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andj (nand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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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问题] 请推荐一下有关存在主义的书籍
时间Wed Mar 31 10:13:49 2010
FOR UR IMFORMATION
转录至20100205联合报
万象历然
【联合报╱薛仁明】 2010.02.05 09:00 am
关於文艺
孔子是个文艺者,但他高於文艺者。他这个人大,好的人、好的作品一定大;而作者身处
时代,又能高於时代,方可成其大……
民国99年元旦。今日清晨,五点五十分起床。早先夜里,烟火响炮,还有喧闹人声,梦中
几度听闻;记得最末一次,看看表,一点半,随即又翻身,也就睡着了。待再醒来,外头
已晨光微熹,一片寂寂阒静,那是一年之始兴发的平旦之气了;於是乎,「跨年夜」云云
的亢奋嚣躁,果真也都成了过去。
且说去年,民国98年,那春天里,因为《胡兰成‧天地之始》出版,我连续有台北之行,
先後也见了两位副刊主编。与这两大文艺版面龙头,原皆素昧平生,这都是头一回碰面,
闲聊片刻,他们不约而同,竟皆提起,现今艺文界,忧郁之人,好多。
艺文圈的或郁或躁,这原是大家都清楚明白的。但从他二人口中,如此先後说出,我心头
仍是震了一下,难免感慨。
这极忧极郁者,许多人可能会想到邱妙津、黄国峻,但立即浮上我心头的人影,其实是老
同学汪平云。他是个法律人,且参与政治,然而,他的根柢是诗人,他写新诗,他是个大
忧不得解、极郁未能开的诗人。
我心头还有另个人影,是袁哲生。与他,称不上熟,但认识。那是民国76年秋天,我重考
大学已了,就等十月开学;而先前放榜,父亲闻得我填写志愿,将台大历史系排在第一,
气愤之余,遂不和我言语,整整长达一个月;我在家局促难安,只好怏怏然提前北上,但
学校尚未注册,无可住宿,遂投靠好友蔡奇璋。奇璋念文化英文系,和学长共租一室,我
是腼颜挤进一块。那回住得挺久,而日後开学了,也还常往他那里挤,全不顾人家学长作
何感想。年轻时不太晓得顾忌,只知道奇璋是好朋友,而且我喜欢阳明山秋冬两季的寒意
与雾气。
奇璋的学长是袁哲生,很用功,总看到他在写着稿和读着书;伏在桌前,不折不扣就是个
文艺青年;常沉思,有股强烈的忧郁气质,与案上那些存在主义,相称极了;有时看到他
的神情,和那些存在哲学家真是相似。然而,总的说来,我和他却不太说得上话;那时,
常弄不明白,我和这样的文艺青年,为何总是有隔?虽然,对於这样子的忧郁,我是很有
些真实感的。
再早先,我休学半年,理由是重考,那其实只是个幌子;真正原因是,烦忧难解。所忧何
事?一言以蔽之,「眼见这世界奔向毁灭,人如何能够安身立命?」
我这烦忧,多少和孟东篱有关;高中时代起了烦忧,这焦虑惶惑与日俱增,而终至於回肠
九转、疲累不堪,则是我念政大东语系时;那晌,累极了,只好休学;而前後这些年,孟
东篱那几册书,一直伴在左右。休学这半载,日日睡足十小时,外加回笼觉,下午则海边
散步再两小时,其余时间,最常翻阅的,当然不是联考的国英数史地,而是《滨海茅屋劄
记》、《野地百合》这几册的盐寮风日与哲思。
彼时之嗜读孟东篱,而今看来,更像是那鱼儿在泉涸之处的相呴以湿、相濡以沫;读着读
着,似可解忧,但其实,也在助忧,助长那辗转难解之烦忧。之所以如此,问题当然不在
於盐寮之风日,更不在於孟东篱常常谈起、却终究未能如实契入的老庄禅宗之哲思,真正
关键是,存在主义。
我自己大学之时,走入了儒释道三家,尔後多年,重新体得了民间之元气与生机,又尔後
,熟读了胡兰成先生,且亲炙了林谷芳老师。於是乎,隔了整整二十年,回头一望,总算
才明白了当年「相濡以沫」之情状。所以,三年前,我有篇旧文,便言道,年少心仪孟东
篱,但存在主义却使他终身带疾;又前阵子,见了吕学海说道,他的好友老孟,「年轻时
翻译存在主义,其实不是信仰,而是自残。」
这自残,使得他,阴郁终身;这自残,使得他,无论再如何置身自然,皆无济於事;这自
残,使得他,不管再如何欣羡禅宗老庄,终究只能缘而不入。说到底,太平洋盐寮海滨的
风日洒然抑或阳明山平等古圳的林木葱葱,都只是孟东篱那抑制病菌的抗生素;而谈禅说
玄,也不过是孟东篱暂缓病痛之镇定剂罢了!他的病根,始终都在。他晚年生理上是拒绝
了,但终其一生,在精神上,他却彻彻底底是,带病延年。
正因为孟东篱的带病延年,使得他病急不至於猝然迸发,一如同侪王尚义之肝癌遽逝;也
使得他病笃不至於缠绵难耐,一如晚辈袁哲生之自杀身亡。然而,尽管病状缓急容或有异
,但是,三人之病根,同也;其自残,一也。
话说回来,这自残,又岂是单单只此三人之所为?数十年来,有多少文艺青年谈齐克果、
论卡夫卡、诵卡谬、读沙特,那一张张年轻忧郁的脸,布满了相濡以沫的自残伤痕。而今
,孟东篱已逝,存在主义也不再流行,但是,当下许多的文化人,新一代的文艺青年,尽
管看来样式繁多、色彩斑斓,似乎更多元、更众声喧譁,但好多人的脸上,却忧郁依旧,
仍然布满了惶惑与苍白;这群忧郁之人,他们在写作、在展演,他们在演说、在讨论;他
们在相濡以沫。
曾经,我也是这样自残着。大学时代,看西方艺术电影,看他们逼视着人类的困境,剖析
着人类的无明,穷究隐微,探尽幽黯。於是,每回看完,撼动惶悚,心头下沉,紧紧揪着
,再久也解不开;隔阵子,又看,又揪,又不能解。这是什麽?这当然是自残。
也是整整隔了二十年,有别於现今以西洋为主流的诸多时潮,我完全置身於另一套感知系
统,许久之後,回头一望,再看许多当代的文艺作品,才很清楚感知到那其中的巫魇。巫
魇,巫者何?巫是无明、是躁郁,是一种痴迷的狂乱;魇者何?魇是镇魇、是禁锢,是一
场恶梦却挣脱不了。当代文艺挖掘无明,以为这才是面对人生;描写幽暗,以为这才是面
对时代;但挖得越久,却陷得越深;作品越是阴晦,生命也就日益苍白;於是乎,所谓当
代文艺,每每是始於魅惑,继而耽溺,再而挣扎,终至於不起,徒留满脸自残的累累伤痕
,又该谁人浩叹呢?
事实上,正如力士再多麽孔武,亦断乎不能将自身举起;同样地,文艺者再如何血热情切
地探究无明,亦终究无法化解自身之困境;文艺者又多麽声嘶力竭地控诉当代,也不能稍
稍阻止时代恶化之一二;不仅不能,这样的探究、控诉,更常是反噬了自身。因此,经常
萦绕耳畔的「藉由作品对人性幽暗之剖析,获致终极之救赎」云云,也不过就是种集体的
相互催眠;又因此,许多文艺青年信奉的「献身文学」、「艺术神圣」这种话,本身就是
个巫魇。
文艺能养人,亦可误人;作品能使生命扩大,亦可让生命萎死;可以是药,亦可是毒,端
看那是什麽文艺,那是何等作品?更该看的,是作品後头又是怎麽样的一种人格?
最初,文学艺术是不带巫魇的,大家对之也都素有好感。这好感当然有源头,这源头为何
?曾记得,那不见容於国共两党、那含诟受辱逾一甲子的胡兰成先生,这麽说过:「文学
者就是以自心的光明遍照世界,遂见万象历然」,有此光明,於是乎,文学也好,艺术也
罢,「世界虽乱,亦作者的心中有着一个清平世界的秩序」。
是啊,我们每回看到小孩信笔涂鸦,每次听到小孩琅琅书声,总觉得清新可喜,有种未受
染污的纯净,那不正因为我们从中感觉到了一种对「清平世界」、「万象历然」的想望。
这是我们年少时对文学艺术的好感所在,也是我们对文明最初的记忆。太初如此,往後也
当如此。
有此想望,有此记忆,我们便能理解,为何孔子身处春秋晚期的礼崩乐坏,他老人家又宛
若丧家之犬般奔走於列国,但我们读《论语》,却完全嗅不出半点心焦神灼,也压根感觉
不到孔子的忧戚惶惑。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坦荡荡的清和老者,与他那班学生在寻常光阴
中怡怡愉愉,深挚舒缓,那景象完全是一派风和日丽;尽管身处乱世,但我们清楚看到,
两千五百年前的孔氏门庭,有光阴徘徊。孔子的心中,有着一个清平世界的秩序。
孔子是个文艺者,但他高於文艺者。他这个人大,好的人、好的作品一定大;而作者身处
时代,又能高於时代,方可成其大。同样地,我们今天读孟子、庄子,可清楚看到他们针
对战国时代而立言,但千载後读之,却丝毫不减新鲜,这是他们高於他们的时代。而那时
代的兵连祸结,对於他们,当然是场灾厄,但又不止是灾厄,那可以是一番思省,更可以
是一次又一次的淬砺;所以,我们才会在孟子文章中读到了泱泱浩浩,读到了阳气灼灼,
这正因为孟子自心的光明遍照世界;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见到了庄子的汪洋闳肆,更看
到了庄子的任化逍遥,因为,庄子最清楚,什麽是万象历然。
这样的万象历然,是文学艺术最初也最真实的体质。正因有这样的体质,於是司马迁即便
身遭腐刑、受辱已极,但其《史记》仍是色色分明、各各鲜活;司马迁是生於忧患而高於
忧患,忧患使他的人更大,使他於事更真、於人更亲。也正因这样的体质,所以苏东坡即
便屡经艰险、备尝苦厄,然其文其人,却能够日益明晰爽利、意兴扬扬;他是回首萧瑟处
,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样的万象历然,其实遍在四处。於是,京剧里头的小奸小恶,俱有可爱;连无明,亦有
可喜。於是,三国的血流成河,亦可化为渔樵闲话的尽付笑谈中;因为,人可以比时代高
,可以比苦难大。文学艺术本该使人更大,使人可与烦恼无明相游嬉,使人在长夜将尽天
将拂晓之际,才一起身,便元气满满,对着眼前这一天,有种好情怀。
【2010/02/05 联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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