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发现了电脑里存了一篇六年前的作品「冬天的花总是很香的」 （不好意思啊那时还是文艺少女） 把它拿出来吧！ -- 2004.4.3 冬天的花总是很香的 记得上次遇见榛的时候，好像是圣诞节前夕， 圈子里的一次聚会，他女友小茉还没有回国。 在我们那一群朋友里面，他算是一个偏激份子， 有时酒过三巡，就发表他的论调： 「这圈子里面……如果说勉强把他们放进来好了， 我最看不起的就是败。想当双插头，不如做妓女比较方便！」 而现在，他瘦了一大圈，原本丰腴的脸庞， 完全露出了骨头的轮廓。 他把手伸向裤子，好似奚奚索索地找烟， 但显然找不到，焦虑地抬头看我。 「帮我去看小茉好不好？」 他面露微笑：「帮我带一束茉莉，几朵郁金香， 尽量是冬天的那种花材……要发出浓烈香味的那种。 你知道，冬天的花总是很香的。」 「烟，我好久没抽了，真不习惯。」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 「其实当我知道你要来看我的时候，心里真的满复杂的。 後来我决定告诉你这些……毕竟在我们这几个人里面， 就是你想法最细，我觉得。虽然平常大家各过各的， 我们这些人，一个事情比一个多。」 「你知道，小茉三年前要出国的时候，我虽然没说什麽， 但是说真的，根本不觉得可以跟他久。 我们都是穷学生，後来工作以後，我的收入和支出也刚刚打平， 哪有多余的钱去付那些电话费，机票钱的。 小茉根本不知道什麽时候会回来，我哪可能等他这麽久， 我是一个那麽怕寂寞的人。」 他咳了一声，表情非常郁闷。 「後来我也少出没圈子，一方面忙，一方面也遇不到自己喜欢的， 跟小茉这样揪揪缠缠了这麽多年，都没结果。 还有一件事，我都没跟人说过，那就是，我跟小茉不做那件事。 小茉是我第四任女友，跟前三任都没做，到了他一样没做。 我也搞不清楚是怎样，但我真的没兴趣，勉强做了全身都不对劲， 前三个女友都受不了，慾火难耐找别人去了，就是小茉无所谓， 他还跟我说过，反正他也没什麽感觉…… 这件事其实一直困扰了我很久，前三个我也被折磨够了， 而且我这种人，到哪里都招桃花，男的女的，天天打电话等门， 什麽夸张的都有，他也不介意。 小茉让我觉得，再怎麽样他都能接受我， 所以本来以为会一直流浪下去的我就这样跟他定下来了。」 「是啊，那时候所有人都满惊讶的。 还有人说，像小茉那样看起来貌不惊人的，看你真是开窍了。」 「他是长得真的很难看。」榛笑了起来： 「我们这些人不是外贸协会的是什麽， 连朋友都只找好看的，丑一点的还不要咧。」 榛皱着眉，双手在膝盖上磨来磨去。 「我还是想抽烟。」 我温和地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圣诞节那天小茉打电话给我， 说他念不下去了要休学回来，他说他好冷，下雪的时候他都想死， 而且他好想我，再这样下去迟早死在异乡。 说真的，我还有你们这群人偶而聚聚， 他是什麽人都没有，但这条路他自己选的，你说我又能怎麽样？」 他出国这三年间我们也是偶而联络， 但谁都没说清楚这样到底算不算在一起， 小茉突然问我，他回来以後我们还是算在一起吗， 那时候我沈默了很久，老实说，我觉得很累了， 就随便找个理由把电话挂了。 但我知道，小茉回来一定会找我的， 我就是有这个把握。」 榛露出了笑容。 在我们这圈子里面，谁都知道小茉爱榛是出名的， 像榛这样喜欢搞搞暧昧， 还有动不动就摔东西打人讲话不刺人见血不罢休的个性， 就是有人为他死心塌地，至於为什麽小茉会舍得离开榛出国没人知道， 说真的，榛那时候真的是很难过。 「後来没过多久就发生了那件事，在公司也不晓得去哪里得罪了人， 被诬陷了好大一笔钱，在真的有点走投无路的时候， 那个早就想搞我的上司说要帮我，他真的借了我好大一笔钱周转， ……然後我也只好给他上了。」 「这些事情我没有跟小茉说，我这个人个性很硬的， 这种事情我没办法跟小茉说。 可是你知道吗，我一向痛恨死败。 那天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想明明喝那麽多酒， 怎麽会没昏倒，虽然我假装醉昏了，面子比较挂得住， 然後我就想起了一件事情…… 我妈的男朋友压在我身上，扼住我的脖子说， 妹妹最乖了，妹妹最乖了，不要跟你妈妈讲喔， 否则叔叔就把你掐死了，好可怕喔，好痛好痛喔。」 榛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我。 「那时候妈妈每次带叔叔回来的时候， 都会跟我说，妹妹你应该很高兴，我们两个现在有人照顾了， 妹妹有爸爸了，要对叔叔好一点，叔叔才会要我们唷。 那时候我很听话，所以我都没告诉妈妈， 我也很希望有人照顾我和妈妈，没男朋友的时候， 妈妈都好像发疯一样，常常掐我的脖子， 可是有叔叔的时候，妈妈就好像仙女一样， 穿得漂漂亮亮的对我好好唷， 然後这些叔叔都会跟我说，我会照顾你们一辈子的。 我也好想要一个爸爸喔，一个真正会照顾我和妈妈一辈子的爸爸。 然後就不会有人笑我，说我妈妈是妓女， 而我是妓女生的小孩……」 「後来我跟我上司做的时候，就多想起一个。 每个我妈的男朋友，都是这样。 其中还有几个人跟我说，你妈是妓女，你是小妓女， 那麽小就那麽会吹，真是太棒了。」 榛的嘴角露出笑容。 「可是你知道吗，如果我说出来，妈妈会伤心的， 他在谈恋爱的时候，看起来是那麽快乐， 当那些人走掉的时候，他好几次说我们一起死掉算了， 他曾经带我去跳河，还开过瓦斯，还有一堆的，虽然我们都没死， 可是我也觉得好累好累喔，为什麽妈妈不带着我死掉算了。 我真的很想让他快乐，但我无能为力。」 「但是当我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就高潮了。 我想着妈妈一定会快乐的，我帮他留住了这些叔叔。 而且我也好舒服喔，我知道妈妈为什麽会这麽想要这些叔叔。 只要这些人不嫌弃我们，我们就可以顺顺利利活下去， 马桶坏了有人修，有人开车带我们去吃馆子，而不是饿得要死， 蟑螂飞起来了有人帮我们打，晚上还有人陪我们睡觉…… ㄟ，真的很难以想像，我高潮了耶。以前我女朋友多努力都达不到的事情， 就这样莫名其妙达到了。 感觉满羞辱的，可是我搞不清楚为什麽， 身体的反应是这麽明显，这个时候我就会对我上司说， 告诉你喔，其实我是货真价实的女同性恋。 真讽刺，这是我以前一直相信的事情。 然後老头就会很得意地淫笑说， 对啊，你是最淫荡的货真价实女同性恋，你看你多想要！」 「其实我知道那个诬陷事件其实是这个老头搞我的，可是我没办法。 我一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你为什麽不来找我们？我们有好几个人认识律师啊！」我忍不住插嘴。 「不晓得，那时候就是说不出来，我受不了你们可能会看不起我， 这个圈子其实很封闭吧，没有人可以接受有人跟男人搞上。 而且还搞得这麽愉快。 我真的觉得自己恶心，也不想有人帮我。 好吧。我承认那个时候，我的信念崩解了。 我很想告诉全世界，其实我才是一个该死的死败。 我是一个真正的死败。我有性高潮了。 说不定我根本不是女同性恋。也不是什麽死败， 我是一个真正的变态。 可是我死不了。 这样谁都满意了吧？」 「後来我上司擅自打了钥匙，想来就来， 我们做得很疯，我觉得那时候我只想证明一件事， 我是个没人爱的死败。 然後我就觉得很爽，我果然是个没人爱的死败！而且我是妓女， 不是妓女是什麽？ 我丢了工作，什麽都没有， 我需要这些钱， 要不然我和妈妈怎麽活下来的？ 那时候我疏远了你们，没人找得到我，我也不接电话， 因为天天跟老头在尝试新花样， 忙得什麽事都忘了，连小茉都忘了， 那时候我真的把小茉给忘了。」 我接下榛的话： 「是啊，那时候我们觉得你失踪了，每个人都在找你。 还有人打电话去给小茉，说你消失了好几个月， 他急得要命，休学一办就回来了。」 榛转着手指，就像是有烟在他的指间一样。 「你知道吗，每次我高潮的时候，就很想杀了老头。 他给我了高潮，好像吸毒一样，在那一瞬间， 我会忘记我活着是多麽痛苦。 所以我想要高潮，我想要忘记我活得多无奈。 我很期待他找我，有时候我还会主动去找他， 因为我就是想要高潮，想得快要疯了。 然後事情一结束我又痛苦了，自杀了好几次，没死， 我怕他说我是妓女，然後掐着我的脖子， 你知道男人力气很大的，他随时都可以搞死我， 所以我都在床垫下放一把刀子， 准备随时跟他同归於尽， 每次他用钥匙开门进来的时候，我只要想到我有一把刀子， 就觉得很安心，很愉快，就算当妓女也没关系。 就是那天，老头从背後搞我的时候， 我很清楚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了小茉站在门口， 小茉的表情，好像是很惊讶吧， 然後他就转身出去了，我就继续搞。」 「然後……」榛转动着手指，和不存在的烟。 「就在辛亥隧道，那个时候，小茉一个人走在里面， 被酒醉驾车的人像撞死小猫一样的撞死了。 还是隔天看新闻看到的，我看到我女朋友的新闻， 这种感觉真是太有趣了。」 「你爱小茉吗？」我问榛。 「你现在问我有什麽用？他已经走了。」 「你们时间到了。」 这时候，看守所的狱卒开口了。 我怏怏看了榛一点，却不忍心告诉他我本来很想带烟给他。 他看起来倒是若无其事，我站起来走出去， 听见冰冷的铁门在背後沈沈地发出阖上的呻吟。 在冰冷的春天大门外，我翻出了背包里的报纸， 里面有着榛的上司对这件事情的供词。 这时候我觉得心好痛，照片里的臭老头头都秃了， 看起来说有多猥亵就有多猥亵， 跟榛的照片放在一起形成非常诡异的对比。 之前一直没提过，在小茉离开的那三年间， 我曾经跟榛有过一段情…… 虽然後来谁都没承认，但我真的很心痛。 而这个老头已经因为他们公司那次的诬陷事件列入被告。 在那个事件里面，榛的确是被害人。 我回家看到了新闻转播访问这位公司主管， 他是这麽说的： 「那个时候我和麦小姐做到一半， 突然有人打开门来，我们两个都吓到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女人，我记得他小小的， 表情喔，我记得他好像很鄙夷的样子，那种表情满鄙夷的。 然後麦小姐突然翻开床垫，抓出一把刀子， 我从来不知道他都在床下放一把刀子， 麦小姐抓着刀子冲向大门口， 那个陌生女人没有反抗，麦小姐刺了他好几刀……」 记者在旁边接话：「法医证实他刺了二十三刀。」 「血喷了到处都是。」老头似乎心有余悸地吞了一口口水。 「我本来以为他会拿刀反过来刺我，幸好没有。 他坐在那个屍体旁边，整个人蜷缩起来动也不动， 然後我就跳窗逃走了。」 「那请问你在这次诬陷事件里面，扮演着什麽样的角色呢？」 记者继续发问，而我关掉了电视。 那个发生杀人事件的房间被登载在版面角落， 从窗口眺望出去可以看见景美河堤粼粼的水光， 那是我们这一群人曾经驻足，疯狂，相爱然後相恨， 榛及小茉生活了好几年的地方…… 再经过几年以後， 还有谁记得谁呢， 只会收藏在内心隐蔽的角落， 在那里默默泛滥成一片， 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到现在你问我对这件事情还抱有什麽想法， 我会告诉你， 我一直记得， 最後看到榛的时候， 他微笑的对我说， 「请帮我去看小茉吧， 帮我带一束茉莉，几朵郁金香， 尽量是冬天的那种花材……要发出浓烈香味的那种。 你知道，冬天的花总是很香的。」 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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