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novak (Down with love)
看板book
标题[情报] ★专题报导★ 1949三棱镜 / 两岸悲欢60年
时间Wed Dec 23 12:18:11 2009
December 20, 2009 09:07 AM
==============================================================================
编按:2009 年台湾出版了三本书,不约而同记述「1949」年前後历史转折,两岸分隔的
种种事蹟,它们是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王鼎钧的「文学江湖」和齐邦
媛的「巨流河」。论者认为这三本书以较多的「台湾外省人」视野,回顾了这一甲
子的记忆。三本书都畅销一时,引起巨大回响共鸣,其中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
四九」更迅速在中国大陆获得无数读者。本刊为介绍、反映此一文学现象,特邀「
文学江湖」作者王鼎钧和大陆移民来美的作家吴生,分别撰文一抒所见,与广大读
者共享。
==============================================================================
1949 三棱镜 -- 王鼎钧
最近台湾有许多人写文章,谈论 1949 年前後中国发生的事情,揣测缘由,也许是共和国
庆祝开国 60 年引起。凑巧台湾在这一年之内有三本书问世,都与「1949」有关,它们被
相提并论。一本是齐邦媛教授写的「巨流河」,一本是龙应台女士写的「大江大海一九四
九」,还有一本是我的「文学江湖」。
「世界周刊」希望找几位作家谈谈这三本书,这三本书反映的时代背景,以及它们的写作
技巧,提供读者增添话题,褒贬春秋,用意甚美。既然我是三本书的作者之一,似乎应该
婉谢召唤,但是我读了「巨流河」和「大江大海」,有很多感受希望与同文共享,这麽一
个发表的园地可遇难求;再说我也自信在「得失寸心」和「旁观者清」之间能寻求平衡,
终於还是担当下来。
▋1949 国民政府退守台湾
用「1949」做这三本书的标签,它是个很笼统的时间观念,上溯八年抗战「中国惨胜、日
本惨败」,下及台湾的高压统治、生聚教训。如果用我书中的话来表示,那就是「我们怎
麽会到台湾来,我们来到台湾又怎麽样了」。在这里,「1949」是一个符号,代表一个复
杂漫长的过程,我们可以联想文学家常说的「30 年代」,它也是一个符号,几乎可以由
五四运动说到抗战胜利。
话说 1949 这年,国共内战第四年,中共领导的解放军渡过长江,席卷南中国,并在西北
和西南取得完全的胜利。这年 10 月,中共主导的共和国正式成立,12 月,国民党主导
的国民政府退守台湾,大批军民随行,形成近代史上罕见的集体迁徙。史家说,共军以 3
年 9 个月的时间,夺得全国城市的 51%,然後以半年时间,夺得其余 49%,第四年进展
神速,以致谈说那一段时局的人言必称「1949」。
「1949」之後,台湾出现保密防谍「白色恐怖」,中国大陆出现「镇压反革命」、「反右
」乃至文化大革命,这就对「除旧布新」的关键时刻「1949」形成不可承受之重,全国苍
生各有「夜半心头之一声」。「巨流河」、「大江大海」和「文学江湖」三本书的作者都
是台湾「外省人」,三人的视角有广有狭,在大陆上的论者看来,总是出走者流亡者的口
吻,龙应台女士更坦率的表示,她写出「失败者的故事」。三本书的局限在此,三本书的
贡献也在此,今日何日,中国人应该对下面这一句格言深会於心:「只读一本书的人是可
怕的」!至少我们住在自由环境里的人要满足求知的慾望,日知其所亡,补修学分,多出
来三本书比当初只有「一本书」好,当然,以後再有三本书更好。
▋巨流河 成功传达父亲形象
先说「巨流河」,这本书可以说是齐邦媛教授的自传,虽然书名并无明白标示,封底介绍
告诉我们这是「家族记忆史」、「女性奋斗史」,因此要了解这本书的特色,就得了解齐
教授的经验阅历。她是辽宁省铁岭县人,铁岭在渖阳的外围,巨流河从中间流过,这条大
河今名辽河,在着作者心目中,它是东北的「母亲河」,以河名为书名,可见怀乡的心情
。当然这个名词的意义延伸了,暗指汹涌的时潮,遥远的跋涉,也许还有一往直前、惟精
惟一的学术生涯。
齐教授先由她的故乡和家世写起,对她的父亲齐世英先生着墨较多。齐公早年流学日本、
德国,思想新颖,回国後想改革东北三省的军政,参加了东北将领郭松龄领导的兵变,打
算推翻当时东北的军阀领袖张作霖。巨流河一役兵败,郭将军被杀,齐老先生带领家人流
亡,多次改名换姓逃避追捕。齐教授的文笔锐敏、深沉、细腻、简练兼而有之,我们开始
看见全书的风格。齐老先生痛惜兵变失败,否则中国东北以後的变局、乱局、危局也许不
会发生,表达了东北人独特的史观。
以後她历经九一八事变、西安事变、七七事变,胜利後的国共冲突和全面内战,书中甚少
正面表述。到了台湾以後,对高压统治,省籍观念,改革运动 (尽管她的老太爷参加了此
一运动),乃至政权轮替,也都表现得淡然甚或漠然。「曾经巨流难为水」,她的叙写贴
近这条主线,也就是她家无休止的漂泊,她说:「我的故乡只在歌声里。」这首歌就是流
亡三部曲第一首,「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由於齐老太爷是重要的政治人物,齐家每
一次流亡都是政局变化造成,「在我生长的家庭,革命与爱情是出生入死的」!国运家运
,密切相连,一部中国现代史也就在她个人遭遇中隐隐现现,挥之不去。但是她把这本书
写成浊水中的青莲,不垢不染。
「巨流河」中的父亲,可能是中国现代文学作品中最成功的形象,齐老一生率领志同道合
的人出生入死,国而忘家,最後都被大浪淘尽,书中说「那些在我的婚筵上举杯为我祝贺
的人,也是我父亲晚年举起酒杯就落泪的人」。这句话我拭泪重读,暗想今世何处再找这
样重道义而有性情的领导人。现代作家写母亲写得很多,也写得很好,写父亲就写得很少
,也很难写好。虽然齐府这位老太爷散见於本书 600 页之中,并非集中独立成篇,但读
者自行「拼贴」,如在其上,如在左右。
书中还有一位可能在文学上不朽的人物,他叫张大飞,是中国空军的飞行员。
▋纯情白描 令人回肠荡气
张大飞原名张大非,他的父亲在东北做警察局长,多次掩护抗日分子脱险,终於被日本特
务发觉,处以极刑,行刑的方式是浇上汽油活活烧死。张大非承受这种致命的打击,流亡
关内,经东北人创办的流亡中学收容,得齐府温情照顾。他後来投考空军官校,成为一名
杰出的飞行员,选入陈纳德将军领导的第十四航空队服役,对日作战。国仇家恨使他刻意
选择了这个最危险的职务,他认为只有空军才可以飞临敌人的阵地、後方乃至本土,进行
最直接的攻击。
初中时代的齐教授就和「张大非」是玩伴,直到大学时代「张大飞」殉职为止,两人见面
不多,通信无数,齐教授在书中称张大飞为笔友,张大飞是「小女生不敢用私情去亵渎的
巨大形象」。或者读者可以想像,两人由「无猜」到「眼波才动被人猜」,年龄与情绪同
步,在那个时代,青年人的情意颇似中古时代的骑士与公主,总是形迹甚远,心灵甚近,
几乎可说是一种宗教情怀。他们最後一面,张大飞在出动执行任务之前突然出现,几乎是
匆匆一瞥,立即登上吉普车绝尘而去,这一面淡淡白描,读来却令人回肠荡气。这一次张
大飞升空作战,没有再回来。
张大飞屡立战功,出师虽捷,身仍先死,他在河南信阳上空殉职,未能亲见抗战胜利。书
中写张大飞噩耗用淡墨,後来写张大飞殉职两周年纪念,读者就在作者的含蓄内敛之後感
受到巨大的反座力。张大飞自知必死,「深恐多情累美人」,正是情深之极。大学读书时
代的齐邦媛经过眉山,想起苏东坡,她在东坡先生的诗词中想到的是:「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直到本书末章「印证今生」,犹有一段写的是到南京「空军抗日烈
士纪念馆」看张大飞刻在纪念碑上的名字,可谓伏脉万里。书中凡有「张大飞」三个字出
现之处,文字虽少,张力饱满,不尽之意如烟云满纸。有人把所有写到张大飞的地方,虽
只字片语也用红线画出来一再重读,我猜想这一段故事会有人拍成电影,使现代人重新认
识「纯情」。
▋齐邦媛 台湾现代文学保母
齐教授到了台湾,以全书一半的篇幅写她的教学和研究生活,在此以前,她像「文人」,
自此以後,她是「学者」,後来成了国际知名的学人,国之大师,农工商学兵皆称「齐老
师」而不名。看她才情功力,专注有恒,转型直上,得来匪易,写自传逢到这样的大转折
,难度尤高。我读过许多学者教授的传记,几乎都是一写到他有了学问,成了权威,文章
就平板枯涩,只能供专业人士做参考书了。「巨流河」流到那里都是一条奔腾的河,没有
断裂,没有淤塞,没有乾涸,她写教学、研究、出国开会、学校的行政工作,都仍然是优
美的散文,她的修辞考究,气度高贵,有人说源自英国散文的传统。娓娓道来之後,她善
用「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的手法,把叙事拔高到抒情诗的境地,悠然作结,令人神
驰。
数十年如一日,齐老师教出许多优秀的学生,其中有人现在执台湾文坛的「牛耳」。她教
学之余又写了许多书评书序,称道作家的成就,字里行间并以巧妙的方式启示作家如何精
进,作家受惠多半不曾自觉,这就是春雨润物无声,然後她再透过英译,把这些佼佼者介
绍到西方去,有人说她是「台湾现代文学的知音」,在我看来,她更是文学的保母、律师
和教师。1949 以後文学在大陆为绝学,在台湾为显学,台湾有善可陈,齐教授有功可居
,台湾是「小国」,只有文化能使小国变大。她推动台湾现代文学的发展,影响深远,她
得到的感谢比她应该得到的要少。陈水扁和马英九前後两任总统都曾授勳给她,算是社会
有自动弥补的功能,不过她在书中只字未提。
▋大江大海 以情梳理历史
再说「大江大海」,龙局长 (编按,龙应台曾任台北市文化局长) 的写法完全不同,她年
岁较轻,没有「1949」的直接经验,不能以自已的生活为主线「串连」破碎的历史,她的
这本书并非一般自传。正因为如此,她也得到充分的自由,可以任意选材,她可以写苏联
保卫列宁格勒的战役,可以写澎湖流亡学生的冤案,她写台湾发生二二八事变,国军怎样
杀戮台湾居民,也写解放军中的台籍官兵,在上海战役中怎样以「屠杀」讨还血债。她以
「纪晓岚式」的敏捷博览群籍,吸取精华,而且一件事情若有两种不同的记载,她选择那
最能激动人心的说法,不受「亲身经历」的过滤。
大体而论,她几乎是以专栏记者的方式工作,她以殷勤采访扩大外延。资料说,她「走过
三大洲,五大洋,耗时三百八十天,从父母的一九四九年出发,看民族的流亡迁徙,看上
一代的生死离散,倾听战後的幸存者、乡下的老人家,认真梳理这一段历史」。我佩服她
能找到我们找不到的人,问出我们问不出的话,佩服她的文笔感情淋漓,使访问发生化腐
朽为神奇的效果,所有的资料都因此变成了一手,她以「访问」创造了自己的 1949,条
条江河归大海,於是波澜壮阔,气象恢宏。
龙女士长於取材 (或者说是取才) ,可看她访问瘂弦和管管。这两位诗人都擅长说故事,
但是很少「露一手」,我以白头宫女写天宝旧事,曾向他们两人中的一位请教,答覆是「
不记得了」。龙局长循循善诱,唤醒他们的回忆,直接记录他们的谈话,单独完整成篇。
他俩的自述一如其诗风,弦感伤而甜蜜,管管冷冽而幽默,既未神化自己,也未丑化「别
人」,只见真性至情。标题说「管管你不要哭」,政论家张作锦先生在他的专栏中表示,
过来人都难免一哭。泪有尽而情无尽,我想起龚定庵的诗:「来何汹涌须挥剑,去尚缠绵
可付箫」,瘂弦、管管的诗就是他们的箫声。
▋贴近人心 你哭了没有?
这本书人物众多,立场分歧,许多隔离的环境、断裂的经验难以互相衔接,龙局长以「时
空交错跳接」的手法处理,效果良好。她写每一个人都尽量贴近那人的心,为那人代言,
近乎国画山水的「散点透视」。她没有直接经验,也就没有包袱,没有框框,天下人的「
1949」皆我注脚,坐在旋转椅上扫描众生,「左中右独」都感受到她关注的眼神。她的
这本书打破了今日书市的两大「迷思」:有人说今日台湾的读者不看过去发生的事情,「
大江大海」写的正是他们所说的「中古史」,有人说台湾的读者只关心「本土」的事情,
「大江大海」主要的内容是「异域」祸福。
本书的「活泼」可从一隅反三,例如开始叙述时,访问者是「你」,被访问者是「我」,
这时访问者尚在做预备工作,先写出被访问者内心的独白,这或者是使用了「全知观点」
,也或者是使用所谓第二人称,(其实第二人称仍是第一人称) , 总之颠覆了访问记录的
一般形式。接下去书写被访问者的经历,改用第三人称,一大段「他」如何如何,或者可
视为访问者不加引号的转述。这一章结尾时第一人称出现,原是「我」来写「他」,一个
年轻人记下一位年长的经历。有人嫌这种章法太散乱了,我劝他观摩龙局长怎样化短为长
,後出转精。
「大江大海」畅销大卖,读过这本书的朋友互相询问「你哭了没有」?有人说他读这一段
哭了,有人说他读那一段哭了,恕我直言,现代人的心肠不同,「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
中」,而「大江大海」能使他为「历史」泣涕!我经过有限度的调查比较,「听评书流泪
」的仍是年长的人,他所以要「哭」,因为他看到与自己血肉相连的那一段。恕我多问,
你是否也为「别人」的灾难伤心?一位台湾本省籍的大人物,公开称赞龙应台:「她以外
省人看见了本省人的伤痛」,他说对了,我想打听一下,这位大人物是否下面还有一句:
「我以本省人也从书中看见了外省人的伤痛」?
如果有这一句,他这个人物就大上加大了。我听说中国大陆下令把「大江大海」禁掉了,
为甚麽?掩面不看「别人」「外人」的伤痛吗?这是小人物作出来的决定吧?嗨!天下没
有不是的读者,我们只有反求诸己,今後要写出更「大」的作品,帮助他们成为更大的人
。
▋文学江湖 我有发言资格
最後我得写出最艰难的一段,说一说我自己的「文学江湖」。作家的大忌是对宾客谈论自
己写的书,作家的癖好也是对宾客谈论自己刚出版的书,箭在弦上,姑且少谈几句,知我
罪我,其维读者。
面对 1949,不揣冒昧,我觉得我也是一个有资格的叙述者,我也有叙述的责任。1949 年
,「解放战争三大战役」中的两个我躬逢其盛,这年 5 月,上海撤退,我也是滚滚人流
中的泡沫。1949 之前,种种前因,1949 之後,种种後果,其中也有我的言语造作。
「文学江湖」开卷第一章,我在基隆码头登上陆地,从此以写作维生,我亲历广播、民营
报纸、电视三大媒体在台湾的成长,得见当时创业者的胸襟才略,略知背後的时代潮流和
政治因素,我写出来了,这些内容,写新闻史的人无暇顾及。我因「历史问题」被治安机
关长期关切,熟悉「他们」的想法和做法,我写出来了,有异於泛泛皮相之谈。那些年,
高压手段,自由思想,民主运动,各有运用之妙,我写下我的思考与体会。反共文学,现
代文学,乡土文学,我一一经心过眼,事後的论者先有成见,後选证据,许多事实湮没了
,後来的论者以前人的着述为依据,难增难减。我的文章有其「独到」之处,补偏救弊则
吾岂敢,聊备一格分所当为。
不幸或者有幸,那一段岁月无论在朝在野都想以文学为工具,我虽未卷入漩涡,毕竟弄湿
了鞋子,因此得到许多「自传」的材料,有人引用两句诗给我看:「网中无意成虾蟹,治
世何妨作爪牙」,我啼笑皆非。用我自己的比喻,就好像看戏一样,我的位子在最後一排
,舞台的灯光也不甚明亮,我没能看得十分清楚,可是到底也看过了。我是退潮以後沙滩
上露出来的螺,好歹也是在海水里泡过的,锥形壳内深处残存涛声。我并非最有资格发言
的人,也并非全无资格发言的人。
▋书写文章 满足三种要求
我写文章要满足三种要求:文学的要求,媒体的要求,读者大众的要求。以我今日的境况
,三者缺一,文章休想见人。写了一辈子文章「文学江湖」实在是我最难处理的题材,我
接受这个考验。在争名夺利、互相倾轧的人事困扰中,我能写出:「天下事都是在恩怨纠
缠、是非混沌中做成,只要做成了就好」。我在特务工作者的观察分析下生活,我能写出
「他们是我的知音,世上再无别人这样关心我的作品」。困顿30年,我能写出「我是中国
大陆的残魂剩魄,来到国民党的残山剩水,吃资本家的残茶剩饭」,如此修辞来取得平衡
。绝交无恶声,去臣无怨词,骨鲠在喉,我能写出「鱼不可以饵为食,花不可以瓶为家」
。百难千劫,剩些断简残编,常常想起贾岛的诗:「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一本作品就是那个作者的世界,我的世界是江湖,江湖的对面是台阁,是袍笏冠带,我见
过;江湖的对面是园林,是奼紫嫣红,我游过;江湖的对面是学院,是博学鸿词,我梦过
,这些经历并未改变江湖的性质,只是增添了它的风波。1950年代我们曾说:「只有杀头
的文学,没有磕头的文学;只有坐牢的文学,没有作官的文学;只有发疯的文学,没有发
财的文学。」错了,文学也磕头,也发财,也作官,只是在江湖中只有杀头、坐牢、发疯
。今日反思,我在 1979 年离开台湾的时候已经是个犯人或病人。
▋三书合读 如三棱镜折射
我想,这三本书最好合读,如看三棱镜,相互折射出满地彩霞。依照主编的设计,我得尝
试将这三本书作一比较,大处着眼,先说三书的结构:「『巨流河』材料集中,时序清晰
,因果明显,不蔓不枝,是线形结构。『大江大海』头绪纷纭,参差并进,费了一些编织
的工夫,是网状结构。『文学江湖』沿着一条主线发展,但步步向四周扩充,放出去又收
回来,收回来再放出去,形成袋形结构。」
齐老师慨乎言之,东北发源的巨流河,注入台湾南部的哑口海。她的巧思真不可及!陈芳
明教授说过,大战结束,版图重画,台湾人「失语失忆」。在齐教授看来,1949 以後外
省人也渐渐失语失忆了。世事无常,你看「哑」字有口,「你们如果闭口不说,这些石头
也要呼叫起来!」无巧不成书,「文学江湖」有一只口,「巨流河」有两只口,「大江大
海」你也可以把「海」字半边看成两只联接的口,可以看见口中的三寸不烂之舌。「巨流
河」欲说还休,「文学江湖」欲休还说,「大江大海」语不惊人死不休!「巨流河」是无
意中让人听见了,「文学江湖」故意让人听见,「大江大海」就是面对群众演说了。
另一巧合,这三本书的书名都有那麽多三点水。「抗日靠山,反共靠水」,铁打的国,流
水的家,多少人家在时代的怒海狂涛中灭顶。书中有许多「水」的意象,逝者如斯夫不舍
昼夜,涧溪赴海料无还!书中有许多「泪」字,抗战时期有人说,鲛人泪化为明珠,战士
的泪化为子弹,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今日已无此豪言壮语。「巨流河」咏叹时代,「文
学江湖」分析时代,「大江大海」演绎时代。水哉水哉,聚之则为渊,放之则为川,酝之
可成酒,如今是「风雨一杯酒,江山万里心」了。
温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
白萍洲。」有人说,如果写到「过尽千帆皆不是」就停止,那有多好!有人说「斜晖脉脉
水悠悠」是名句,最後一句多余。有人说「肠断白萍洲」这一句把前面各句蕴积的情感完
全释放出来,这才摇荡心灵。也许齐老师写到「过尽千帆皆不是」就翻过一页,也许我写
到「斜晖脉脉水悠悠」才另起一章,也许龙局长连「肠断白萍洲」也一吐为快,三书风格
大抵如此。
王德威教授以长文评介「巨流河」,他称这本书「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容
我照样仿制,「巨流河」如此精致,如此雅正,如此高贵。「大江大海」如此奔放,如此
丰富,如此变化。我的那一本呢,我也只好凑上三句:如此周密,如此老辣,如此「江湖
」!
==============================================================================
两岸悲欢60年 -- 吴生
60 年是中国人特别看重的一甲子,真有道理。60 年後对 1949 这个特殊年代的回顾,
果然比十年前纪念 50 年、半世纪的时候来得丰富多彩。许多重大变迁,像中国的经济发
展、两岸和解,50 年时还有点模模糊糊,有点波折,到 60 年就豁然明朗了,但这个豁
然明朗来之不易。
很多人早已着手,把这段时期发生的大小故事记录下来,着书出版,让後来者看个明白,
想个透彻,一起来回顾这段大时代的多变历史。这些日子沉浸其间,几乎废寝忘食,现就
2009 年出版的龙应台的「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齐邦媛的「巨流河」,以及王鼎钧的回
忆录四部曲中第四册「文学江湖」谈一些自己的感想。
上世纪中叶,中国历经惨痛的八年抗战、四年内战,男女老少,强弱富穷,无人不在劫中
。
我的祖母曾经在杭州办宏文学校,抗战时带领学生走过流亡路,损失了家产,还损失了大
部分听力。小时候,她用聋人特别大的嗓音给我讲唐诗。诵读杜甫的「三吏三别」,有时
是这几句,有时是那几句,她总难免声音颤抖,泪光闪动。读到「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
甲兵长不用」,满脸都是我看不懂的赞叹和憧憬。
▋向失败者致敬 倾注感情
从小至今,看过记叙、描述战争残酷恐怖的书籍、电影不计其数。尽管如此,读龙应台的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时,还是被她的健笔深深触动。
龙应台用洋溢的感情写了一群 1949 年「失败者」的故事:
美君和槐生的苦难故事,由於女儿龙应台的成就、龙应台儿子的自由健康成长而昇华,显
出炫目光彩;
管管、瘂弦说起少年时惨痛经历以泪洗面,诗人的名声使他们今天的眼泪晶莹耀目;
乱世诞生在越南富国岛铁丝网後面的孩子杨天啸,後来成了中华民国陆军最高统帅;
诗人席慕蓉、作家白先勇、电脑业巨子林百里……曾经在香港避难;
马英九的母亲秦厚修当年在香港荔园游乐场卖门票;
战时办学的钱穆在自己办的新亚书院,为樽节开支,每月只支领 200 元,比游乐场做工
的秦厚修还少拿 100 元;
年轻学者余英时追随钱穆努力写稿谋生;
商业巨子蒋震曾住难民麇集的香港调景岭,再去塞班岛受美国 CIA 特种训练,只差一步
就被空投大陆,直接下地狱……
「大江大海一九四九」中,即使是那些在兵燹灾害中惨死的亡魂,那些个人晚景凄凉的故
事,也像龙应台的父母美君和槐生的故事一样。今天世界、社会的发展进步,映照着它们
的苦难,散发光辉。
这些失败者的苦难呈现在祭坛上,斐然文采凸显出它们的圣洁。他们接受事业成功的後代
、享受着相对民主自由的後代的致敬,实至名归:「没有你哪有我?」
这是一本经过认真准备,「写给全体中国人看的书」。港台海外之外,作者曾特地到北京
去推介这本书,强调写的是战争残酷,写的是失败者,向失败者致敬。由此,引起我的一
些联想。
龙应台记述的前辈先贤,当时因失败黯然离开大陆去到港、台、海外。由於他们的不屈不
挠、坚忍努力,终於为後代开创了始料未及的光明前途。作者向失败者致敬,顺理成章。
我的父母就是在那个时代分离的。父亲远扬海外,锦衣玉食不能纾解心头之痛,英年郁郁
而终;母亲留在大陆,历经各种政治运动打击,痛苦难以想像。有次在电视上看到一则广
告说:要知道地球的重量,可以问问单亲妈妈。我骤然想到母亲,心如遭电击,忍不住泪
如泉涌。
胜利、失败、可敬、不可敬的画分,对我父母这样的中国人来说,不合情理。命运不如我
的中国人很多,这样的画分对他们来说,也不合情理。将无数悲惨世界中的中国人画为一
部分「失败者」的陪衬,更不近情理。
失败是因为斗争,有无数中国人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一直在绝望的暗夜中艰难度日,忧
郁死亡。多数人的苦难黯淡无光、深沉绵长,很多人的故事还被施加迫害者搞得色泽黑暗
,气味败坏,让後人无可救赎地生不出自豪感来。
除了悲悯,我没法对更多的失败者致敬。
人群中有失败者,则必有胜利者;有可敬的人,则必有不可敬的人。回顾中国 60 年变迁
之际,为什麽要以大陆为界,特意画分出一些失败者来致敬呢?
有此一想,龙应台精选的故事光芒辐射的面积就有限了。「子孙安享平安日,家祭毋忘告
乃翁」,这本书是一部分人追念自家先人的祭文。
齐邦媛的「巨流河」是另一种风格。巨流河即辽河,有鱼龙出没,潮汐翻卷,作者细致绵
密地写出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流泪播种,庄重收获的历史。
翻开「巨流河」几页,看明白作者姓名来历,我就不知不觉停下来,掩面长思。
辽河旁边的铁岭县范家屯,距离渖阳一小时车程,作者 1924 年初春在这里出生。
齐家女婴未满周岁时发高烧,气若游丝。午夜时分,她祖母做最後努力,派一名长工骑马
到十里外的镇上,终於请到一位能骑马,而且愿意在零下二、三十度严寒的深夜到乡下去
救一个婴孩的医生。当时,初生婴儿死亡率高达 40%,但是这个婴儿活了下来。不久这位
医生再次到乡下来,给了她双重祝福,为她取名「邦媛」。
此名源出「诗经‧君子偕老」:「子之清扬,扬且之颜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
引起我思索的就是这位仁术仁心,且有旧学修养的乡下医生。
在中国,任何时候都可以找到很多愿意在深夜冒着严寒骑马到乡下救人的医生。但是我很
确定地知道,今天,有这样文化修养的普通人,别说在距离大城市一个小时车程的乡下,
就是在城市中心,也不多。
这个消亡过程,就从 60 多年前开始。今天中国的大学生,包括很多他们的老师辈,连「
三国演义」都得别人给他们讲解。
▋文化艰难传承 读者动容
中国的文化传承从什麽时候开始,在什麽地方,出了什麽问题?
「巨流河」的意义就在这里。这本书用最大篇幅记叙中国文化在异族入侵时艰难传承的故
事。无数志士仁人牺牲献替,无数父母长辈血泪隐忍,支持着民族的下一代,无数幼童和
青少年,在血火飘摇中坚毅向学。无数感人至深的人与事编成了大时代的壮丽画面,让今
天的我们肃然动容。
国立东北中山中学的故事,是画面中鲜明的一抹。
前东北军将领齐世英在北平成立机构,照顾来自东北流落平津街头的青年,於1934 年筹
款成立国立中山中学,招收 2000 名从初一到高三的流亡学生。第一任校长是原吉林大学
校长李锡恩,教师都是流亡北平的大学教师。
日寇扩大侵略,华北局势恶化後,中山中学先迁南京,再转湖北汉口,不久又从汉口逃到
湖南湘乡,再从湘乡流亡到广西桂林。不久,羁留桂林的师生分成三队,由桂林徒步走到
贵州宜山县的小镇怀远…。
单从桂林到怀远这一程 760 里路,孩子们就走了几乎一个月:「那数百个十多岁的孩子
,土黄色的校服已经多日未洗,自离开湘乡後没有睡过床铺,蓬头垢面地由公路上迤逦走
来…」父母皆无法从那些挑着行李,破衣草鞋的人群中辨认自己的儿女。
这些中华少年没有缺少长辈的关爱,尽管在日军炮火延烧中仓皇逃命,他们年轻的眼睛看
到了中国山川的壮丽,看到了丰美的土地和文化。颠沛流离中,无论何时,户内户外,能
容下数十人处,就是老师上课的地方。只要安定下来,就弦歌不辍,正式上课,甚至举行
期考。学校永远带着足够的各科教科书、仪器和基本设备随行。那些可敬的老师们除了各
科课程,也传授献身与爱,自尊与自信。他们代表的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希望和信心:「楚
虽三户,亡秦必楚。」
1990 年代,中山中学在渖阳复校,主要支持者就来自抗战流亡返乡的校友,包括吉林省
省长、辽宁省委书记、渖阳市长等。大家都在湘桂、川黔路的漫漫长行中含泪唱过: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中国没有亡,中国能复兴,因为几代中国人义无反顾地承担了文化薪传重任。除了东北中
山中学,全国地无分南北,有千千万万所这样的学校,有中学、大学,还有小学。
齐邦媛笔下,工整地描述了一系列大时代的人物,记忆出自心扉,读来感人至深。天上人
间,都是她一生所寄托缅怀,这些人物中,有她的父亲齐世英,有她的多位恩师、挚友,
最壮丽的形象是她一生的精神恋人张大飞。
齐世英青年投身革命,为国为民,不辞艰险,常舍身忘家。在社会上,他有抱负,有操守
。在他妻子心目中则始终是「温和洁净的真君子」。
张大飞是抗日烈士之子,父亲被日寇酷刑烧死。他 14 岁流亡关内,在齐家得到庇荫,中
学毕业就决心报国,参加空军,一直在陈纳德的飞虎队中服役,身经百战。抗战胜利前夕
,年方 26 岁的他在河南信阳空战中殉国。
作者对她的恩师,尤其对南开中学教国文「诗选」的孟志荪、武汉大学教英诗的朱光潜,
最为深情。
孟老师的「语言不是溪水,是江河,内容滔滔深广,又处处随所授文章诗词而激流奔放」
,「任何人听课都会被他吸引,感情随他的指引而回荡起伏,进入唐宋诗文的境界,下课
铃响才如梦初醒,回到现实」。
朱光潜当时已是名满天下的学者,他用「略带安徽腔」的英语,把年轻学子引领入文学的
神奇世界,使作者终生爱恋英文诗的声韵。
战争到最後关头,1945 年 5 月,张大飞血洒长空,世界大战主要领袖美国总统罗斯福逝
世;重庆 200 万市民空前绝後送别飞虎队领袖陈纳德……
苍凉的声音响起来,那是朱光潜在朗诵美国诗人惠特曼的「啊,船长,我的船长」(O
Captain! My Captain!),追悼那些不及见战争最後胜利的志士仁人。音调铿锵,如鼓
声送别,让人椎心泣血,让人呼号叹息,让人无限低回:
啊,船长!我的船长!可怕的航程已抵达终点;
追求的胜利已经赢得;港口近了,听啊,那钟声,人们欢欣鼓舞,
所有的眼睛跟着我们的船平稳前进,它如此庄严和勇敢;
可是,啊,痛心!痛心!痛心!
啊,鲜红的血滴落,
我的船长在甲板上躺下,
冰冷并且死亡。
张大飞殉国後,齐邦媛意外地飞越万里江山,从重庆回到光复後的上海,再到南京。她在
破败如废墟的市中心新街口茫然徘徊,若有所思。「忽然看到一条布带横挂在一座礼拜堂
前,上面写着大字:纪念张大飞殉国周年。那些字像小小的刀剑刺入我的眼,进入我的心
,…不知道是不是死者的灵魂引领我来此。」
时间过去半世纪,齐邦媛垂垂老矣。2000 年 5 月,她在南京凭吊中山陵,想起在旅馆看
过南京地图,紫金山旁边有一座航空烈士公墓,就向司机问路:「车子在山路上绕行的时
候,我好似在梦游境界,…这是万万想不到的意外之旅!直到迎面看到国父孙中山所写「
航空救国」的大石碑…。第二层是一排排黑色大理石碑,刻的是 3000 多位中国空军烈士
的名字,…他那一栏简单地写着:张大飞,上尉,辽宁营口人,1918 年生,1945 年殉职
。5 月的阳光照着 75 岁的我,温馨如他令我难忘的温和声音。到这里来,莫非也是他的
引领?」
天若有情天亦老。张大飞的一生在齐邦媛心中「如同一朵昙花,在最黑暗的夜里绽放,迅
速阖上,落地。那般灿烂洁净,那般无以言说的高贵」。
年轻的生命有对未来的执着向往,壮盛的生命倾全力为理想奋斗,苍老的生命有庄严的深
情回顾。
毕生从事教育事业的齐邦媛,有机会亲近中国近代史上多位大学者,和许多献身教育的优
秀人才合作奋斗,更培育人才无数。她从自己特定的角度见证了台湾社会60年走来的道路
:从崎岖曲折到初具规模,到渐上轨道…。
她对自己走过每一段路程的冷静记载中,常常透出掩不住的强烈感情,爱恨分明。写情写
景,起伏有致,从战火离乱中求学,一直写到 60 年後和昔日同窗共聚,感叹人生飘零,
故事长,读者不忍掩卷。这是她的生命诗篇。
齐邦媛早年求学时,通过见闻接触对共产党有相当的认识。两岸隔绝多年後,她重新参与
两岸文化交流,再次思考这些问题,对这个过程有清晰的记录。这也是这条大「河」中长
达数十年的完整回流之一。
1949 年大陆易帜前,齐邦媛和当时很多知识分子一样,惊讶地发现身边一个又一个能人
、好人,当然也有乖戾特异的人,原来都是共产党人。她还记得当年民心一片,整齐倒向
共产党时,自己的感慨、彷徨、惊怵和无奈。
单纯地看画面,有很多慷慨激昂、奋勇献身的个人。仔细地看,可以在画面背後发现,其
中有一批人或明或暗在各个层面为新的国家做引导。
那些做引导的知识分子,当年令很多人不安,冷静回顾,当中其实不乏志士仁人。引导别
的知识分子为新中国效力,就是他们的「报国」。有人说,当初那批骨干背後是什麽人设
计了方案,以後一步一步如何如何都是既定方针,但我不信。
这背後一层又一层的人们都是普通人,普通有弱点的人。政治的腐败,让正直单纯的知识
分子走向政府的对立面。
往事并不如烟,有无数浸透血泪的回忆、记载为证。
清人顾炎武说:「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这是俗话「天下兴亡,匹夫有
责」的来处。那些在少壮的时候认为「自己焉能没有一份责任」的知识分子,到老来回首
前尘往事,还能够认同这句让年轻的他们在国难当头的时候热血沸腾的格言吗?
▋往事并不如烟 浸透血泪
一位出版界朋友和我谈起王鼎钧的新书,回忆录四部曲的第四本「文学江湖」。她是王鼎
钧的忠实粉丝:
「鼎公功力了得,像白头宫女说着天宝旧事,天呀,那是他自己心底血块乾了数十年的纪
事,但放眼看去,文字中似乎没有一丝丝情绪波动…。」
王鼎钧把非常强烈的感情精致地藏在他的文字中,看似波平浪静,其实有深有浅,并不因
时间推移稍减。读者情绪四时不同,有感应的时候,读到是处,会有触雷的感觉。
试看「文学江湖」中记叙 1949 年 6 月发生的山东烟台联中冤案的一节:
「…学生举手呼喊『要读书不要当兵』,士兵上前举起刺刀刺伤两人,司令台前一片鲜血
。另有士兵开枪射击,几个学生当场中弹。30 年後,我读到当年一位流亡学生的追述,
他说枪声响起时,广场中几千学生对着国旗跪下来。这位作者使用『汴桥』作笔名,使我
想起『汴水流,泗水流,…恨到归时方始休!』可怜的孩子,他们舍生忘死追赶这面国旗
,国旗只是身不由己的一块布。」
作者精准冷静写出事件过程,写到学生的呼号苍凉,军人的铁血无情,场面骤时绷到最紧
。作者从容借一位流亡学生的回忆,从长焦到广角,拉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大场面:枪声响
起,广场中数千悲愤憔悴的学生「唰啦」一片,齐齐对着国旗跪了下来。一切都那麽清晰
:广场上黄尘飞扬又落下,悲愤惊恐的眼泪从黧黑肮脏的面颊慢慢流下来,经过长途流亡
,浸透过雨水海水汗水泪水的年轻身体喷发出不洁的气味…。为什麽对着国旗?国旗就在
面前呀!
死一般的寂静。读者在担心:还有学生奋不顾身振臂高呼吗?还有军人刺刀见红意犹未尽
吗?作者继续拉动镜头到焦点以外,拉到千年之前「思悠悠,恨悠悠」的唐朝瓜洲古渡头
。那位回忆者笔名刻意取为「汴桥」,是呀,「汴水流,泗水流,…恨到归时方始休!」
至此,作者不再矜持,他放下摄影机,对这群生死未卜的学生,面向今天直至未来的读者
,长声呼号:「可怜的孩子,他们舍生忘死追赶这面国旗,国旗只是身不由己的一块布。
」
大家为年轻的牺牲者同声一哭。汴水流,泗水流,那是无尽的泪河!
这段不到 200 字的记叙,字字闪着寒光。至冷至热至悲至愤的激荡,让读者不能自已。
写出这样凝练精致、深邃内敛的文字,需要何等的修养和功力?
「文学江湖」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作者细细回顾一生文字姻缘。何意百炼钢,竟成绕指柔
。这本书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台湾版。
共产党解放上海前夕,24 岁的王鼎钧带着父亲登船,在 1949 年 5 月 31 日抵达台湾基
隆。上岸登记的时候,他向办事人员要了几张「十行纸」。随後就坐在水泥地上,用随身
带着的钢笔写了一篇稿。接着他找到邮局,用剩余的纸做一个信封,把稿子寄给台北中央
日报副刊。几天以後,文章登出来。
他勤於投稿,从未接到过退稿,前後用了50几个笔名,也从未拜访过任何一位主编。台北
街头热闹地方都有阅报栏,张贴当天报纸。王鼎钧早上挤入人群,先看副刊。有时看到副
刊上留下一个方形黑洞,他就到别的阅报栏查证。发现被人挖走的就是他的文章时,真是
其乐何如。
当时副刊稿费标准不低。有了这一条煮字疗饥,且与人无争的小道,王鼎钧安定下来。
1950 年 1 月,「扫荡报」副刊主编萧铁请他担任助手,参与编务。半年後该报停刊。
他随即进入中国广播公司,从节目部资料员做起,不到半年就升任编撰…。王鼎钧就这样
走上了写作的不归之路。
多年来,文化人都尊王鼎钧为「鼎公」。王鼎钧说,这其实是他 26 岁时参加张道藩创办
的小说研究组时,同学们给他取的绰号。为的是他的文字「食古不化」。王鼎钧文字早臻
化境,当年「游戏鼎公」成了现在的「俨然鼎公」。
兴趣所在,努力所向,加上因缘际会,王鼎钧在半世纪前就是一位「多媒体」作家:新闻
采访、报纸副刊、杂志专栏、广播、小说、剧本、电影直至电视,这麽多方面的经验,都
来自极复杂环境中长时间的实践,而且是成功的实践。
日本侵略中国,生灵涂炭。王鼎钧很早就发现汉奸现象内涵丰富,他把不少观察心得写在
前面几本书中。「文学江湖」写他在台湾 30 年的人性锻链。特务是他不得不下功夫研究
的对象之一。
面对横逆,任何时代都有横眉冷对,拍案而起的人物。拍案而起,有「玉碎」美名。但是
,有不少玉碎的英雄好汉事後被各式人等细细检索,传出来的消息是「瓦」碎而已。
面对特务的纠缠,王鼎钧像躲在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孙猴子,被文火、武火慢慢熏炙。他
睁大眼睛熬着,直到火变成烟,烟飞灰灭,自己有了一对火眼金睛,躯体炼成不坏之身。
眼看特务如附骨之疽,把王鼎钧盯得紧紧的,读者会有窒息感,心里不由暗念「水深波浪
阔,无使蛟龙得」。但是我知道,王鼎钧不会选择玉碎。
少小时他心里就牵挂父母弟妹。九死一生的战时,袋无分文的战後,他常反思自己对家庭
的责任。从第一笔微薄稿费开始,他就为自己能够养家兴奋。人世间他的牵挂太多,他太
理智,太想把事物的因果看个彻底明白。他明白,唯有写作是他的最後执着,是他的生命
使命:
「我做别的事情内心都有矛盾像陶渊明『冰炭满怀抱』,只有写作时五行相生,五味调和
。…我是付过『重价』的,现在如果不写,对天地君亲师都难交代。」
「我劫後余生,该死不死,…留下我来写文章,写回忆录回馈社会。我写文章尽心、尽力
、尽性、尽意。我追求尽人之性、尽物之性、尽己之性。走尽天涯,洗尽铅华,拣尽寒枝
,歌尽桃花。漏声有尽,我言有穷而意无尽。」
读王鼎钧的书,有时使我想起「红楼梦」中那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
章。」这副对联放在秦可卿房中「极俗」。但是,在人间世界,尤其在颠沛流离血火飘摇
的战争时代,在魑魅魍魉出没无常的革命时代,唯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才是独善其身的法
门。
很多人有观察精细深刻的本领。但是,把对社会人间的观察从独特的视角用独特的语言写
出来,绝对「政治正确」,悲惨世界的故事也可以九分庄重一分诙谐,让读者含泪微笑,
文字如铁线勾勒,绝无苟且俗套…。王鼎钧的眼力和文字功力,无人可望其项背。
「文学江湖」中,作者写到和他生命有过某种交集的人物逾百,或简或繁,一幕幕场景淡
如清风掠过水面,一个个人物皆铁划银钩,鲜有一笔虚与蛇委。其中,「难追难摹」的张
道藩;「一半是名士,一半是斗士」的魏景蒙;「帝王於我何有哉」的幽默奇才王大空;
恃才傲物的黎中天;因匪谍案被捕判无期徒刑的李荆荪;中广强人邱楠…;这些故事不时
有银瓶乍破,铁骑突出的亮点,余韵不绝,让人展读再三,欢喜赞叹。
张道藩晚年和夫人团聚,和情人分手。蒋碧微遂出版回忆录「道藩与我」,公布两人恋情
。张道藩托人劝阻,说张道藩寿命来日无多,是不是等他身後再出书。蒋碧微说:「黄泉
路上无老少,也许我比他早死。」
她手上握有张道藩早年写给她的情书,一直严密收藏。「道藩与我」由小说家章君谷执笔
。但是连章君谷也没有看见过那些情书。「两人通信的那一部分,蒋碧微自己整理嵌入,
可见蒋用心之深。」
蒋碧微过世时,家里东西无人收拾,有人在地上捡到了张道藩自传的手抄原稿。
前後寥寥千余字,将迟暮时分的一代江南名媛蒋碧微刻画得入木三分。
王鼎钧与小说家姜贵忘年之交惺惺相惜。两人相交十余年。姜贵不合时宜的名士气派,特
立独行的冷峻语言,读来使人想笑又想哭。
看到台湾人新造的饭店有于右任写的招牌,他说:「在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见中华民国
就像这座大楼一样,一切属於台湾,只有中华民国这块招牌是外省人的手笔。」
看到蒋介石铜像:「在我们有生之年,这些玩意儿都会变成废铜烂铁,论斤出售。」
电影散场,夜阑人静:「在我们有生之年,可以看见舞台演宋美龄如演慈禧太后,演蒋介
石如演张宗昌。」
姜贵对王鼎钧做事作文从无一句指教,唯一忠告是「有一天,台湾话是国语,教你的孩子
好好学台湾话。」
姜贵对小说家亮轩说:王鼎钧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要找他谈谈。
王鼎钧也认为,姜贵这个人,每隔一段时间要找他谈谈:「我一向主张找失意的人谈天。
跟得意的人谈话是一件非常乏味的事情,失意的人吐真言,见性情,而且有闲暇。」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然笑春风。这些走入历史的人物音容宛在,读来令人低回不已。
统观王鼎钧的回忆录四部曲,「昨天的云」写的是他少年时代家庭生活。
虽然战争雷电的隐隐闪光开始从天边逼近,生活依旧柔和舒展,1938 年日军进犯山东,
少年王鼎钧第一次当难民。一起出逃的有一位顾娘天天出去讨饭,为王家节省伙食。她说
:
「我是难民。难民讨饭不丢人。」
王鼎钧怦然心动:
「我能去吗?我也去好不好?」
乞丐必备两件东西,要饭包和打狗棍不能兼顾。顾娘砍一棵荆棘修成伞状,小王拿着这件
怪异的独门防身兵刃,就出门了。结果第一次就讨来一个大大的温热的煎饼。乡绅父亲不
卑不亢,嘱咐儿子把弟弟妹妹找来三人分食…。即使要饭,还是穷而不困的气象。
一家人回到兰陵後,尽可能照常生活。小小蒙童依旧是沃土里的种子,进士第学诗的故事
令人神往。
「怒目少年」写抗战流亡学生生活,故事中有一个经常出没的人物:国军第 28 集团军总
司令兼 92 军军长李仙洲。「李氏不菸不酒,不嫖不赌…,处事开明公正」。为了收容从
沦陷区逃出来的青年,他在 1942 年办了一所中学,各方青年闻风而至。第二年这所中学
正式成为国立 22 中。战事不顺遂,办学更艰难。李仙洲本人命运多舛,但对这所学校和
学生自始至终有一份诚意的关怀。王鼎钧笔下,李仙洲是他敬爱的老校长。
「关山夺路」写王鼎钧内战时期亲身遭遇。四本回忆录中其余三本都涵盖十几年到几十年
的时光,只有这第三本细细记录仅四年的经历:他从学生到宪兵,从国军到共军,再回到
国军…,冷峻道出战争凶险,逆境中被扭曲人心的残酷。然後,王鼎钧把他在台湾 30 年
生活经验集中在文学生活上写成「文学江湖」。
世事轮转,人心依旧,唯智者明察万里。
距离「文学江湖」的结尾,又有 30 年时间过去。王鼎钧迄今写作不辍,思想敏锐如昔。
期待王鼎钧继续「把胸中的鲜花撕成花瓣挥洒散落」,把回忆录四部曲扩展成五部曲,写
出他的思考,则後世幸甚。
(吴生)
资料来源: 世界周刊
http://www.worldjournal.com/pages/full_news/push?article-%E2%98%85%E5%B0%88%E9
%A1%8C%E5%A0%B1%E5%B0%8E%E2%98%85%E5%85%A9%E5%B2%B8%E6%82%B2%E6%AD%A160%E5%B9%
B4++%20&id=5217233-%E2%98%85%E5%B0%88%E9%A1%8C%E5%A0%B1%E5%B0%8E%E2%98%85%E5%8
5%A9%E5%B2%B8%E6%82%B2%E6%AD%A160%E5%B9%B4++&instance=wjwe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66.230.49
※ 编辑: bnovak 来自: 118.166.230.49 (12/23 1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