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corum (当时明月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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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短评] 《1917 列宁在火车上》
时间Thu Jun 23 12:36:46 2022
原作出来不久我就读了,因为当年是俄共革命百周年,
这本书得到几个书奖,颇受瞩目。後来在图书馆架上看到中译本,
随意翻看了几章,只凭着还算新鲜的记忆,就发现些离谱的错误,
随手放回架上,没多注意译者的背景。
最近听说 Ivan's War 也出译本了,还是这个译者操刀,心想不妙。
又读到新书在网路上的摘译,有些毛病一脉相承,才去查译者的资料,
惊恐发现:
梁永安居然是有百本以上译本出版的译者,而且获得各界称誉!
这就不能不说几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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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最让我不解的是译者的文法功夫不扎实,好像是接触不良的电器,
明明运作好好的,突然就停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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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olitical machinery had completely stalled, sabotaged by the tsar, his
empress and what some now saw as a complex German plot to undermine Russia
itself.
政治机器已经因为沙皇的搞破坏而完全停摆,而他的皇后现在则被认为是徳国想要动摇俄
罗斯的复杂阴谋的一部分。
这是A, B and C的连接词句型。破坏俄国政治机构运作的有三:
沙皇、皇后、据信是德国的颠覆阴谋;翻译却把後两个搅和成一块儿。
虽然皇后和德国的关系一直让许多俄国人疑心,但这里却是分开来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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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ignored or actively spurned the Duma while stuffing the upper house, the
Council of Ministers, with people so talentless that they were almost
comical.
他忽略或积极践踏杜马,又在上议院和部长会议中大量安插让人笑话的无能人物。
the upper house, the Council of Ministers 是同位语,
上议院即是部长会议。译文却把它当两个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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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法不通造成的毛病,在「伊凡的战争」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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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 he had died, as millions did, his loved ones and his comrades would have
grieved, but there would never have been swearing, smoking, stench or guts.
如果他竟会像其他千万人一样死去,那麽他的亲人和同袍将会感到悲伤,但你绝对不会看
见他讲粗话、抽菸和挑出敌人的内脏。
stench 「恶臭」没翻出来,指长年混迹於卫生条件极差的壕沟造成的恶臭,
也指死後的屍臭。
更大的问题在「挑出敌人的内脏」。
gut当动词时确实是「挑出内脏」的意思,但在这里须用动名词gutting来表示。
作者用的是名词guts,「外漏的肠子」,说的是「伊凡」肚破肠流的惨状,
不是他挑出敌人的内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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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ever, he could see the humorous side of an ambitious plan. ‘You wrote
Life and Death or whatever it was,’ he commented. ‘Now you want to
write War and Peace.’
一如既往,他看得出来一个雄心勃勃的计画有多可笑。「你想要写《生与死》
或诸如此类的题目。现在你变成是要写《战争与和平》。」他说。
wrote 表示已经写完了,指的是作者之前出版的 Night of Stone.
并不是原本要写《生与死》,却变成是要写《战争与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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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 cinema-goers who preferred to look forwards, another film, Efim Dzigan’s
If There Is War Tomorrow, also released in 1938, foretold Russia’s victory in
future invasion, the one that kept people awake at nights.
它也是在一九三八年发行,内容预言俄国将会在一场未来的战争中战胜入侵者。
看过这电影的人有时会半夜从睡梦中惊醒。
kept people awake 是让人睡不着。
更严重的是误解了 the one 指的是前面的 invasion, 不是电影。
俄国人拍宣传电影是要激励活在入侵战争阴影里的人民,可不是为了吓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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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多错误是缘故冒出来的?恕我驽钝,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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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uma met at the other end of town, in the notoriously draughty Tauride
Palace.
杜马在城市的另一头开会——地点是通风出名不好的塔夫利宫。
draughty 意思和「通风不好」完全相反:
uncomfortable because cold air is blowing through 有过堂风的;有冷风吹过的
(OA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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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y took their politics very seriously, but the tsar prorogued their house
whenever he detected challenge or dissent. 对於议会政治他们认真看待,但沙皇每
当察觉出他们有挑战或异议意味,就会解散国会。
prorogue 是休会,不是解散。
Oxford Dictionary of English 说得非常清楚:
Discontinue a session of (a parliament or other legislative assembly)
without dissolving it.
解散国会就得重选,全国会陷入选举的政治动员热情中,沙皇没有那麽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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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are prefaced his own ten-page report with a disclaimer. ‘If it is written
in the style of the Daily Mail,’ he began, ‘my answer is that the whole
question is so sensational that one cannot describe it as one would if it
were an ordinary episode of the war.’
霍尔以 一个免责声明展开他的十页报告:「如果允许我用《每日邮报》的风格写作,那
我对整个问题的答案将会是非常煽情,不会像是描写战争中的一个普通插曲。」
非常煽情的不是问题的答案,而是霍尔提出的报告风格。
试译:
「如果本报告的风格近乎《每日邮报》,我得回说:整个问题实在太耸人听闻,
无法把它当作战争中的一个普通插曲来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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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 Bern, a peacetime diplomatic corps of seventy-one had swelled to more than
200 by the end of the war, and many of the extras specialized in semi-secret
work. 战前的伯恩有 七十一个外交使团,到大战晚期膨胀至超过两百个,很多都有兼
职部分的秘密工作。
这是最离谱的一句,每字算都翻出来了,但意思重头错到尾!
首先,译者不明白 diplomatic corps 指各国在某外国首都常驻的外交
主官、副手(若有)构成的所有成员。换句话说,伯恩只有一个外交使团;
并不是每个国家都有个外交使团。由於不了解外交使团的内涵,所以把
「有七十一个成员的外交使团」当作「七十一个外交使团」。
承续着上头的错误,於是有了「到大战晚期膨胀至超过两百个」的离谱误解。
话说目前世界约有200个国家,大多是二战後分裂独立产生的,
一战前夕只有约50个国家。即使每个国家都有个外交使团如译者所误解的那样,
也不会有超过两百个外交使团!可见译者对20世纪史很陌生。
specialized in 是专职、专门从事的意思,怎麽会翻成兼职呢?
semi-secret 是 not publicly announced but widely known nevertheless
(MWCD) 的意思, 「众所周知但心照不宣」。
试译:
在和平时期,伯恩的外交使团有71人,到了战争结束时,膨胀至超过两百个,
许多增加的人员专做众所周知但心照不宣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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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was a hollow boast, of course, but poignant as an epitaph. 这当然是一种自
吹自擂,但作为墓志铭却让人心有戚戚焉。
戚戚确实有忧愁、悲伤的意思,但「心有戚戚焉」语出孟子,
指「心有所感」。典故不能随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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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 the leader of the most intractable of Marxist factions, Lenin was a
dangerous exotic in a world of disputatious, haunted Russian exiles.
作为最难驾驭的马克思主义派系的领袖,列宁在一个充满纷争的世界中
是一个危险的怪胎, 让其他俄国流亡者坐立不安。
试译:
俄罗斯的流亡者是个争吵不休、坐立难安的世界,而身为最难缠的
马克思主义派别的领导人,列宁在其中也是个危险的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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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 is not a socialist’, Lenin would tell a friend when he arrived in Bern a
few days later, ‘who does not, in time of imperialist war, desire the defeat
of his own country.’
他不是一个社会主义者——社会主义者不会在帝国主义战争期间渴望自己的国家战败。
又一个和原文意思完全相反离谱的错误!
很简单的 he who ..... 的句型变化,意指「凡是如何如何的人.....」
试译:
「在帝国主义战争期间,凡是不渴望自己的国家战败的人,
他就不是社会主义者!」
列宁一直期待列强会被一战拖垮,造成各国内部动乱,在战争的废墟中
燃起革命的燎原之火。一战爆发後,之前摇旗呐喊国际主义的马克思
主义分子,大多投入民族主义的激情中为祖国而战;列宁却希望自己的
国家战败,立场显得尤其独特鲜明。其实在前後几页,就有一段译文这麽说:
「列宁不打算从外边入侵,而是打算自内袭击……每个革命者都必须为打败
自己的国家而努力。」
译者没头没脑地弄出一句与上下文完全颠倒、明显错误的译文,
编辑和审查人居然也没抓出来,真是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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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ar amounted to ‘a struggle for markets and for the freedom to loot
foreign countries’.
一场争夺市场和自由而掠夺外国的斗争
and for 之间省略了a struggle,这是类似数学A=B+C的说法
这场战争是两个斗争构成的。由於不是数学着作,不必那麽讲究,
把意思翻出来即可;但译者显然没搞明白列宁在说什麽。
试译:
这个战争是一场争夺市场的斗争,
这个战争也是一场以肆意掠夺他国为目的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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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少值得检讨的部份,但今天有别的事情要忙,暂时写到这里,
其他周末以後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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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rehtra: 期待~~ 06/23 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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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推 wensday: 最喜欢看你抓错了 特别是好像对俄国很了解 06/24 12:18
5F:→ wensday: 上次那个莫斯科绅士看了你的文 後来都没法看同译者的书 06/24 12:20
6F:→ wensday: 也在想之前她译的 我是不是也错失了什麽 06/24 12:20
7F:推 cowbaya: 帮高调 06/24 13:17
8F:推 chchwy: 推 06/25 14:18
9F:→ richardplch: 嗯,我看过他翻的盲眼刺客、旅途上、大海大海等小说 06/26 14:30
10F:→ richardplch: ,没看到什麽大问题。不想以一本的错误归纳出每本都 06/26 14:30
11F:→ richardplch: 翻错的结论,也许这是他不擅长的领域(哲学背景), 06/26 14:30
12F:→ richardplch: 另外他也有合作夥伴。其中可能有更细节的问题。 06/26 14:30
13F:→ richardplch: 至於编辑,我想除了期刊社编辑,很少会有编辑针对「 06/26 14:33
14F:→ richardplch: 非注释」的典故一一查证。原文、译文比对更可能有困 06/26 14:33
15F:→ richardplch: 难。这都是出版社大环境的难题。 06/26 14:33
16F:→ K01PTT: 好的翻译书难找呀 06/26 22:27
17F:推 supercilious: 06/27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