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几位素未谋面的生客突然造访。他们大包小包走进病房，手提水果 、花篮，和许多别具心裁的纪念土产。这些年约三、四十几，随性装扮的陌生 男子说穿了，和游荡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并无两样。 　　『不好意思，是不是有位叫Max的人住在这里？』停下寻觅目光，发言代 表点头问道。 　　『你们是……』状况外的她满脸疑惑。 　　『果然是这没错！』确认悬挂床尾的病历资料，一旁几位得意附和。 　　『你们也小声点吧，吵到人家怎办？……抱歉，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是 听说有人生了重病，过来替他打打气而已。』只见发言人回头轻促，一会儿客 套躬身，表明来意。 　　『等我一下！』说着，他拿起手机按键拨号，『嗯，确定是了。』轻点了 头，向话筒那端的男人发声，语毕，顺手将话机递至Jennifer面前。 　　『你好？』接过耳边，她说。 　　『嘿嘿，好久不见，猜猜我谁？』男人故作神秘。 　　『……警监大人？』沉了半晌，她才想起那似曾相似的语调。 　　『铛铛铛铛──正确解答！』又闻那熟悉的游戏音效声。 　　『噢，你也来这套是吗？』忆及同为废人的卡车司机，她不禁噗嗤。 　　『隔着话筒，我可没有证件能让你验明正身啊！』Gillbert说。 　　『话说回来，这几位大叔又是谁？』 　　『这真的很难解释，毕竟联合商会的分身太多。』 　　『联合商会？为何会扯上他们？』降低音量，她遮遮掩掩来到窗边。 　　『探望你哥啊！他们没说吗？』 　　『不，我是指……明明八竿子勾不着的……』 　　『干麻那麽见外？』 　　『根本没必要做到如此……』她皱眉道。 　　『不过，倒也没什麽好拒绝的，对吧？』他笑说。 　　一阵缄默，她将视线投至玻璃窗上。 　　『这花放哪好？』 　　『桌上吧。』 　　『欸，那DVD呢？』 　　『随便啦，地板有位就放。』 　　『搞屁，这病房根本没播放器啊！』 　　『打电话叫院长处理一下嘛！』 　　『拜托，他刚还在城里组队咧……』 　　不可思议。凝注房内来回奔忙的陌生倒影，嘴角难得上扬。 　　『不管怎麽说，谢了。』拿起手机，她聊表谢意。 　　『要谢的话，就谢杏韵吧！』 　　『杏韵？』 　　『嗯，她很重视你喔。』停止窃笑，他换过话梢，『对了，需要的话，随 时打给阿伯，他和那间医院的院长是旧识了。』连住院费用都一并付清的他， 只希望Max能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话说回来，你好像挺忙的嘛？』机灵的她亦转过话题。 　　『有些事总得提前准备。』他说。 　　『我可好奇了，警监平常都在做些什麽？』 　　『诸如挑选结婚戒指、安排蜜月行程之类。』 　　『结婚？』她一脸惊奇，『对了，Angela究竟是何方神圣？』同时，脑海 疑云再次因关键字点醒。 　　『顾名思义，是神的使者，俗称「天使」来着。』 　　『别开玩笑了，她人住洛杉矶吗？』 　　『怀念吗？那自由潇洒的阳光城市。』 　　『少敷衍我。』 　　『天使，理所当然来自天使之城。』 　　『不……不会有那种巧合……』 　　『你怎麽能如此肯定？』 　　『我只是觉得……』突然，她语气沉重起来。 　　『嗯？』 　　『就算是为了训他一番……也没必要将他私人的对话纪录，和监视器材录 下的暴行，公诸在论坛上头……』可想而知，独断片面的网路效应，对个人名 誉是何等摧残。 　　『如他所言，正义，需要被看见不是？』 　　『那不一样吧！他是活生生走在你面前的人啊！……这下好了，为了她， 搞得我哥病倒在床，若他醒来还是不肯放手，你们谁要扛起责任？』眼角余光 扫过病床，不甘的她激声责叹。 　　『洛不也是活人来着？连同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他不以为意。 　　『你这麽做，不也只是在延续伤害？』一阵无言，两人草率结束通话。 　　开门，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你果然还是放不下他吧？』稍早便已来到医院的Gillbert，这时走进房 内，『真是固执的男人啊……』来到床边，他摇头浅笑。 　　『你放心……』身後，发言代表插了话说，『那天晚上，Angela什麽也没 做。』语毕，只见这群叔辈级的探访者们面带微笑，谁也不多留地走出病房。 　　『怎麽回事？』众人清场後，Jennifer向唯一留下的男子问道。 　　『你哥那天晚上看到的页面，是我们照样板作出来的。当然，Angela传给 他的网址，也并非正确的论坛连结。』来到窗边，Gillbert将视线望向中庭， 『亏他在架站方面还小有心得，大概是情急之下，没仔细确认页面的来源位置 吧。』一声哼笑，他回身作解。 　　『那浏览人数又是怎麽回事？』 　　『当然也只是玩笑一场。』就技术来说，不过是改个数字而已，『你知道 的，我们并没有必要得理不饶。』 　　她低头不语。 　　『他的情况如何？』病床前，Gillbert将话题拉回。 　　『与其说是昏迷，不如说是熟睡了。』松了口气，她说。 　　『得知你母亲的死因，我还真担心，他会不会也这样一觉不起。』 　　『是啊……』 　　遗传母方的心因性猝死基因，虽一度令她恐惧不安，所幸此次经医师诊断 ，Max骤然猝倒，仅止体力透支下的短性昏迷，急救後已无大碍。 　　『看过了吗？这片性爱光碟。』取出风衣内藏的牛皮纸袋，他将碟片递给 Jennifer。 　　『这就是你来这的目的？』她低调收下。 　　『从他笔电备份过来的，多亏那天晚上你的帮忙。』拿出熟悉的随身碟， Gillbert微笑答谢。 　　『为何那东西会在你手上？那不是Angela的？』再说，那东西理应是上周 日送杏韵回家时，顺便请小恺转交Emma的。 　　『你哥到谘询室的最後一天，Emma并没有说谎。』沉了半晌，他轻声回道 ，『Angela确实以废人女猎的身分存在游戏里，但现实的她并不存在……』 　　『什麽意思？』她百思不解。 　　『她既非洛的笔友，亦非小恺的马子，和Emma更没有暧昧关联……事实上 ，Angela就是Emma。』 　　『照你这麽说，那天晚上和他通过视讯的……』 　　『就是Emma，不过换了假发。』 　　『那网域地址该做何解释？发信主机位於洛杉矶，是千真万确的！』 　　『确实有位侨居当地的朋友，藉网咖帮我们解决了这个技术难题。换句话 说，就算他真上了飞机，找出位置，能见到面的，也只是一群毫无关联的陌生 人罢……话说回来，你刚还没回答我呢！』沉了半晌，他笑续前题。 　　『回答什麽？』 　　『看过了吗？这片性爱光碟。』 　　『没看过，他保密得很。』语毕，她不感兴趣地转身掉头，整理起房内搁 置的礼品。 　　『十二年前，某人基於某种目的，在旅馆房内藏了摄影镜头，拍下後续发 生的一切。』无视冷眼，Gillbert迳自讲起录像缘由，『影片里裸露上身的女 人，确实是你们的母亲Sheila，而若单纯仅止偷拍，那还算好办……我想，当 你哥刚发现这卷带子时，一定也这麽认为。』 　　『仔细想想，就在那场致命的车祸过後，你母亲为何执意变卖洛杉矶家产 ，搬回台湾？而你们兄妹俩又为何会受Marian安排，返抵父亲的故乡伦敦？… …这些年来，他将对父亲的思念转为仇恨，再将仇恨化作动力，全心冲刺人生 事业，而一路支持他的，除了对你的肯定与牵挂，无非便是那份潜藏於心，对 无上母爱的期许与憧憬。』 　　『然而，一切他曾坚信不移的真理，全因这卷带子的出现彻底崩盘。理由 很简单，影片最後，勾引你母亲上床调情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你们熟悉的Ma rian阿姨。』一言到此，他吐了口气，任同情视线沿着床角，缓缓扫至那位挂 点滴的熟睡患者。 　　霎时，她停下送客的打理动作，宛若晴天霹雳般回身瞪眼。 　　就在Abraham拿出机票，邀Jasper飞往义大利的同时，Marian私下替他保 了钜额意外险，并委托徵信社跨海跟监，拍下两人出轨的把柄。 　　车祸前的周末夜，Marian以同为受害人的身分，私下将Sheila约至市郊旅 馆，商讨两位叛徒的处置事宜。同仇敌忾的她们拟了杀人戏码，由Marian布局 策划，并让拥有精神病史的Sheila负责行凶。就在当晚，两人缠绵的情愫一举 迸发。 　　意外的是，那场人造车祸并未如预期杀了Abraham。挺身而出的Jasper， 让一切情势有了变数──保险金飞了，Sheila亦只能在牢中自责度日。 　　就在入狱前，她拨了通电话给Marian，要她牢记那晚在床上的话，待她服 刑过後，变卖洛杉矶一切回忆，她会搬回母国，陪她再续前缘。 　　事後，Marian遵照约定善妥两位小孩的返英期程，并与Abraham完成离婚 手续，带着大量赡养费与年仅五岁半的女儿Iris回到台湾，重操本业，於某中 部医院担任护士长。 　　然而，机灵的Marian为了避嫌，竟瞒着Sheila，藉摄影镜头录下两人的床 戏。如此一来，即便杀人计画漏出纰漏，或往後东窗事发，也可藉此威胁她一 人承担，要不，就将这卷录像寄至伦敦，那对她满怀亏欠的兄妹手里。 　　『若说这正是解离症的导因，那他确实情有可原……你是否还记得电话里 ，你哥怎麽向你解释母亲的死因？』叹了口气，Gillbert将时光拉回。 　　『精神不佳下的车祸事故，导致……』忆及当时，Jennifer说。 　　半年多前，当她仍在伦敦攻读演奏家文凭，并藉课余空闲，透过网路游戏 与Max维持联系时，一天，那位自幼在她眼里理智沉稳、坚强独立的兄长，话 筒内竟一反常态，要不将死挂在嘴边，便是丧心般落魄失魂，而就在情况持续 半个月後，挂心的她毅然休学返台。 　　『其实，你哥只说了一半……』 　　『也许，他并不希望残酷的真相，再次在你心底留下伤痕吧。』 　　说着，他拿出车祸笔录及监定报告，自半年多前，那场十字路下的因缘际 会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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