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伯斯似乎不怎麽擅长谈论自己。 艾萨克森在贾伯斯晚年承接了《贾伯斯传》的工作，与贾伯斯之间有大量的访谈，其中也 包括他身边的人与对手。一向注重形象的贾伯斯与太太萝琳希望艾萨克森完全坦承，包括 贾伯斯并不完美的部份。贾伯斯给一般大众的形象就是个无可理喻的暴君，贾伯斯也知道 并接受自己无理且残暴对待别人的方式。他没有想要掩饰，或许也很难了吧，但看完整本 传记，艾萨克森在这方面的描述有些失控，也不是不能体会：毕竟艾萨克森在获得完全授 权时，贾伯斯很有可能没有作出任何辩解。 卡特慕尔(皮克思的执行长)说他对於贾伯斯的观点，从来就无从与贾伯斯证实：「我们不 常谈太多抽象的东西，但触及到他个性上的问题，他总是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他也 说：「我看着他，发觉他一直努力在改变，但他不会明白表示，也不跟别人谈论这点。他 不喜欢内省，他真正想做的事就是改变世界。」 《贾伯斯传》是一本相当贴近贾伯斯的作品，聚焦到整个背景反而有点模糊，要读透这本 书可能的前提是要对苹果以及当时的科技发展、社会情势有相当程度的认识。也是因为贾 伯斯不怎麽解释自己，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很多贾伯斯的语言，他的行为，但为什麽他会展 现这样的性格与行为？艾萨克森没有解释，或是只给个空洞的标签。噢，常常会有个突然 跑出来的角色，但他是谁？或许他有讲，但大部份都没办法在我心里留下什麽深刻或重要 的印象。《成为贾伯斯》有一句形容贾伯斯的话，十足可以为《贾伯斯传》定调：「贾伯 斯整天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即使如此，这本书在某些片段非常动人，也很迷人。 最动人的是，贾伯斯更像是喜怒无常的艺术家。贾伯斯不会写程式，可能很多人知道，导 致了他看不清局限，但也因此造成了更多的突破。对於环境营造、产品外观、叙事意图下 足了功夫，甚至喧宾夺主妨碍了产品的功能性与成本。但也是他的坚持，创造了产品的高 峰，以艺术聚成卓越。 此外，还有许多真性情的描写，但也相对可以回应的是在工作上，太过於真实了，不加掩 饰的伤害别人。卡特慕尔用了「霸凌」这个词，很重了。 这本书出版之後，应该是很多贾伯斯身边的人感到不满。我不是果粉，对贾伯斯兴趣缺缺 ，虽然有看《我的爸爸是贾伯斯》这种近於八卦的作品，以及一本在讲苹果跟GOOGLE之间 的战争我也忘了书名的作品，但目的也都不是为了贾伯斯，并且在打这篇文章的同时，也 不断在抱怨为了太太想要用同一只手机而买的Iphone12比U11难用多了。对贾伯斯会感兴 趣，是来自於卡特慕尔的《创意电力公司》有篇附录，在为贾伯斯在《贾伯斯传》的形象 平反。那里面的贾伯斯相当迷人。 《成为贾伯斯》也是本平反之作。作者史兰德是贾伯斯多年的记者好友，《贾伯斯传》不 是由他来写的原因不明，但可能跟史兰德曾经得过脑瘤并在病房内对贾伯斯胡言乱语有关 (这段在事後被当成笑话来讲，反正不是个会触怒贾伯斯的举动)──史兰德後来被治癒了 ，但贾伯斯至此就没有再找他作过任何访谈，直到最末期，贾伯斯似乎是在身边的人告别 ，一一打电话通知希望能跟他们聊聊。史兰德赌气的说，在他脑瘤後贾伯斯就没有找过他 采访了，所以他不爽去。贾伯斯道歉了，又再邀约一次，但史兰德还是没有放在心上，直 到贾伯斯过世，才後悔莫及。 大概也是因为带着後悔之意，看到贾伯斯被讲成一以贯之的暴君，他受不了了，拿出了多 年的访谈记录与稿件，但发现不够，所以重新整理访谈，写成了《成为贾伯斯》，着重在 贾伯斯各阶段的转变。这本书很棒的是，他借助着大量的背景资料，谈论贾伯斯身处的大 环境及定位，去解释并评论贾伯斯各阶段的行为及成长，补足了《贾伯斯传》明显空缺的 一块。 两本书的动人之处不一样。《贾伯斯传》动人之处是贾伯斯看出去的私世界，很感性的一 面；《成为贾伯斯》是作者及贾伯斯身边的人对於一个人的理解，相当温暖，也少不了必 要的批评，直接讲贾伯斯幼稚，实在是直率。两本书都相当厚，但《成为贾伯斯》虽然是 重写贾伯斯的人生，也割舍掉了许多很私人的内容，它的定调却是「补充」或是「翻案」 ，所以有些别人写过或不是他想要表述的内容，他会几句处理掉，或是乾脆不写，其中有 一段则是写「谈论的人很多了，我就不谈了。」非常的洒脱。 但真要谈缺点，就是看似成理的一些谈论，其实未必是真的贾伯斯。我觉得另一本可以拿 来对照的作品是《贝佐斯传》，他直接问为他作传的作品怎麽避免「叙述谬误」，就是给 将过於复杂的事件化约为简单的理由。 《成为贾伯斯》作为补充(或翻案)，相当程度是立基於与《贾伯斯传》对话。但相当奇怪 的是，在很多事件的客观描述上，两本书写的并不一样。举个例子，贾伯斯年轻时要去印 度寻道，向当时的老板辞职。在《贾伯斯传》中，老板请他顺便先去欧洲帮他解决公事， 处理完之後再去印度，因为从欧州出发，所以机票比较便宜；但在《成为贾伯斯》之中， 是贾伯斯主动向老板提出要去欧州再去印度。到底是哪个我一点都不在意，但为什麽《成 为贾伯斯》选了不一致的叙事版本，而且在书中所在多有，实在令人不解。 再举个我们对於贾伯斯的印象会有所出入的段落。贾伯斯与强森想要建立苹果专卖店，并 在附近租仓库作为试验地点。好不容易完成了，也要复制到正式的专卖店了，强森突然觉 得他们搞错方向了，因此跟贾伯斯说。贾伯斯大怒。 「你知道这个改变有多严重吗？整整六个月我为这间店忙得要死要活，现在你却告诉我要 全盘重来！」忽然，贾伯斯安静下来，说道：「我累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从头 来过。」 贾伯斯要强森不要对外说这件事，而在往仓库的车程中，他知道强森是对的，於是在会议 上宣布强森是对的，他们要重来，要修改店内的规画，开幕日因而要延後三四个月，「我 们只剩一次机会，这次一定要作对。」 以上，是《贾伯斯传》的版本，我没有全部打出来有缩减一些东西，但就想要谈的重点， 应该无妨。至於《成为贾伯斯》的版本是什麽？ 「你知道这是多大的改变吗？我没有时间这麽作，我希望你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这件事。我 不知道要怎麽想这件事。」到仓库时，贾伯斯说：「强森认为我们作错了，而他说对了， 所以我现在要走了，你们应该照他的话去作。」贾伯斯转身离开。 除了可能的翻译问题(两本的翻译者都是复数，唯一一致的都是廖月娟)，但除此之外，被 框上引号的文字应该是一字不差的引述，没有更动的余地之外，前者的贾伯斯在会场上似 乎多话了一些，而且留在现场跟大家一起开会讨论；後者的贾伯斯展现的是完全的信任与 授权，很不一样的形象。 这样的差异除了在两本贾伯斯的对照可以看得出来之外，同样是第一次跟迪士尼的执行长 艾格的传记，描述也很不一样。 在艾格的传记里，贾伯斯对於艾格跟他说讲接任执行长，并希望修复前任执行长与贾伯斯 破坏的关系，显得不以为然；但在贾伯斯传中，贾伯斯虽然不太情愿，但仍然表示了有谈 谈的可能。 这个引号中的文字就完全不一样了。没有翻译问题了。再来是贾伯斯跟卡特慕尔及拉萨特 说要将皮克斯卖给迪士尼，在《成为贾伯斯》中，卡特慕尔说他认为这本来就是贾伯斯的 终极目标，但在《创意电力公司》中，卡特慕尔说虽然有预感但仍然感到非常惊讶。 这些东西到底是哪个版本我实在没有很在意。但，就是不同。 《成为贾伯斯》也有一些(大概三四个)莫名其妙的叙述，像是贾伯斯找不到车钥匙所以决 定不开车出门了。但下一句就开始写开车出门的经过。这就不知道是不是翻译问题了。 快三千字了，作个小结。两本书除了一些出入之外，是相当适合一起读的。会分别看到真 性情的贾伯斯跟很合理的贾伯斯。而《成为贾伯斯》毕竟离贾伯斯过世有一段时间了，保 持的适当的距离及後续发展，除了一些不知道为什麽的出入跟效度的解释，完整度相当高 。 我很少半夜起来看书，《贾伯斯传》填满了我半夜睡不着的时光(因为是电子书可能还包 括在马路上行走盯着手机看的时光)；我也很少为了看书熬夜，《成为贾伯斯》让我放不 下来熬夜赶进度。就算对贾伯斯没兴趣，这两本都是相当优秀的作品。 -- 据说，燃香所产生的烟是沟通的媒介，包覆着簌簌的思念与期许，袅袅而上。 就只是怕漏传了些许讯息，是以紧紧旋绕着，反反覆覆的，直至末稍，消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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