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orqios (单身中坚废文家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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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新闻] 在乌战4周年的基辅,阅读一位百年前的乌
时间Mon Mar 16 14:14:12 2026
通识导赏:在乌战4周年的基辅,阅读一位百年前的乌克兰女作家
(香港)明报 副刊
2026年3月15日星期日
【明报专讯】乌克兰不同面值的纸币上印着许多历史伟人,仅一位是女性。
200格里夫纳(hryvnia)纸币上是一个清瘦面庞、发髻向後盘起、目光冷峻的中年女子。
这就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乌克兰作家、诗人
莱西娅‧乌克拉英卡(Lesya Ukrainka)。
连她在内,一共只得3位乌克兰作家得到了如此礼遇。
另外两人分别是乌克兰文学的奠基者塔拉斯‧舒夫真高(Taras Shevchenko)及
西乌克兰最重要的作家伊凡.法兰高(Ivan Franko)。
莱西娅.乌克拉英卡原名拉里萨‧哥萨茨(Larysa Kosach),1871年出生在俄罗斯帝国
乌克兰西北部的一个望族家庭。
一生衣食无忧,惜为结核病困扰,长年在国外疗养,1913年逝於格鲁吉亚,终年42岁。
她的文学以诗歌和戏剧见长。「莱西娅.乌克拉英卡」是她的笔名,意为「乌克兰女子拉
里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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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了解的国民作家
战时数次出入乌克兰做采访,初时我只知200格里夫纳纸币被叫做「Ukrainka」,却不知
她是怎样的人物。毕竟这是战争时代,谁读文学?在和朋友讨论乌克兰文学与身分争议时
,我也不曾想过会读莱西娅.乌克拉英卡的作品,且其中大多数尚未译成英文,遑论中文
。
然而随着当下
AI翻译技术突飞猛进,直接阅读百年前的乌文写作已便利许多,让我有机会
触及莱西娅的作品。今年到乌克兰采访战争4周年时,我开始告诉乌克兰朋友,我想更了
解她的文学,并把她介绍给中文世界。乌克兰朋友听了都显出诧异的表情:写莱西娅?做
什麽?
作为民族文学伟人,莱西娅在乌克兰家喻户晓。大家都知她终其一生不喜欢俄罗斯,亦坚
持用乌克兰文写作,收集乌克兰传统神话和民谣。每个乌克兰人都会在小学课本、中学课
本、大学入学考试题中撞正她的大名。她的剧作《森林之歌》(Lisova pisnya)更是列
入乌克兰中学国文必读篇目。但也以此之故,大家心中的莱西娅形象,大多停留在中学阶
段的那个「必考作家」,而非活生生的写作者。而当我说「我想了解她的文学,是因为读
到了她有关印度教、回教和乌托邦的文章」的时候,一些乌克兰朋友又显出诧异的表情:
「你说什麽?莱西娅写过这些东西?」
我接触莱西娅的作品,是从她1906年写的一篇文学评论开始。这篇文论的题目叫
《文学中
的乌托邦》。我初读时颇感意外:乌克兰民族文学的作家,居然会关注这个话题?毕竟在
那个时代,乌托邦思想和实验,在欧洲和美国牵动着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和无政府主义的
诸多讨论。听起来和俄罗斯帝国统治下煎熬中的乌克兰未必有直接关联。我好奇:如果她
只是一个民族主义文学家,为何要关心乌托邦。而她具体关心哪一些乌托邦写作?
翻看这篇文章,她几乎全数通读那个时代流行的乌托邦文学。从威廉‧莫里斯的《乌有乡
消息》,到爱德华‧贝拉米的《回顾》(Looking Backward),再到车尔尼雪夫斯基的《
怎麽办》(What Is to Be Done?)。然而,她的阅读不在於探讨乌托邦是否可行,而是
偏向
审美,极度在意乌托邦写作能否有杰出的文学价值,以便提供超然於现时的前卫想像
力:
「虚构的乌托邦是,或至少应该是,那棵色彩斑斓的生命之树,它帮助我们评估灰色
理论在未来时代的心理价值。」在这样想法的指引下,她凝起眉头不满车尔尼雪夫斯基塑
造的「新人」像纸片人偶,讽刺贝拉米在《回顾》中设定的100年後的未来世界中的男女
主角,他们拍拖和构建家庭的方式居然和她身处的19世纪末一样死板。
读完这篇百年前的文章,莱西娅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在一个充斥着无数政治立场、杀戮和
恐怖的时代,
她追求的是「百年之後」的价值。我继而发现,她对乌克兰民族主义的理解
也有同样的取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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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的底色:直面软弱
在官方论述中,莱西娅始终坚持用乌克兰文写作。她组织基辅的乌克兰知识分子圈子,也
一度因结社而被捕。她的话剧名篇《波雅尔夫人》(Boyarynya)因其中浓厚的反俄情绪
,在整个苏联时代被雪藏再未出版,声名在外,成为乌克兰坚强不屈的象徵。我起初以为
这剧里会有许多「不自由毋宁死」的口号,然而不是。这是一出古希腊意义上的悲剧。莱
西娅把时代设定在17世纪哥萨克领袖彼得罗.多罗申科(Petro Doroshenko)的时代。当
时乌克兰分立左岸、右岸和土耳其控制的南部,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大战场,血流不止。
女主角奥克萨娜和男主角斯捷潘作为哥萨克贵族後裔,抱着为乌克兰争取权益的想法努力
和俄罗斯帝国合作,力求在帝国治下实现和平,却化作一场幻梦,奥克萨娜思乡成疾一病
不起。
这出剧本通常被解读为奥克萨娜看不起斯捷潘,指摘他在俄国寄人篱下,甘愿做奴才。我
却觉得这并非莱西娅的核心想法。她笔下的两人都是「弱者」或者说不够决绝:无法卷入
无止尽的杀戮,不愿意选择任何一边。而她也让这两人真诚地相爱且相互理解——奥克萨
娜指摘完斯捷潘,转头就说自己也有自己的软弱,也做不了战士。她对於自己即将迎来的
死亡的解读并非「斯捷潘你害了我」,而是「我见不得血,所以我只好去死」。
在今天的基辅,「强大」是形容乌克兰人民的常见词汇。俯瞰着第聂伯河的乌克兰「祖国
母亲」雕像下贴着「钢铁般的人民」的宣传海报。但在民族文学巨人莱西娅的笔下,反抗
和坚持的底色竟非顽强或坚韧,而是更趋近於两个极端:
一端是印度哲学式的虚无——坚
持着积极生活,哪怕丝毫不能逆转一切趋势;
另一端,则是在以极度悲观的角度阅读现实
後,仍然带着乐观的信心期待未来——不是指望守住传统或为过往的屈辱复仇,而是期待
理想中的人类世界会在未来降临,期待人类会成为新的人,期待旧伤会康复,疤痕会消弭
。
作品与主流意识形态不符
带着这样的底色,莱西娅是一位难以归类的作家。她强调乌克兰独立精神和反抗俄罗斯帝
国,与强调俄乌友好的苏联时代意识形态不符;反过来,她和身边文化人圈子的社会主义
倾向兼乌托邦倾向,也和独立後清算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将那些曾经的理想都归为邪恶理
念的需求相悖。或许也是因为这样,在苏联和独立後的乌克兰,她都很难走出课本。甚至
,我感到她的文学也不符合欧洲对乌克兰的想像需要。在欧洲视角中,乌克兰难道不是位
於文明边地,在苏联时代毫无未来,腐败透顶,转型困难,正在通过战斗努力融入更加文
明的自由世界吗?怎麽可以有过这样特立独行的作家,而且还是一位女性呢?
在文学上,莱西娅热心地延续了她的舅父德拉霍马诺夫(Mykhailo Petrovych
Drahomanov)对乌克兰文学的期待。那是一种超脱於时代的极高期待。德拉霍马诺夫曾写
过一篇散文,叫做《关於乌克兰国家问题的奇怪想法》。在文中他提出乌克兰人不要写空
洞的民族文学,而是应该学习包括俄罗斯文学在内的其他西方文学的视角,不要顾影自怜
,要关怀普遍的世界问题。这篇文章被当时的乌克兰知识界两头夹击。俄派认为他大谈乌
克兰身分,乌派认为他贬低乌克兰文化。而德拉霍马诺夫无视这些批评,他提出乌克兰作
家必须成为「世界公民」,写出世界级的作品,才能真正帮助乌克兰拥有自己的文化地位
。莱西娅长期和这位舅父通信,并向他汇报自己的努力:她一生学习了不下10种欧洲语言
,通读各国文学,并和朋友把它们翻译成乌克兰文。她的文学主题也从古希腊、罗马一直
延伸到印度和阿拉伯世界。在她去世前,还忙於构思一出主角是埃及女性的新剧本。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有些乌克兰人撰写的文章,提出莱西娅的文字包含了「欧洲价值」,
比如她提倡妇女解放和女权主义,在另一篇戏剧《石头大师》(Kaminnyi hospodar)中
,颠倒了《唐璜》的主题,把主线剧情设定到了女性身上。我好奇,这些作者是否真的读
过莱西娅的散文。因为她曾批评过法国文学中的女性书写,认为西欧之外的女性书写要更
有进步性,甚至「俄罗斯妇女享有的物质和道德独立性比西欧妇女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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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时的精神掩体
1879年,挪威剧作家易卜生创作《玩偶之家》,提出「娜拉出走」的女性从传统家庭挣脱
出来命题,轰动一时。莱西娅深受易卜生的影响,但她走得更远。在《石头大师》里,她
直接设定了让万人迷唐璜反过来被女主角唐娜.安娜诱惑并沉迷。唐娜.安娜的形象在莱
西娅笔下格外自主,放在今天的网络语言里,就是一位
「大女主」(全部男性人物都服务
於她的强势女性)。而她却并不完全是正面角色。莱西娅通过这出戏,似想提出另一个问
题:
「倘有一天娜拉成为了全家的主人,这个家会和以前不同吗?」
莱西娅的作品有一种困扰:
她和所有时代都格格不入。尤其是在今天的乌克兰。後苏联时
代(包括战时)最受追捧的乌克兰大众文学代表,是哈尔科夫作家
扎丹(Serhiy Zhadan
)。他的小说和诗歌传递的是老工业区日常生活里的爱和暴力,生命和选择。相比之下,
莱西娅被批判成一位和民间有距离的贵族小姐,主要工作是在云端发挥想像力。
但莱西娅的作品也有一种魅力:作为一个外邦人,我在战时读她的文学,感受像是钻进了
基辅地下深处的一处精神掩体。她的文学的生命力,她关注的话题,远远超出战争本身,
让我能够从战争状态下争执不休的议题中暂时脱身,感到一刻的喘息和放松。她的「离地
」状态,在这时候反而是稀缺和珍贵的精神资源。
2月在基辅时,我去了莱西娅的文学博物馆。那是一座两层小楼,坐落在靠近火车站的萨
克萨汉斯科霍街上。博物馆冷冷清清,工作人员都不会说英语。我怀疑当天连我在内不超
过5个访客。布展围绕着她的生平,对乌克兰文学的坚持,以及她的作品的多舛命运。我
参观一圈觉得有些遗憾,似乎这样的简单陈设配不起她的文学价值,毕竟放在同时代的欧
洲女作家中,莱西娅也是佼佼者。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合理,因为阅读莱西娅在今天的乌克
兰太过奢侈。就像她的写作在她的时代也太过奢侈。
但我仍庆幸有这样的文学作品,庆幸我在今年读到了她。若是我们对历史更有耐心,终有
一日会意识到:这样的奢侈也是一种幸运。
文˙ 阿齐
{ 图 } 作者提供、网上图片
{ 美术 } 黎晓蓉
{ 编辑 } 王翠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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