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姜贵(未读可入) 最初是在《巨流河》上读到《旋风》这本书，齐邦媛老师引用胡适先生的话，说《旋风》 是本史诗级的作品。我本着好奇心找到此书翻了几页，然後就一口气把将近六百页的小说 给看完了。 简单一评：荒谬怪诞，精彩绝伦，诚乃绝代奇书。 要比喻的话，《旋风》就是《水浒传》+《西厢记》+《老残游记》，可能再掺了些《三国 演义》与《红楼梦》要素，可谓集中国古典小说之大成—只是是负面元素的大成：昏庸荒 淫，贪婪狡诈，什麽忠孝节义都荡然无存。 故事背景是1910年代到40年代的中国山东，方祥千看似个老学究，实则是个左倾知识份子 ，努力在地方上建立共产党组织。原本他在T城(是诸城吗？)发展但失败，於是回到故乡 「方镇」继续发展地方势力，就在这个纯仆(「腐败」、「迂腐」同义)的小镇上，豪侠、 土匪、地主、军阀、诗人、正妻、宠妾、烈女、妓女、国民党、日本人、共产党纷沓而至 ，交织成一段段光怪陆离的故事。 《旋风》成书於1950年代，书评将之分类为「反共小说」。当然，《旋风》对於共产党极 尽揶揄讽刺之能事。例如故事开头，方祥千自己搞组织搞不起来，於是从上海党部请来史 慎之先生当领导；史先生一来就叫大家努力弄钱，甚至偷自己父母的钱，因为那些都是「 做官、刮地皮刮来的」。 然而史先生并没有将这些辛苦钱投入革命，而是拿去当火山孝子、包女人、摆场面，到後 来钱不够，史先生直接登门恐吓富商，被人家黑吃黑，逮了个正着： * * 四个穿灰色棉布军服的大兵，应声而入，他们都腰跨驳壳枪，手捧大刀。处长吩咐他们把 史慎之带出去，史慎之就被簇拥着走了出去。这时候，西门大街聚永成银号门前这一段， 已经密密层层的撒了岗，断绝了交通。远处有看热闹的人，静悄悄地挤成一大片。史慎之 被拥到街心，面对聚永成银号大门。处长跟着踱出去，倒背着双手，站在聚永成银号大门 前正中的石阶上，面对着史慎之。手捧大刀的大兵吩咐史慎之跪下，史慎之刚一犹豫，後 腿弯里就重重地挨了一脚，他就跪下了。这时候，史慎之不由得想道：「这莫不是要枪毙 ？」这是他先没有料到的。 然而他最後还是想错了，他没有被枪毙，而是被砍了头。 * * 庞月梅花名「小狐狸」，又名「大仙娘」，因为吸鸦片吸得像神仙一样；她女儿庞锦莲， 花名「小叫姑」(因会很会…)，母女俩是方镇上的不倒娼妓户兼毒贩，镇上每个男人都和 她们睡过，每个男人也都吸过她们卖的鸦片或海洛因(日本人引进的)，《旋风》故事有大 半是围绕着这对母女发生的。 八路军到了方镇後，省委代表也不可避免地迷恋上庞月梅。母亲被批斗而死的方天艾机灵 地改认庞月梅为母亲，改名「庞孝梅」，并且在群众大会上提议将东岳庙前广场改「庞月 梅广场」，镇上大街改为「庞月梅大街」，并以庞月梅为「方镇革命之母」。 * * 方天艾认母改姓一举，在方镇的人心上无异投下了一颗炸弹。这事情太离奇，离奇得难以 令人相信，而又是的的确确的事实，不由你不相信。後来庞孝梅做了黄海银行行长，发行 革命兑换券，传说他藉此发财了，旁观者才若有所悟的说一声：「噢，原来如此！」 * * 不过虽说是「反共」，这书对国民党也没客气到哪里去。故事有段写到国民党的韩主席巡 行至方镇，专廷受理冤案。几个人就上主席那去控告庞氏母女谋财害命，请「韩青天」主 持公道： * * 韩主席把原被告五个人细细再看一偏，想了一想，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说道：「你们老 这麽打官司，也不是办法！今天，我替你们把这案子了了罢。」 「青天大老爷！」五个人连声喊着。韩主席把腰板挺了一挺，右手轻轻拍着桌沿。说道： 「庞月梅和庞锦莲娘儿两个接客卖淫，不用说，根本不是好东西！陶凤魁你这麽大年纪了 ，不知道管教儿子，把儿子放在窑子里过活，可见是个老糊涂虫！张婆，你和陶凤魁一样 ，一样糊涂，一样没有出息。进喜，你是个什麽东西！你攀扯好人，乱告人的状，我看你 就不是个安分的样子！像你们这样五个人，世界上也不少你们。你们活着，也是白糟践粮 食！」 韩主席说到这里，大叫一声──「来！」 外边答应一声「有！」进来一个官儿，笔挺挺的站在主席面前。主席一挥手，说道： 「全拉出去，枪毙！」 * * 因此与其说是反共，《旋风》在我读来还是比较像时代讽刺小说。故事中几乎没有正面人 物，男人都是又懒又蠢又淫又残忍，有钱就是好吃懒做，吸毒嫖妓，没钱就是去抢去骗， 然後一样吸毒嫖妓。 女人的命运则普遍悲惨，嫁人的动辄生十几个小孩，没结婚的受尽委屈，动不动就上吊； 大老婆防着丈夫花钱纳妾(重点是「花钱」不是「纳妾」)，小妾在丈夫死了後受尽大老婆 的苦毒，而且永不能出头。方老太太对待方老姨太的手段令人不寒而栗： * * 老太爷的身後，不消说是风光的。他的死，让老太太落下来并不太多的几滴假泪，她不以 为他并不应当死。因为他的死，接受了真正痛苦的是姨太太西门氏。她从此跌入老太太报 复的陷阱中，望不见一个可以出头的日子。 她每天晚上被罚跪在烟榻前，洗耳恭听老太太那一套咒骂。老太太把一个称锤用麻绳吊在 床门前，她时而用脚一勾，称锤向外一悠，就正打在西门氏的脑袋上。她不能闪避。因为 她身边还预备得有一根实心的竹竿，只要你一闪避，竹竿就劈头照脸地打下来，大不如那 一记称锤来得文雅。 老太太头上有一支金簪子，也是西门氏的克星。每日在跟前端茶送饭，她不定什麽时候， 不定什麽地方，就是一簪子扎过来，脸上也好，身上也好，马上就是一个半寸深的小窟窿 ，血跟着流出来，在冬天，她有时也用烧红了的铜火筷烫她。 那西门氏忍着泪，咬着牙，接受这种种摧残。从来不叫一声饶，也从来不曾有一句怨言。 她世故已深，她知道那都是多余的。 * * 这种情节小说读起来是一回事，但若代入西门氏这角色，想到未来二十、三十年、到死为 止都要这样生活，无法指望有任何救星，地狱也不会比这样更绝望吧。 《旋风》可以引用的桥段实在太多了，故事除了政治，对於那个时代中国的农村、家庭、 礼法、财经、甚至文坛都有相当深刻的观察，今天看来，简直是一部「1920-40年代中国 百科全书」，令人大开眼界。好笑之余，想到这些荒谬、残酷的事情曾真实存在，而且可 能现在也还存在，笑就变成苦的了。 -- 《婚前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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