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cestorm (小朋友)
看板book
标题[分享] 詹宏志〈台北蜗居者〉
时间Wed Oct 26 21:45:27 2022
詹宏志〈台北蜗居者〉from
https://www.openbook.org.tw/article/p-66714
我年轻时求学来到台北,从此卷入红尘,不觉
一住已近半个世纪(中间只有一小段时间客寓在
纽约),当然我偶而也出门旅行,或长或短,甚
至乐而忘返,但台北终究是我称为「回家」的那
个地方……。
虽说是家,但我在台北搬过很多次家(算了
一下,一共14次),家的地理位置其实也有点飘
浮不定。早些时候家好像只是倦极栖睡之处
,醒来时我在台北大街小巷到处穿行,寻寻
觅觅,东张西望,充满好奇。如今的家好像
用胶黏着了,不再搬迁了,我自己也不太到处
走动了,台北还是每天都在那里,从家里的
落地窗望出去,沧海桑田就在我眼前演化着,
捷运开通,建物更迭,高架桥竖起,天际线变动
,而我在报刊杂志网路上也略知她每天有许多
新鲜事发生,我偶而也心动了一下,但大部分
什麽行动也没发生,我只是蜗居在斗室之内。
我很好,我知道台北也好得很,只是彼此相忘,
我已经不怎麽使用她了。
我自认是热爱台北的,任何说台北坏话的
朋友或敌人,都会得到我激昂、迂回、温情或
戏谑的滔滔辩护,我也自认是台北的一道风景,
各色远方的朋友千里迢迢来到台北,他们有的
主要目的确实是来看我,顺便验证一下我所
描述的「我城」是否真如我所说得那麽有意思。
这些外国朋友有的会被我带到滨江市场,
有的会被我带到华西街或迪化街,有的则带去
故宫博物院或诚品书店,前提要看他们是怎麽样
的人;我手上当然也有一张名单,列着可以把
这些朋友带去的餐厅、路边摊、甜点店、咖啡店。
对於上述的场所与店铺,我有自己一套滚瓜烂熟
、天花乱坠的故事与台词。我希望这些朋友衷心
感到欢喜和惊奇(我也会安排各种派对,让他们
认识台北若干言谈有味的人物),他们会说:
「哇,詹,谢谢你,我们从来不知道台北这麽
有趣,我一定还要再来。」我点头笑纳,内心
有旁白:「你是第247个上当的人。」
但我现在自己每日使用的台北仅占真正台北
很小的一块(连形状都破碎得难以说明,只是几
个小点而已)。我不再是那个寻寻觅觅的发现者
了,我大部分时间像蜷伏在沙发上的一只猫,
世界的存在只是一个概念,跟我没什麽关系。
我心目中那些美好的台北街道恐怕真实世界都早
已不在,也许我更应该坦白招供,我热爱的可能
不是有地理意义的现实台北,而是有着自己青春
时光的台北残影。
譬如说吧,台北的永康街如今是一条时髦的
观光街区,我在永康街界隈住了十几年,彼时它
还没有热闹起来,路上不会遇见游客,都是上街
买菜洗头的熟面孔街坊邻居。现在改成古物市集
的昭和町,当时还是蔬果丰沛、肉鱼兼俱的锦安
市场,菜贩与我们相熟,我的岳母年事已高,
有时候她不想提重物,就打电话请菜贩送菜或
水果过来。蔬果小贩也不是永远老实,有时候菜篮
底层藏了一些已不甚新鲜的材料,老太太不开心,
第二天带着烂掉的果物跑到摊贩面前,丢下东西
说:「喏,这个请你吃。」吵归吵,谁也没换掉
谁,东西照样每天买,还是相互依赖的老邻居。
我也总是穿着短裤拖鞋就提着锅子去公园旁
的摊贩买米粉汤,有一次不料迎面走来同属近邻
的天后歌手蔡琴,而她旁边竟然陪着香港巨星
张国荣,我对自己的衣冠不整感到羞惭,但还是
硬着头皮驱前打招呼,蔡琴热情地帮忙介绍:
「这就是我常跟你提到的……」张国荣眼露光彩,
满脸堆着灿烂的笑容,紧握住我的手:
「太荣幸了,谢谢你帮我写的歌。」
我知道他把我当成梁弘志了,但手提滚烫米粉汤
的我无暇辩解,只好尴尬说:「不客气,不客气。」
但永康街後来就热闹起来,酒吧开始出现了,
夜里会有喧哗的客人,文青创意小物的店头开始
冒出来,卖锅子刷子的杂货店开始退出去。我早上
散步去吃台式乾面的小店也关门了,西服裁缝的
洋服店还在,但熟客已经少了,师傅脖子上挂着
皮尺站在门口,看到我忍不住招徕说:「詹先生,
你好久没做衬衫了,进来看看料子吧。」
轻狎安适的旧住宅区转身变成新鲜时尚萌发之地,
我知道我应该搬家了。
如今我住在信义路上一栋年岁已高的公寓
(有时候觉得有「都更」之必要),我慢慢变成
不太出门的蜗居者,我的太太过世之後,家中
连客人也少了。我每天上班下班,清猫砂备猫粮,
自己做饭煮咖啡,连咖啡店也很少坐了。我在
住处附近做大部分的事,在固定的店铺买面包,
买台式面包去百合园,买欧式面包去Purebread,
我在固定的小七领取网购来的包裹……。
我仍然会用到台北的某些地方,譬如我在
滨江市场与信维市场买菜;我到中山北路的「御
鼎屋」买「信功猪肉」,在内湖的「美福超市」
买Snake River Farms的熟成沙朗牛排;请朋友
吃日本料理时,我选择到「高玉」或「子元」;
请朋友吃法国菜的时候,我选择到「派翠克」;
吃中菜的时候,我喜欢去「三分俗气」或「天香
楼」;吃台菜的时候,我选择到「山海楼」或
「明福」;吃早餐的时候,我会想到「卖面炎仔」
或凉州街的无名米粉汤小摊……。我只去记忆中
的店铺,我不再探索与发现了。
正当我以为人生大概就这样了,没有什麽
不开心,也没有什麽不甘心,我在台北见过大风
大浪,也在这里看过水柱与铁丝网的街头风暴,
更在这里看到既激情又平静的政权交替;
我在这里娶妻生子,交往各种聪慧多闻的朋友,
我乐於与我的城市和平相处,也不介意偶而
走上街头参加游行,我很高兴能够终老於此,
这是一个安逸、安全且舒适的蜗居之地。
但人生不是这样的,心如止水的时刻也总
有小石子引起的涟漪,让生活出现一场不曾预期
的小冒险。
才在不久前,毫无心理准备地我领到了
台北市民「敬老卡」,正式成为官方认证的
老人(社工人员还在门口留下一张传单,
提醒我独居老人的种种风险),一时之间我
有点悲欣交集,悲的是,这麽快了吗?
我已经老了吗?我的青春时光都用完了吗?
我心中向往想像的各种狂野坏事都还没来得
及做,我就要走入暮年了吗?喜的是,人生
来到一个好像可以卸下重担的时刻,我做什麽
不负责任的决定似乎都有了更好的理由;
更何况,原来老人有这麽一些明确的福利……。
其中有一项福利是搭乘捷运和公车都只要
半价,每个月还在卡片中储存了480元供你使用
。拿到卡片那一天晚上,我觉得应该出去走走,
试试这不要钱的捷运或公车,坐一趟远一点的
路程,但去那里呢?淡水?北投?还是没有
目的地,就这麽让列车带着你,胡乱绕一圈,
看看台北的夜景也好?我平日有开不完的会,
跑不完的行程,但突然要变成一个舒国治,
放空放松,漫步闲逛,一下子想不出要去哪里?
突然想起不久前才读过洪爱珠的《老派少女
购物路线》,灵光乍现,那就到芦洲去走走好了。
进了离家不远的地铁站,敬老卡就是悠游卡,
哔声一刷,闸门就开了,进了车厢,列车摇晃地
走着,在东门站换了车,再慢慢摇到三民高中站
下车。来到芦洲,想的当然是一碗汤清味鲜的
切仔面,我记得昔日曾经喜欢的小店,叫做
「大象切仔面」,记得它乾乾净净的黑白切,
但到得店门口,店门却是关的,才想起从前
都是上午来吃。不过,芦洲是切仔面胜地,
名店如云,依照书中提及的讯息,也立即在
涌莲寺附近找到了替代。
吃完了丰盛的切仔面与黑白切,又逛了
一会儿疫情中仍然香火鼎盛的涌莲寺,继续
跟随书本所说,走进市场中,找到「怪老子
青草茶」,买了一杯青草茶,这曾经是我童年
时的标准饮品,如今竟也多年未嚐了。喝了
青草茶,再信步来到传统饼铺「龙凤堂」,
饼铺花式众多,眼花撩乱,贪心地买了蛋黄酥、
咖哩酥、绿豆碰、红龟、麻A满满一大袋。找到
附近小公园一条长凳,坐下来先吃掉一个绿豆椪,
然後又在夜市里充满兴味地一摊一摊观看,
但什麽也吃不下了。
逛了一个多年未去的城市村落,提着一袋
饼回家,对蜗居者来说,这已经是我难得的台北
惊奇之旅。不要为我感到哀伤,我的安静与无聊
其实是我的安身立命之道,我拥有的未来不多
(但谁又知道呢?),但有足够的过去可以反刍
回味。我只要安静蜗在沙发上就好,别再给世界
增加麻烦了。
台北还会继续改变吧?她终将变得我一点也
不认识,但这又何妨?我的大半人生都与一个
名叫台北的城市相连,她构成了我所有奋斗
求活的舞台,她也默默成为我所有悲欢离合的
布景,我的所有记忆都包括一个昏黄照片般的
台北街头,如果台北可以有自己的记忆,我
也希望她记得我这一个曾经在此努力活过的年轻人……。
义大利牛肚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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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AS2000: 谢谢分享,感觉很不错~:D 10/27 05:22
2F:推 xx90185: 推詹老师 10/27 08:18
3F:推 lin7425: 感谢分享 10/27 22:33
4F:推 big7777: 写得好 10/29 11:31
5F:推 wahehe: 可惜的是读者忘不了去年的政治风波,晚节不保啊 10/31 1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