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umma (zu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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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资料] 歌唱与民众-读书座谈(2008)(2)
时间Fri Sep 11 21:21:44 2015
张钊维(CNEX基金会):
我最近刚刚为台湾的报纸写了一篇关於民歌的文章,标题叫《全球(暖)化下的民歌
》,这里有两层意思,一个是全球化下的民歌,一个是全球暖化下的民歌,而我们正处於
这现在与未来的两个历史时期的交界。刚刚听到生祥提及对「交工」时代的心理距离,之
所以有那种模糊感,那是因为,我们刚好处在一个从全球化的高峰到意识到全球暖化问题
的一个分界点上,正在这之间拉扯、寻找出路,还没有办法测定好这两者的关系。在全球
化阶段的民歌,多半都围绕着城乡之间的张力关系而展开。以生祥的歌曲为例,《风神一
二五》讲述年轻人怎样从城市回到乡村,那种落差、压力、紧张,以及怎麽面对这个压力
,在美学表现上可能会是感叹,或者乡愁,或者逃避,或者嘶吼。同时,如果把这个张力
变成一个反抗的动机,就会出现抗争歌曲。我所期待的是,当人类开始反省全球工业化所
带来的问题,而逐步进入下一个历史阶段的时候,会从民歌开始,产生一种新的美学与政
治态度。那将是因为主张农村保存并发扬了生态与文化多样性,而形成比较宽厚、平等、
从容、自信甚至幽默的态度。我可以感觉到生祥是在这种阶段的早期,比方说《种树》专
辑的表现与表达。但同时,因为大家都还在这个交替混沌的过程里面,因此,生祥也就无
法准确测定现在的他,跟处在工业化阶段之「交工」时期的他,两者之间究竟有什麽样的
距离与关系。法国学者贾克‧阿达利在《噪音:音乐的政治经济学》一文当中指出,好的
音乐总是预示着一个时代的变迁,总是在其他文化元素、社会元素等之前,就透露出那个
变化的可能性与方向。而我总是被这样的概念暗示着,因而也这样看待生祥的音乐,以及
民歌的发展前景。
李政亮(南开大学传播系):
在关於美浓、关於交工乐队的纪录片里,可以看到人与土地之间的关联,也能看到很
多非常温馨的画面,不过,还有些东西潜藏在影片里面,就像背後的主角,比如资本。资
本有很多华丽的名称,可能变身为发展意识形态,或者是国家竞争力、全球竞争力这些华
丽的语汇。当初台湾当局要兴建美浓水库,就是强调经济发展。最近看到一些东亚的现象
感觉非常有意味,比如韩国总统李明博在竞选的时候,提出「CEO治国」的概念,也就是
把国家当做公司治理。这就是经济发展压倒一切的观念在起支配作用。可以看到,在韩国
的这次选举当中,以往民主运动中使用的词汇与论述都在这个进程里使不上力,变成了一
切以经济发展为主。其实台湾地区也面对相似的情况,这当然与全球化有相当大的关系。
在这一全球化过程中出现了很多问题,例如因为开放农产品进口,农业更为荒芜,「白米
炸弹客」便以另外一种方式为农民发出声音。另外还可以看到知识产权的问题,台湾当局
的司法系统在美国压力下,开始对大学校园附近的复印店进行是否违反知识产权的调查。
我不知道,在未来的发展过程中,「运动」会更好或更坏?面对这样一个新的形势,在音
乐或者其他方面,是否有可能产生新的形式?全球化或是发展意识形态的问题,大陆也在
面对,是否能透过一些平台,例如网络,大家进行一些对话与意见交流,看是不是能产生
一些新的可能性?
郭力昕(台湾政治大学传播学院广播电视学系):
我想补充的是关於社区意识或者地区文化。美浓是很漂亮的地方,但是,台湾地区很
多地方没有好山好水,一样是高度污染,一样是丑陋的房子。林生祥有特定的、与美浓相
关的生命经验,但不能化约成为台湾地区的笼统经验。我比较关心视觉艺术,看到大陆一
些创作者实在精彩,比如河南、山东的摄影家,不过,他们在拍自己家乡的时候,都很清
楚特定的问题,但是似乎常被化约成为「中国摄影家」,上升为中国的笼统符号,结果,
河南、山东的特定意义就消失了。林生祥创作的时候,不会上升成台湾或客家的代言人。
实际上,南部与北部的客家人不一样,农村与城市的客家人不一样。台湾地区的公民运动
有一个特色,每个不同的运动,如性别运动、社区文史运动等等,各自有不同的关切,由
此架构成一个社会。崔卫平老师曾经发问,音乐架在运动浪潮里,当运动结束後,音乐到
哪儿去?但是,其实社会运动不会结束,永远有新的问题,新的需要介入关切的事情。崔
卫平老师担心,运动不会留下积累,但起码留下好山好水,然而,其实还留下了被运动启
蒙了的人。华人社会很缺乏社区意识,总是从家庭直接跳到国家。培养社区感,是从一个
个人变成公民的重要教育过程,在这个意义上面,反水库运动的阶段性结束,不只是好山
好水留下来,很多人从此关心家乡,累积下一次参与运动的能量跟勇气,这个就不会散去
,既然有了,就不会回头。
刘未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
传统和现代、城市和农村的种种冲突,是发生在我们每个人身上的一种生命的体验,
不管是在哪个城市,或者有没有好山好水,都会面对现代化西方的冲击。对我们生活在这
个时代的所有人来说,整个西方现代化对中国传统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冲击已经是一个大的
背景,我们愤怒过、抱怨过、反抗过,但任何一个不愿意被击垮的人都得重新直面自己的
生活,重新寻找一种能够托得起传统和现代的东西,整个传统只能在我们的生活中才能变
成活的。对於生祥老师来说,或许有两样东西是他丢不掉的,一样是乡土,这是他继承下
来的根;另一样是音乐,这是他属己的魂。他所做的是在这两样东西中寻找能托起传统和
现代的东西。他的歌也正是有了更接近乡土和大地的更本真的那种寻找,才会充满活力。
黄纪苏(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社区和社会运动有联系又有区别。我的感觉,美浓的情况两种成分都有,社区是当地
居民的,音乐形式是客家人的;而社会运动是反对修建水库,不止於当地居民的参与,其
他方方面面的力量也都汇入了。在一个现代社会里,传统社区的地缘边界转变成开放的,
有点什麽事很容易就引来天南海北的关注和参与。社区是日常的、稳定的,因此可以养育
、推敲和积累艺术。社会运动相对临时短暂,它一般使用艺术而不生产艺术,而且使用得
也很简单。社会运动一般火气都比较大,但是,听「交工」的这些歌谣,给我的感觉很心
平气和,旋律优美,节奏悠闲,像述说一段遗失的爱情或古老的传说。其实水库修得成修
不成,我并不太关心,更感兴趣的是他们用古老的客家山歌,诉说了现代人的情感,而且
还说到了人的心里。我们知道鸦片战争以来,中国文明经历了巨大的断裂,整个传统文艺
包括京剧、崑曲、律诗、文言文等等,都有一个能否跟上现代化进程、也就是重新申请营
业许可的问题,如果跟不上,那就会变成博物馆文化,变成一只钉在标本盒里的美丽蝴蝶
。这三十年来,我们的艺术家对待传统遗产的态度总的说来是可悲的,他们根本不像是在
建设中国的当代艺术。中国走到今天,经济上起来了,文化上便有可能恢复自信,就有可
能把传统的精华发扬光大。我不是说传统的所有东西都有机会发扬光大,但你不尝试不实
践,怎麽知道它不行呢?如果最有才华的艺术青年不光顾民族的遗产,那麽快板就只能说
说计画生育,皮影就只能演演猪八戒背媳妇,那就真没落了。说到音乐与政治的关系,艺
术的确不是政治,但艺术也不是非跟政治势不两立,而是或近或远相互联系。当然,还有
另外一种情况,大陆上有些艺术家一人一「主义」,俩人一「运动」,把意识形态叫嚣成
商业利润——如果意识形态叫不来生意,他准会叫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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