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odom (夏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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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死缠活爱--读《斯德哥尔摩复活人》
时间Mon Apr 12 17:31:28 2010
内有提及相关情节,请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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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缠活爱
--读约翰.杰维德.伦德维斯特《斯德哥尔摩复活人》
死亡从来不是问题。至少对死者而言。对活着的人来说,死亡才算问题。
但如果有一天,死者复活,成为「活人」,但问题依然没有解决。这回,连活着都成了问题
。
◎如果…
《斯德哥尔摩复活人》是一个「如果」作为起始句的小说。这样的造样造句已经跨媒介出现
在各类文本中,无论影像或是文字︰「如果死人从地底爬出」、「如果死者回来」--我们几
乎可以开出一长串相关名单,山口雅也《活屍之死》、史帝芬金《进入坟场》、Robin Camp
illo《黄泉回归》、或是推到更前电影活死人里程碑的George A. Romero《活死人之夜》开
创的一系列堆屍成山的编年史……我们不缺乏这类型的故事,只手从泥土中窜出,燃着火的
城市里有无数衣衫破烂的躯体散漫行步。「屍体重生」、「死者重临人间」这类的影像成为
一种恐怖,在於几个根本的冲突︰他具备人类的身体但不具备类人的体感(没有痛没有知觉
,它可以破烂的像布偶或是削肉坦骨),他分享同一种人类的形象但不具备人性(像一台苹果
电脑但里头介面全被换成windows了那些道德感爱啦忧伤啦….),而恐怖电影在此加料,如
果他没有体感,少了人性,那用什麽代替呢?一言以蔽之,「食慾」,於是我们有了经典的
活死人形象,啃咬与吃食,放大其口腔与钩爪,人的形体与超越人类社会规范的行为(食人)
让死人虽生,而生人犹死。
在这样的经典造型下,诸多文本试图反拨,逆向思考,另开议题。山口雅也《活屍之死》是
一推理小说,在同样以「如果」为前提之下,他问,如果死人复活,那谋杀还有什麽用?少
了活死人撕肉喝血,活人杀活人,死人推理活人一样有看头。号称是大卫卡拉定(David Car
radine)生前最後几部演出的电影《秋劫》(Autumn)中,病毒造成死人复生,血红如枫却是
成就主人翁的追忆逝水年华,他一个人凝视着逐渐缓红的枫叶想起过去与大概不会过去的未
来,号称是活死人的文艺片。
《斯德哥尔摩复活人》则提供我们另外一种视野。小说里头,死人不再生猛,不搞爆血浆撕
肉剥皮这套,小说家让死人安安静静的,但杀伤力一样大。。
◎先知死,才知生
小说始於一个异常情境。天气反常,燥热,空气中充满雷电分子,电波异常扰动。那其实是
一个嘉年华的氛围,一段被悬置的时空,在这样的空间景观下,斯德哥尔摩爆发死人回归事
件。但是,死者真的「活」了吗?也就是,问题其实一直是关於「活」--活人的世界因此产
生纷扰,社会秩序的、宗教的(末日再临?)、道德判准上的(家人还算家人吗?死人死过一次
,再杀一次算谋杀吗?),那是对於「活」之定义的一次袭击,也就是对於我们以生死界限(
最严重是死刑。最重要是「创造宇宙继起之生命」)作为整体人类存系之准则的最大试探。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小说则以死写生,他先强调了死亡,反过来探讨生者的反应与
世界变动。小说中三个家庭我们可以看到人们对於「死亡」的极端反应︰丈夫因为至爱妻子
猝然而亡感到不舍与悲痛,而有人则以为死亡让植物人与长期照料而感到疲倦的亲人都有了
歇息的机会。正因为死亡不可逆,死亡是一次性的终结,於焉有此大能,它让爱断阻,於是
有悲有痛,它让伤害平息苦难都歇,於是有可追思和重新开始的机会。这从小说初始的引文
就能看出︰「『我们』之所以成立,乃假定某人被排除於外」「我们的至盼莫过如此,当我
们离去,我们的肌肤、血液和骨头,不会碍到你,让你痛苦,像我们活着那样折磨你」小说
与其说是「活死人」的故事,不如说是,探讨「死亡」,「死人活过来」让人们有了重新审
视死亡的机会。
◎恶之欲其死,爱之欲其死再死。
若请颜回也来看这本小说,他大概会说出那句名言︰「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歪读
之,爱之者真的又活了,死缠活爱,这是小说矛盾命题的开端。以为得以歇息者开始恐惧,
「到死都不放过他」,小说中照顾植物人的老奶奶可为代表。这是最直接的表露,而对於那
些对死者充满爱的人而言,一开始,那似乎代表他们重新有了开始的机会,丈夫又能重新拥
抱车祸的老婆,爷爷能怀拥入土的乖孙,但我们很外就发现,事情又不是那麽简单,因为,
「死亡」还是发生了(他依然改变一切),於是,经历「死亡」的身体还在,继续变质变貌,
而「灵魂」呢?那意思是,「我们曾经有的记忆呢?」、「那些唤起我们心生爱怜的人类特质
去了哪?」这是小说的第二层恐怖,恐怖的不再只是亲人变貌的身体,而在於,我们对他的
爱,并不能透过「死者回归」而获得再续,因为回来的,不是我们爱的那个--而是「活娃娃
」、「空了」、「徒有型体者」,那构成一种爱的艰难,原来「爱」才是构成一切折磨的开
端,「因为我们放不下」、「我们始终想念他」,这是小说中最残酷的地方,人类最美好的
特质成为拘禁活人与死者的囚牢,活人不忍死者离开,继续以那破烂的型体拘束着他,死者
抱持对生人的眷念,死不肯离,在这里,原初「活死人」的形象被悄悄改写了,他不再是伤
害的代表(会活人生吃会杀人),他成为伤害的本身,他就是伤害的造物,他被爱所囚,皮肤
乾瘪而身遭多难,将永远扛此枷锁漫行於无止尽的时间中。
小说持续加深「死者回归」的伤害。他甚至直接危及「活人社会」本身。死者成为一个容器
,他反应人类的期待,於是当人们心怀恶念,死者伤害活人(母亲当着儿子的面杀死宠物兔
子,溺死者屍体袭击攻击的老者),而更甚者,活人之间有了心电感应,他们只要靠近死者
,就能听到彼此的想法。那代表什麽?这即是说,「个体」不存在了,一个人能听见另外一
个人的心思,人类成为一个大集合体,个体的不存象徵那个文艺复兴以来「人的存在」被抹
消,则活人和死人何异?死人是空的容器,而活人成为彼此意识流窜的大水缸,则连「活」
的基本教义都被质疑。
於焉有了小说中「死神」的出现。他构成小说中最大的悬疑,他以圣母的形象显现,以带着
鱼钩的渔人,以狼以超级市场的袋妇乃至是「镜中的自己」之模样现身。它让人恐惧(带着
鱼钩),但反过来说,如果「死亡」只是一个过程,下一个进程是什麽?小说中谈到植物人是
「脑袋中住着一个小小的人儿」,而回归的死者他们作为人的特质则是「屍体中寄居的毛虫
」,也就是说,他们都需要一个解放的终极手续,这时候,死亡呈现的铁钩形象忽然有了必
要的犀利。小说家在此提供我们对於死亡的种种思索,我们不想放手,我们宁愿从泥土中拉
出他试图把他「再重新变成人」,但反过来,还有另外一种重新开始的机会,「放他走」,
那都是爱,但哪一种「爱」对於彼此最好。关於「爱的爱」,这是我们必须思索的,小说也
不能给我们真正的答案。
书名:《斯德哥尔摩复活人》
作者:约翰.杰维德.伦德维斯特John Ajvide Lindqvist
译者:郭宝莲
出版:小异 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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