作者MAXjames (麦酷斯)
看板book
标题[心得]《一个栖身的地方》:读後感
时间Sat Mar 21 12:10:56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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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栖身的地方》是何玟珒的第一本散文集。先前读过她的《那一天我们跟在鸡屁股後
面寻路》,超级惊艳。因此,看到这本散文一出就超期待,想知道她到底是经历过了什麽
,才能写出那样「生猛」的小说。
读完是喜欢的,但跟我想得有些不一样。不同於小说的天马鲜活,令我脑动大开;她的散
文反而显得冷静而锐利,又隐隐刺心。以下聊些阅读後的小小心得。
【那些空间】
书中有很多关於各种「空间」的描写(毕竟书名叫一个栖身的「地方」嘛)。像是我就很
喜欢这段对育乐街的描写(因爸爸读成大的关系,儿时常在那走跳):
短暂住过的那一条街名为「育乐」,你想那是藏词,没说的食衣住行都藏在街名底下。育
乐街的地形如沉睡的水兽背脊,众商家在它的背上沸鼎烹食、采购补货,学子们踏着它的
背脊张扬过街,用餐时间人声喧哗……
〈关於胶囊旅馆空间的延伸思考〉则一路从胶囊旅馆聊到灵骨塔的沟通问题,很跳,也很
有何玟珒的风格(笑):
「如果我已经化作魂魄被迫要与其他魂魄一起住在灵骨塔柜位之中(胶囊旅馆还能跟柜台
协议换房,但是灵骨塔可不行),朝夕相处拥有无尽的时间,闲着无聊的话,那我应该还
是会考虑跟其他魂魄谈一谈我们生前无法「对齐」的各种讨g论。」
就连她写小说这档事,都能「空间化」:
「没能成为建筑师或室内设计师的我,日後成了小说家,堆砌文字如砖,一字一句地写出
每一本书、每一篇稿件,一砖一瓦地构建我的文字堡垒。」
当然,提到栖身的地方,就不可能不聊自己的房间。何玟珒说,在二十岁前,她其实没有
属於「自己」的房间。在父母分居前,他们一家四口睡在一间房;後来因为父亲的关系(
後面会再提),母亲带着她和妹妹回外婆家住,改成母女三人睡通铺。
小学时,母亲咬牙背房贷买房,原先承诺会让她和妹妹都拥有自己的房间。然而,她的房
间却成了母亲的储物间,所有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往里头塞。此外,房间还不能上锁:
「在母亲的屋子里,所有房间都是不能上锁的。她的女儿必须对她完全敞开,没有秘密和
界线。」
她再说到:
「在母亲眼里,我和妹妹的房间都是她的空间,我们母女三人是一体的,我和妹妹归於她
的屋子,如我们出生之时安睡在她的子宫那般。」
直到她念大学後离家租屋,才终於拥有了属於「自己的房间」。虽然只有四坪,但至少是
个能上锁的所在。
【那些深挖】
书中,何玟珒也以空间为引,带出自己的种种伤痕,把自己掏得非常深,读来十分赤裸。
比如〈虫居〉中就提到,她高中时就已受忧郁所苦,曾吞药自杀,但没死成。整个高中,
她最常待的地方其实是保健室:
「高中最常待的地方保健室,四周用布帘围起,在那个近似於子宫的空间里,孕育的不是
婴孩,而是卷曲在被子中形似巨虫的我。」
忧郁的她,也经常失眠。大学就读成大的她,晚上睡不着时,便时常在夜间去散步幽晃。
〈夜间散步〉中她如是说:
「你想,或许夜色是有实体的,你在失眠的夜中散步中任由夜色浸染,在你的身体内部伏
居角落,等受泪眼浇灌,发胀延展形成永夜,须得依靠吞食小灯般的药丸才得以驱散忧悒
夜墨。」
不单对自己挖得深,何玟珒对家人也毫不留「情」。许多时候,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恨」
。
前头提过,在她妈妈的控制之下,她直到上大学租屋才有了自己的房间。大学四年她甚少
回家。她母亲不明白,女儿为何宁愿待在狭小的租屋处,也不愿回到那个她一手打造的居
所。看到书中,母亲在她爆发、嚷着说我要回「家」後问的那句「宿舍怎麽会是家?」,
不由得心头微酸。
书中描述她把母亲东西装箱往房间外丢的「断舍离」段落,更是看得我是心惊惊:
「那日,我决断且粗暴地把我认为不属於我的东西都往房间外面丢。在整理自己房间时,
我讶异一向自私的我如何容忍母亲的东西不断侵占我的空间?」
其实她母亲对她的形塑与控制从很早就开始了。儿时便以「为她好」之名强迫她学钢琴,
实则是为弥补自己童年没钱学琴的缺憾。学生时期,也会花大笔金钱年年为她和妹妹考英
文检定,深信这是带领两个女儿提高竞争力、通往国际化社会的坦途。
此外,她母亲对容貌也有所执着。於是头发、面容都成了母女的角力场。〈二三发式〉中
提到,她母亲总执意一早为她绑起高马尾,认为这样比较有精神。但捆着发圈的位置恰恰
抵在脑後,害她无法靠在校车座椅上好好补眠。她也总在抵达班上前解开高马尾,随意绑
成低马尾。〈面子问题〉中则提到母亲为了她那坑疤的脸,浪掷千金带她到处做脸,却总
成效不彰。
书中她对如此控制下了这样的注解:
「母亲试图塑养我的身体,如同她安排我的房间。我们母女三人的身体在不同的空间里迁
移、生活,母亲早年的遗憾也像有了实体,从她的身体迁居到我的身体里,让我的身躯寄
居着她的匮乏。」
至於父亲则更加糟糕。书里提到,她父亲大学毕业後本想继续攻读电机研究所,但祖父却
为他谋得教职,希望他早早进职场,以後好侍奉父母。无意执教鞭的他,对自己的人生总
有恨。时常於夜晚酗酒,对她母亲大吼怒骂,咒她去死。
「父亲的醉话是恨,是妒,是羡,是悼念祷词,哀悼自己被偷走的人生。」
何玟珒说,儿时的她总担心父亲会在某个盛怒的夜晚失手杀死母亲。这样的忧虑养成了她
不易入睡与浅眠的体质。後来,母亲带着她们逃离父亲。
「女儿浅眠,常在噩梦中大喊你的名字,醒来後在你怀里哭泣。你问过女儿梦到了什麽?
女儿说她梦到你不见。「你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她说。你不忍女儿睁眼阖眼所见都是
梦魇,在婆婆往生後,你下定决心要带着两个女儿逃跑,回到娘家的庇护之下。」
然而,虽然身体逃离了那个空间,心底的伤却未能彻底复原。
「刚回到外婆家长住的那段时间,你仍会在半梦半醒间被魇住,以为自己身在父亲家而猛
然惊醒,直到看见墙上母亲少女时期贴在房内的刘德华海报,你确认自己是安全地待在外
婆家,没人能威胁你,你才能再度入睡。」
读着书中的这些段落,心总是沉沉的,觉得里头带有好大的恨。不像其他人的散文集,在
各种亲情的相爱相杀後还会发些糖,给读者点疗癒。这部分,《一个栖身的地方》真的相
对少很多……
【那些观测】
不过,有意思的是,即便何玟珒将自己与家庭都挖得很深,甚至带着点恨,但她的散文却
带着一种冷静剖析的特质,总能以「观测」的角度,把一切探得非常透。
比方说,里面有许多篇章都使用第二人称来书写。
「在《一个栖身的地方中》,何玟珒频繁地使用第二人称,将自己与创伤经验砸出的巨大
坑洞,隔出又远又近的距离。」
──颜讷
比如前头提过的〈夜间散步〉:
「你的白日藏身於食物和人声之间,待喧嚣散去,你才驼着夜行生物的习性出没,在无人
的夜巷游荡如孤魂。」
而与书同名的〈一个栖身的地方〉更巧妙地运用「你」来带入母亲的视角,描绘了母亲所
经历的伤痕。更妙的是,里头也顺势将自己转化成被观测的对象:
「在她心中,你似乎是个控制慾过强的母亲,你很挫折,不明白纯粹的关心在女儿眼里怎
麽会变成满是负担的权力延伸,你和女儿一直在自主权的角力场上展开一次又一次的对决
,胜有时,败有时,然而无论输赢,你和女儿的感情都在这样的来往中一次次被消耗殆尽
。」
这些文字,与其他从自己视角出发的内容,可说相映成趣。比如〈告别式〉中的这段对母
亲极其严厉的批判:
「当你年纪渐长,你逐渐看清母亲的心思,她满揣歉意以此自重,让自己看来像个正在悔
改的加害者,她藉此责罚自己以原谅自身。她的两个女儿是她自清的见证者,一种她用以
赎罪的工具。
明白这点之後,对於母亲,你同情地爱者,并隐隐憎恨。」
这样的 「交叉比对」让这对母女的相爱相杀关系可说又更加立体。
平心而论,阅读时确实会觉得她对母亲下手很狠(对父亲也狠,但相对更能理解)。但她
其实不只对家人狠,对自己更是毫不留情地剖析与批判。
〈安眠〉就是其中我觉得很猛的一篇。里头提到,长大後的她意图透过回忆与书写来找到
睡眠障碍的缘由。结果将家族丑事写成的文章竟侥幸得了奖。母亲读完後传了篇长长的忏
悔信给她,还说:「我不知道你一直以来都这麽恨我。」
妹妹得知後也责怪她不该卑劣地把事情写出来,应该顾及家人感受,不要只想着自己。针
对这些,何玟珒说她无从反驳:
「你书写的理由的确都是为了自己,以为只要拽着毛线球梳理纠结的毛线球,就能将你一
直以来的梦魇织成温暖毛毯,怀抱不放也能安眠。」
她也明白这些文字带着强大的伤人力量。书中甚至写道:
「我远比父亲更具伤害人的天赋。我不口出恶言、不做粗暴举动,成年之後反身书写自己
对亲族家人的讽恨怨憎。」
她曾与学校心理师聊过。心理师对她说,能把经历的事写出来「兑现」是件好事。但她不
确定好在哪里。书中她说:
「在文字下煎熬的是你,在赁居的房间中辗转不成眠的是你,你将创伤毫不浪费地转化成
物质金钱,过程中狠狠重伤家人与自己,你不知道这样的汇率是否合算。」
心理师於是问她,既然如此,那为何要写?又为何要投稿公开?寻思许久,她有了个悲哀
的觉悟:
「你不是能拥着柔软毛毯入睡的善良女孩,你要手握权柄才得以安眠。原谅和宽恕是极强
的力量,你还不具备那样的本事,现阶段你只能透过细数双亲的罪状,在你的文字世界宰
制你的加害者,以获得与之抗衡的能力。你不甘心自己只能是受害者,想尽办法使自己具
有坦荡伤人的才能。」
看她这样犀利地批判自己,老实说有种爽感,但心又会隐隐作痛……
【後记】
在分享蒋亚妮的《写你》时,我曾说她感觉离文字很近,给我一种朦胧感,虽能感受到痛
,却也与其内容保持一点距离。但何玟珒则走另一个路数,这些以冷静观察的距离写下的
伤痕,读来反而更扎心。(题外话,今年台北书展何玟珒的讲座,邀请来对谈的人就是蒋
亚妮,真巧。)
在後记中,何玟珒说,《一个栖身的地方》大多数篇章都写於她十九岁忧郁症发作之时。
当时的她,有种好像「不写就会死掉」的感觉。而书写的地点,就是在她那个终於拥有的
「自己的房间」:
「那个房间整整陪伴了我一年多,那一年是我确诊忧郁症的时候,我在那个房间里昏睡、
大哭,看窗外透进阳光或渗出夜色。附近夹娃娃机的音乐不分昼夜地响,我在欢乐的旋律
里敲击键盘,裹着被子,哭着写下哀怨呻吟,满是控诉的字。」
她也略带戏谑地说,因为忧郁症而近乎空耗的她(一天会因为药物睡上二十小时),在全
然的啃老族和出版家族散文赚钱之间,选择了用写作劳动来生财。
但或许正如盛浩伟所说,如此书写其实是一种「度化」吧?
「散文要求书写者直面这灾祸核心,片刻无法闪躲,然而却也因此,一不小心就会沦为苦
难的竞技场,彷佛谁伤得越深、痛得越重,谁就能享有文学至高的光荣──但不是这样的
。直面才能看清,看清是为度化──对,不是慈悲原谅救赎或放下,而彷佛更接近於度化
──那才应该是读/写散文的意义。」
-盛浩伟
不确定何玟珒是否真的度化了生命中的那些结。但我可以很肯定地说,这是本好看的散文
。所以,如果身心还允许的话,请继续写吧!我会继续用新台币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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