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umma (zu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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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Re: [资料] 青春作伴好还乡 / 锺永丰
时间Thu Oct 25 13:03:02 2012
原载《天南》文学双月刊第六期, 2012.2.29出版。
天南
http://www.chutzpahmagazine.com.cn/
一期刊完。因为本文内容较为浓密,分次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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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是在南方向下看
夜半紧张,我想起南方/夜半紧张,我想起南方/南方南方,近又近/南方南方,
远又远
—锺永丰词、林生祥曲,《南方》
1989年,中央研究院民族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徐正光主持一个叫「小商品的政治经济调
查」计划,徵求操熟练客语的研究助理,以在南台湾客家地区进行农民访谈与基本家
户生计资料的蒐集工作。徐正光研究员是客家人,出生於屏东内埔,历史文化与美浓
同源。照标准,妹妹并不符合资格,可是徐老师欣赏她的丰富组织经验与社会运动热
情,加上农家背景与地缘关系皆有利於农村调查,便破格晋用仅有大学一年级学历的
秀梅。
19世纪俄国民粹主义者的「到民间去」运动,以及1920、1930年代中国左翼青年的下
乡蹲点运动,一定程度导引了妹妹的抉择,但更深层的动力,来自於想亲近父亲那一
代的农民,听他们讲故事,认识他们的处境,还有完整地经历生长地一年四季的节气
变化与民俗生活;无非是记忆与情感的作弄。
1960年代末,台湾开始施行农地重划与九年制国民义务教育,现代化的巨大裂解作用
开始指向人与土地的整体关系。农村的地景被视为妨碍生产效率,必须铲平、重划,
农村才得以与机械化生产接轨;「乡民」变成「国民」的 对立面,必须透过教育,拿
除农民子女身上的族群与地域印记。跟农村的大多数孩子一样,我们在中学毕业後通
过考试进入城里的学校,逐步远离自己的根源。一直以为这都是自由意志的选择,多
年後奢想返乡,才发觉主客观条件早经质变,现今横亘在前,如山如海。农地重划之
後,台湾农村进入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农民对农药、化肥及农机的依赖日深。我村重
划後第六年,留乡种做的父亲就因过量的体内农药残余而卒逝,得年仅55岁。
在台湾战後的发展主义历程中,农地重划与义务教育在农业挤压政策中属於第二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资金挤压,亦即通过赋税(田赋及水租)及肥料换谷等政策手段,把农
民的生产剩余大幅移转至工业部门,以进行初期投资。工业茁壮了,需要大量廉价劳
动力,便得把人从土地上解离。要把人从农村支开,光是压抑农产品的价格还不够,
还必须在不影响产量的前提下,降低农业生产的劳动力需求。所以农地之所以重划,
一方面避免土地零碎化(最小面积不得少於1000平方米),另一方面使农路、水路易
於规划,总而奠定机械化耕作的基础,加上农药、化肥的大量使用—所谓「绿色革命
」,不仅减缩了人力需求,更提升耕作效率。
农民与农村看来即将要幸福登天了,但农业经济却往相反的方向坠落。首先是「绿色
革命」大幅涨高了耕种成本,复在当局的低粮价政策并放任中间商的盘剥之下,小农
经济迅速解体,同时青壮人口大量外移。农村社会经济体系的崩溃,还不是农地重划
後的唯一锥心景象。为了增加可耕地,野生动植物的栖息地—湿地、河弯、河岸、树
林等等,不是大量消失,就是巨幅缩减。又为了稳定农、水路品质,及避免非耕土地
长草,滋养虫害,柏油、水泥被广泛铺设在田埂、水圳及田间道路上。农村的生态多
样性、地景历史,从此一去不复返,几代人的野性童年记忆行将流离失所。
1990年春我也回到美浓,加入秀梅的农村调查队伍。队伍中有四人,另二者是建筑系
背景的李允斐及社会学系训练的夏晓鹃。
说「调查」,是自我抬举,其实是到处听人操练口才、诉说故事。农民的语言表现了
他们的知识面、精神面和人际关系,我藉以读到社会关系的交会,读到他们的认同,
以及其在社会关系中的位置,还有读到他们对社会关系的理解,与对自身的评价和诠
释。农民可能是老妇人、政治桩脚、民意代表、士绅或刚回去种田的年轻人;他们怎
麽看事情,动用什麽样的语言表情进行分析,表达出什麽样的观点,都是很精彩的社
会剧本。挨家挨户地串门子,聆听各式各样的农村语言,对我的影响,从运动方法一
直延伸到後来的文学与音乐创作。
通过语言,联系社会学和文学,影响了我後来的运动方法与写作,简单说,是领略了
一种相互揣摩的原则:社会学的知识必须还原为社会中的语言,同时又必须从社会中
的语言提炼出文学写作方法与社会运动理论。如此进行社会论述与文学写作,会慢慢
产生多元和多层的对话想像。因此语言文字可以像是通灵的演员;一旦让它们进入社
会语言的现实脉络,就能在一场公共政策的争辩中,兵分多路地给老农民开说明会、
向都市居民喊话、并说服记者与政治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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