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bso (无心插柳柳橙汁)
看板b882040XX
标题[转录]鸡腿饭
时间Wed Apr 3 00:23:15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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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tsukimo (阿智) 看板: love
标题: 鸡腿饭
时间: Tue Apr 2 22:28:19 2002
我这人很好饲养。主要是因为我对食物的感觉很钝,在我的世界
中,食物只有 can eat or can't, 没有变化种类的区别,也没有所
谓腻不腻的问题。换言之,你邀我每天早餐吃同样的蛋饼配牛奶持续
四个月,我一点也没关系,但你可能会先受不了,我同学就做过这样
的实验。
我只有在得不到这种食物时,才会想要去嚐试另一种食物,直到
又得不到该种食物时,才会再去嚐试另一种。我有我的理由,总觉得
与其花费心思在选择该吃什麽时,倒不如就选择一直吃什麽才好。不
过最终原因,则是我懒得去嚐试,或称为对固定的食物有所“坚持”
。所以用“一成不变”来形容我的饮食习惯倒是相当贴切。
因此,我曾有一个月每天吃同家店同口味同份量的鸡腿饭当晚餐
,应该不难理解其原因吧?在这之前我是选择吃排骨饭,但是那家店
莫名其妙就倒了,於是我只好转移阵地,选择离原来挪步十公尺处的
面店来当做我的晚餐供应处。
虽然叫面店,但他们还是有卖饭,不过我之所以没选择面类当晚
餐,是因为菜单上的第一项便是鸡腿饭。我想,我懒到连往下看菜单
都有点懒。我打算等到有一天吃不到鸡腿饭时,再来试第二道的鸡腿
面,或是第三道的牛肉面,直到那家店什麽都没得吃或是又倒掉了为
止。有时对於这样的懒和坚持,我自己也会觉得很病态,不过却不想
去改变它,因为我懒,而且坚持。
她,则是那家店的小妹,也是老板的掌上明珠。我刚进店里第一
眼便注意到她,倒不是因为她纤细的身材,或是她迷人的微笑,或是
那水灵的眼睛,或是那鲜艳的红唇;而是她身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
质,使她看起来不像这家店的一份子,就像在一堆黑白的画面中,唯
有她拥有色彩一样。特别是她站在那位相貌凶恶、出口成脏的老板身
旁叫他父亲大人时,那种鲜明感更是如此。
记得我初听闻她们竟是父女,喝到一半的红茶还因此喷了出来。
「有这麽值得惊讶吗?」见到我夸张的反应後,她笑了笑。
『呃,呵呵.... 我不是惊讶,而是惊吓,因为.... 你们实在长
得不太像.... 』
『干!少年仔,你不信喔?』听到我说的话後,正在厨房剁肉的
老板拿着菜刀走了出来,『阮查子是像到伊娘啦,所以才会尬我不像
.... 干,ㄚ是像到我就害了,好加在没.... 』他边讲边舞着菜刀,
『这就叫“坏竹出好笋”,你栽亩栽?』
『哇栽,哇栽!出的好,出的好.... 』我赶紧回答他。
菜刀在他手上,我敢不知道吗?
「爸!你吓到客人了啦~~」她站起来将父亲给推回厨房,「告
诉你多少次别直接拿着菜刀走出来嘛!」
虽然是叮咛,但她的口气仍旧温柔,难怪她老爸不鸟她。
『靠夭, 林北系该碎ㄏㄡ听ㄋㄟ,ㄚ不怕他ㄟ误会啦.... 』老
板边走还边碎碎念着。
我想,所谓出淤泥而不染,大概就像她这样子吧?
事实上,让我注意到她的另一个原因,是她那温柔的动作。每当
鸡腿饭端来时,她总会轻柔的将装鸡腿饭的瓷盘放在桌子上,不发出
半点碰撞的声响,然後微笑地站在一旁。用“放”在桌上来形容那种
样子真的不为过,不像我到另一家生意好到很夸张的面店时,他们就
会用“扔”或者“丢”的到我桌上,好似一副“你干嘛要来”的样子
。因此她的动作会有让人像被体贴到似的感觉。
to be continued....
每当她执行着“放”鸡腿饭这个动作同时,我会用力地吸进一口
气,让属於鸡腿饭或者是她身上的香味进到我的肺部,顺便地温暖一
下冰冷已久的心情。然後回给她一个愉快的微笑,让她继续为其他客
人服务。因此这家店有 80 %的顾客,都是像我醉翁之意不在酒的男
性。
跟她的第一次交谈,是在我将要吃第十四次的鸡腿饭时。
「还是一样鸡腿饭吗?」她笑着问。
『是呀!』我点了点头。
「呵呵.... 可不可以问你为什麽天天吃鸡腿饭ㄚ? 难道你不腻
吗?」她好奇的问我。
『嗯, ㄟ.... 那我不可以问你为什麽天天卖鸡腿饭ㄚ?难道你
不腻吗?」我打趣的回答她。
「呵呵呵呵.... 你这人真好玩.... 」有别於微笑,她很开心的
遮着嘴巴笑着。
古人云:犹抱琵琶半遮面,现在半遮面有了,却不知琵琶肯不肯
让我抱一下?
结果这时她点了点头。什麽,难道她也洞悉到了我此刻的想法,
於是心照不宣的允诺我了吗?那我可不客气喽?正当我要来个饿虎扑
羊时,她接着说:
「那倒也是, 我之前没想过这个问题耶.... 」原来我们想的并
非同件事,「不过,会卖鸡腿饭是不得已的呀,谁叫它销路好嘛....
」她轻轻地耸了耸肩。
『呵呵.... 我会吃鸡腿饭也是不得已的呀, 我得维持它的销路
嘛.... 』我也学她耸了肩膀。
「呵呵呵呵~~」她非常开心的笑着。
食物中,有所谓的色、香、味俱全。在我眼前的女孩子,可谓之
“色”;鸡腿饭可谓之“香”;而眼前的美色又会影响我的“味”觉
;因此,这种色香味俱全的晚餐我总是觉得吃来特别美味。也只有这
时,我才会意识到自己吃下去的食物是鸡腿饭,而不是吃了一堆迟早
会消化成米田共的食物。或者说,那种意识也只有待在她身旁才会有
的。
吃鸡腿饭时,我仍有属於自己的一套吃法。我不爱吃蔬菜,但蔬
菜却是均衡饮食所必备的,因此,我总会先把鸡腿饭中的三道菜先解
决掉,然後将最美味的鸡腿留待最後才啃食。这样的吃法也算较符合
成语中的“苦尽甘来”或是“倒吃甘蔗”,只不过现在甘蔗换成了鸡
腿而已。
「呵呵, 你的吃法很独特耶.... 有什麽原因吗?」偶尔,没有
什麽客人时,她会坐在我的前方跟我聊天,然後这样问我。
我通常只是微笑而不答,事实上是不好意思回答,总觉得这种偏
食的思想应该早在小学时期就已终结掉,然而我却让它苟延残喘至今
。我想,这该是跟我仍保有“赤子之心”有所关系吧?
吃饭时,能够跟她聊聊天是很愉快的一件事,但要因聊的话题而
异。如果聊到课业,因为惭愧而噎到机率很大;如果聊起政治,生气
而呛到的机率也不小;如果聊聊八卦,却又不免会降低吃饭时的品质
;如果聊聊民间疾苦,却又不免太过於沉重。
所以聊天时,我们聊的话题也只围绕在吃的,从来不谈其他,顶
多偶尔做做梦。你说光吃的有什麽好聊呢?有,好比说,“如果跑到
喜马拉雅山山顶吃鸡腿饭,那种感觉不知是怎样?”,就类似这样的
话题。而这类天马行空的话题刚好又是我最拿手的。
我总能掰的她笑逐颜开,从来不至於有掰不下去而导致冷场的情
形发生。所以她的笑声总会伴随着鸡腿饭的香味充斥在整间面店的空
气中。我发现我非常喜欢这样的味道。
『干, 少年仔,真有你的.... 』有时,老板会偷偷跑来用台语
夹杂国语告诉我,『林北一开嘴她就皱眉头,ㄚ你一开口她就一直笑
,乾脆我查子嫁给你当新ㄅㄨ算了.... 』他拍拍我。
若非他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我差点当场就叫他岳父大人了。
记得有天晚上的雨很大,瀑布般大雨像是要淹没整个世界似的拼
命下。我吃力的撑着伞走到那家店,被狂暴的雨水弄湿了裤管和肩膀
不打紧,直到走至那儿我才发现,原来人家今天并没有营业。我愣愣
的站在屋檐下好一会儿,然後想起一句可以形容现在情形,叫做“屋
漏偏逢连夜雨”的成语。接着四周围张望一下,灰暗的街道一遍死寂
,显然大家都被猛烈的雨势给吓得躲了起来。我想,今晚大概得吃泡
面了吧?
正当我打算离去时,面店的铁门突然的开启:
『靠夭, 落这系啥米ㄏㄡ嘛....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咦?少年仔,你那ㄟ站在这儿?』看到是我时,老板吃惊的问了。
『呃,我.... 我.... 』我不好意思说我是要来吃饭的。
『ㄚ \,你ㄇㄟ来吃鸡腿饭ㄏㄡ?』还没说,没想到老板就先已
猜到了, 『干,昨日忘了尬你贡今日没卖啦.... 来来来,先进来!
』他对我招了招手。
『呃.... 你们今天不是没开吗?』我好奇的问, 心想没开还叫
我进去干嘛?
『没开店就不能煮喔?你麻咧蠢ㄋㄟ~~我ㄟ当煮ㄏㄡ你价啦!
』
『这.... 这怎麽好意思呢.... 』我赶紧摇手。
『拍势啥啦?老顾客了!进去啦!』他嗺促着。
『呃,那.... 就先谢谢了.... 』
凹不过他,於是我乖乖的走了店里头。事实上,是因为他这次还
是拿着菜刀跟我讲话的缘故。
「嘿,你怎麽跑来了?」听到老爸的呼唤後,她惊讶的从楼上跑
了下来并问。
『呵呵.... 吃晚饭的时刻到了呀.... 』我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而且我不知道你们今天没有营业.... 』
「哎呀,对ㄏㄡ,我昨天忘了要告诉你了!」她这点倒是跟老板
很像, 「不过你也真是, 哪有下这麽大雨还跑来的?你全身都湿了
.... 」然後她递了条毛巾给我。
『谢谢.... 』我边擦肩膀边回答她, 『没办法,习惯了嘛....
谁叫你昨天不告诉我?』
「呵呵, 不能怪我喔.... 谁叫你昨天要讲那什麽“包子和面条
”的笑话,害我笑一笑就忘记要说了.... 」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
『喔,你是说“有天包子被面条扁,结果却去找海带报仇,还告
诉海带:你以为你变胖变黑我就认不出来了”的笑话吗?』
「对对对,呵呵呵呵.... 」她笑的非常开心。
to be continued....
一会儿後,我的鸡腿饭来了。有别於女儿的“放”,老板则是将
鸡腿饭“端”到我的桌上。不过不管是端或放,都给我很舒服的感觉
,至少那像是种无形的尊重一样。
老板说,这是一种哲学,让人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并且付钱付得
心甘情愿,这样做生意才叫成功;否则,摆出一副“你来干嘛”的样
子,既使客人仍然肯来,那也只能算赢了表面却输了里子。
『安ㄋㄟ你栽没?』他还是用一贯凶恶的口气问我。
『我栽,我栽.... 』
我点了点头,这不仅是我对老板的说法有所认同,也代表我正对
他从新评估着。没想到他粗犷的外表下,竟也有如此慧黠体贴的想法
,不过这当然得扣除他讲脏话时除外。我想想法是会遗传的,就像我
吃到差点被饭给噎着时,她便立刻细心地端来了一杯水解救我的痛苦
一样。
於是那顿愉快的晚餐我吃了很久,久到当我回到住处时,我的室
友已经开始吃起了消夜,并打算我再晚几小时不回来,他就要去报失
踪人口了。
但回到家後,我一直觉得临走时,他们的反应很奇怪,尤其是她
。
『明天开始放春假,我得回家一趟,大概有一个礼拜没办法来了
.... 』在门口道别时,我这样告诉她。
「是吗?唉, 真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呀.... 」她愣了一下,然
後回头大声告诉正在里头收拾的老板,「老爸,他要回家,一个礼拜
不能来了啦.... 」
『西喔.... 安ㄋㄟ少年仔,保重ㄚ!』老板大声嘱咐我。
『喔~~』我朝着里头大声的应了一声,然後低头偷偷告诉她,
『呃,你爸会不会太夸张了?我只是回家一趟而已嘛,一个礼拜後还
是会来的呀.... 』
然而她听完後却只淡淡的笑了笑,没有答腔。这时的气氛突然变
得很沉默,搞得有点像即将诀别了一样。
「其实你偶尔可以嚐试吃别的东西呀,别老是吃鸡腿饭?」沉默
了好一会儿後,她说。
『喔!』我仍不改我的说辞,『没办法,习惯了嘛.... 』
「呆!要是以後.... 以後再也吃不到.... 鸡腿饭怎麽办?」可
能今天讲了太多话,她的声音有点儿沙哑。
『呵呵,那到时再改吃鸡腿面嘛.... 』我笑着回答。
「唉,大笨蛋.... 」她低头轻轻的骂了我一声。
也许是我的错觉,但我觉得她最後说这句笨蛋时,语气似乎有些
儿酸楚?
结果後来我才知道,当我吃的第三十顿鸡腿饭,也是大雨直下的
那一夜,隔天,却是他们最後一天的营业。他们听说搬到花莲去了,
因为老板的老婆、她的妈妈就住在那儿,难怪我的印象中似乎从未见
过女主人的踪影。
其实我该为他们高兴的,他们一家三口团圆,日子过得一定比现
在幸福,这是件好事。但不晓得为什麽,我总觉得她那天的酸楚,好
像也传染给了我的鼻子.... 至少也该让我说声再见, 或者是捞个“
吻别”的嘛?
我尽量告诉自己换个角度想,既然再见的机会那样渺茫,那又何
需多此一举的说“再见”呢?也许不告而别比起依依不舍来,还要仁
慈了些吧!但最让我後悔的是我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以後就算想思
念起,就连个可供思念的依据也没有。不过,我想既然我的思念对方
感受不到,那麽,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去思念她呢?我依旧这麽告诉
自己。
从此後,我开始喜新厌旧起来。别误会,我指的只有对於“吃”
这方面。现在的我,已经没有办法吃同一种食物超过三天。
很香的,我嫌它“色味”不全;有美色的,我却觉得“香味”不
周;味道好的,我也会嫌“色香”不齐;又香味道又好的,我会觉得
它不够色;既有色味道又好的,它也许又不够香;就算有色又香的,
我也不一定能让视觉影响到味觉;就算色香味皆兼有的,它也不一定
就是我要的色香味。所以我只好不断地喜新厌旧,来寻找出我所想要
的味道。
以往,我的懒惰大概占了 90 %,坚持占 10 %。现在却刚好倒
了过来:我坚持,是我坚持一定要相同的色香味;我懒,则是我懒得
改变对坚持的看法,以及懒得改变对色香味的需求。结果这种饮食习
惯好像又变成另一种病态,而且还持续了很久很久。唯一不再选择吃
的是鸡腿饭,因为鸡腿饭只会为我带来思念的酸楚,还有不属於那鸡
腿饭味道的惆怅感。如果吃一顿饭还得难过老半天,那我宁可选择饿
肚子好了。
唯一一次破例,是我独自一人走在花莲的街上,那次刚拜访完同
学,打算吃过晚餐後再搭车回家。正当我一面走着一面物色该选哪样
东西当做晚餐时,恰巧经过了一间便当店。
『来喔~~少年仔,我们有鸡腿饭、排骨饭、虱目鱼饭、牛肉烩
饭.... 来底坐嘛! 包你吃得连舌头也吞下去喔!』招揽着生意的老
板这样对我讲。
「是呀,里面坐嘛.... 」站在一旁的少女也附和着。
於是我停了下来,转头告诉那位少女:
『呃,万一我舌头没吞下去怎麽办?』我打趣的问她。
「呵呵呵呵.... 你问的很好玩耶.... 」少女遮住嘴巴开怀的笑
着。
也许是那老板的口音以及少女的微笑,突然地让我好怀念鸡腿饭
的味道。
『那好吧, 老板.... 』我边走进去边笑着说,『就来个会让我
吞下舌头的鸡腿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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