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zumma (zum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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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资料] 锺永丰:菊花为何夜行军 之二
时间Sun Dec 4 02:30:41 2011
菊花为何夜行军之二:下淡水河写着我们的族谱
锺永丰
刊於《中国财富》杂志2011年8月号
下淡水河是高屏溪的古称,位於台湾南部,主河段长171.00公里,仅次於浊水溪,为全台
第二长河;流域面积广达3,256.85平方公里,分布於南投县南端、嘉义县东端、台东县西
端,及高雄市、屏东县的23个乡镇市区,流域面积为全台第一大。高屏溪的上游荖浓溪,
源流位於南投县信义乡南端,发源於玉山主峰东北坡,先向东北流,至八通关转东南,汇
集分别源自秀姑峦山西南坡及大水窟山西坡的支流後,转向南南西进入高雄市境,流经梅
山、桃源、宝来、六龟、美浓,转向南流至大津,纳东侧流入之浊口溪後,转向西南流至
屏东县里港,纳东南方流入之隘寮溪,续流至岭口与来自北方之旗山溪(又名楠梓仙溪)
合流後,始称高屏溪。高屏溪之古称下淡水河,不是为与台北的淡水河呼应,而是因为流
经汉人称之为「下淡水社」的原住民Tapoyan社。
高屏溪流域平均年雨量达3046公厘,92%的雨量下在5至10月间,是全台丰枯雨季对比最
悬殊的主要河流。也因此,高屏溪冲刷剧烈,平均每平方公里流域面积年输砂量输送
10,934吨,居全世界第11位。高屏溪之冲刷剧烈,是好几个因素的合力结果。首先是台湾
位於太平洋的季风带上,每年夏季的台风带来惊人的雨量。再来是高屏溪所发源的中央山
脉山势陡耸,平均高度达2500公尺,从山脊到平原的平均距离却仅40公里,因此水力坡降
高,冲刷力道强大。再加上中央山脉又是全世界造山活动最剧烈的山脉之一,年平均增高
0.8公分。山高水急,复以地质脆弱,使得中央山脉的年均侵蚀率达0.55公分,当然也在
世界前列。上述因素合作在高屏溪流域,使得屏东、高雄一带冲积出南北60公里、东西20
公里的台湾第二大平原--屏东平原。
清康熙年间,美浓人的祖先从广东省嘉应州来到下淡水河南岸屯垦,庄名武洛。从地理形
势上看,武洛庄位於高屏溪进入平原後转向西南的大弯外缘,随便来场50年一遇的豪雨,
即有毁庄之虞。康熙53年(1720年)初,凤山知县强徵民财,引发全台性的民变,史称「
朱一贵事件」。未久,叛乱的首领间发生族群分裂,导致屏东平原上的闽客聚落关系陷入
紧张。先天不足後天又失调,饱受水患与民乱之苦的武洛庄先民因而起意再次移垦。他们
向北越过冬涸的高屏溪,在平原的北界美浓山与溪岸间寻到一小块冲积平原。
乾隆元年(1736年),武洛庄民在部落领袖的带领下,正式在美浓山下立碑开基。他们按
照祖先的习俗,在美浓山系中段的灵山脚下立石,奉为「开基伯公」,向天地祭告:「溯
我前朝赐国姓,延平郡王郑,手辟乾坤,大猷聿昭於百世,忠扶日月,流芳永被乎万年,
神灵永镇於七鲲。今我广东粤民嘉应州籍迁居武洛庄,右营统领林桂山林丰山兄弟,统率
同胞万余人等,请命天朝褒忠之誉,赐食,将斧劈避荒,铲除蔓茎,承先德泽,就残山剩
水为宗社。愿山川幽魂勿作荒郊之鬼,生时各为其主,死当配祀社稷,同享春秋,乘佑我
等及後裔,忠孝为天,智勇护土,永炽其昌。今晨吉期,开基福神新坛甫竣,我等同心诚
意祭告山川,恳祈上苍,佑此土可大,亦因可久,将奕世於弥浓。」
读者大人啊,您一定不会有耐心细读上述的地理、历史;我本来也不会有。1990年,我起
了一个单纯的念头,想回家完整经验故乡的一年。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过。虽是国中毕
业才离开,但我生活的端点除自家与学校外,旁的延伸极少,换句话说,从没有在地化与
社会化;这也是大多数农村知识青年的悲哀。我不知道整个美浓是怎麽回事,甚至祖堂里
的连串文字,也未尽知所以然。妹妹秀梅的朋友李允斐更惨,他与我们同一个村子,但学
龄前就随父母移居都市了。一直等到考上建筑研究所,他才有机会回来考察美浓的移垦历
史与聚落形成的机制。从那时起,他说,才从家人慢慢变成美浓人。
他的硕士论文乃研究清末至日本殖民时期美浓聚落的形成与发展,我们弄了好一阵子读书
会,并由他带我们去各个村落走访,解说空间特徵与建筑特性。其中最触动我的,是土地
伯公的信仰性质及其与聚落开发的关系。客家人以亲属名称「伯公」称呼土地公,在美浓
人的信仰体系中,土地伯公联系祖先崇拜,与土地、生产、生活及聚落地理的关系最为紧
密。庄头、庄尾、水头、塚埔、路冲等地点一定有之,甚至连合院周围也会安置家族性的
土地公。美浓客家人把伯公当成家中的长者、祖先一样看待:他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朝夕必向所奉祀之土地伯公上香祈求平安。不管是每日或年节的祭祀活动,合院附近的土
地伯公与家族中的祖先享祀着同样的虔诚。神佛是偶而为之,祖先与土地伯公却是每日的
生活节奏。
美浓极可能是全台湾甚至包括客家人的原乡之中,土地公密度最高的地方:五万左右常住
人口,一百二十平方公里的面积之中,分布了近四百座土地伯公。允斐带我们去灵山脚下
参观美浓第一座土地伯公坛,也就是乾隆元年立祀的「开基伯公」。它还维持着始建的形
制,没有被改建成流行於台湾闽南地区的神轿式土地公庙:没有金身,也没有建庙,仅立
石板,供为褔德正神,後植芒果树,一派朴拙。开基伯公依「天圆地方」的格局兴建,以
神座为圆心,後方是拱圆的「化胎」,让神座有靠背与扶手;前方平坦的圆埕外缘中间设
有「社神位」,圆之中是方形的祭祀空间。
允斐强调,天圆地方的格局与石板立於土地之上,正可通天地之灵气,乃美浓客家土地伯
公的核心精神。因此,他说,任何改建成神轿式土地公庙的企图,均会阻断天地人的交通
,所以我们都要反对!
这应该是我们回美浓後的第一个文化主张了。十年後,家族长辈出於不让合院土地公日晒
雨淋的美意,动念改建,我搬出允斐的分析与主张,竟把他们说服了。允斐那天的导览,
从土地公的形制讲到先人如何逃避水灾与民乱,移居至此,让我首度通了美浓的来龙去脉
。更撼动我心的是伯公坛边的开基碑文,我读了又读,分享了前有峻岭後有恶水、绝处逢
生的喜悦,领会到前人诉天告地、望上苍赐地以使漂灵栖止的怆切。
看着碑文,我想像两百多年前的难民祖先用道地的客家话朗读祭文的场景与气势,瞬间激
动,大夥儿鼓动我用客家话念出来。但有好些字词的发音超出我的客语能力,我尴尬地站
着摇头。不甘徒然自卑,在内心我给自己派了一个功课,要用客语念出全部内容。我拿着
手抄的开基碑文,回家求教於叔公。他是专业的地理师与祭典礼生,执业数十年。老人家
看了一眼便朗朗上口,抑扬顿挫毫不含糊。我心中暗暗佩服,细细与他校对我没把握的部
份。叔公的传授,像是帮我点通了经脉,念起来又顺又好听。念了十几遍後,我便记住了
。之後我好像入了乩,走着、躺着、坐着、洗澡上厕所,都在背诵。我不断地揣摩1763年
惊魂甫定的农民祖先念诵碑文时,他们的语言情绪与姿势。每每念到「就残山剩水为宗社
」,心头震动,我彷佛与千千万万世世代代漂移客家人的历史感通了声气。
大学二年级那年我颓废,迷上了美国诗人Allen Ginsberg(1926 –1997)的长诗Howl(
嚎叫),每夜捧着那本小册子用假装的黑人蓝调嗓音如蒙被启地吼念着:I saw the
best minds of my generation destroyed by madness, starving hysterical naked,
dragging themselves through the negro streets at dawn, looking for an angry
fix...(我看见我这一代最好的头脑为疯狂所摧毁,挨饥抵饿歇斯底里裸露,清晨拖着身
躯通过黑人街区,寻求愤怒的一针…),也彷佛领略了美国50年代青年的郁狂心灵。这两
件事相隔6、7年,遥相呼应,似乎是向我指明历史意识与诗之间的某种关联作用。
我对家乡的认识渐渐由单点变成块状,由孤零零的线拓成面;更深层的,是在血缘关系上
叠上地缘关系,生命的架构因而立体了。我想起波兰诗人Zbigniew Herbert
(1924-1998) 在答覆自己为何放弃优渥的西欧城市生活,决定返乡的一首诗「Mr. Cogito
—The Return」中所写的:
那他为什麽返乡
朋友问道
他们来自较好的世界
他大可以待下来
把自己安顿好
放心地把创伤
交给乾洗店
丢在大机场内的
贵宾休息室里
那他为什麽返乡
--回到儿时的水
--回到纠结的根
--回到记忆的怀抱
--回到焊连在时间栅格上的
那些手那些脸
「儿时的水」、「纠结的根」、「焊连在时间栅格上的手与脸」,讲人与生长地的关系,
多麽悱恻精准!
允斐的硕士论文里都是专业的建筑与都市研究语汇,我翻了几遍,很惭愧,始终读不进去
。他的论文中最有趣的地方与论述无关(啊,允斐,我不是说你的论文不好),而是在签
名页上他踩了一个红红的右脚印。到底要表明什麽他从没回答,每次都是甜甜又略带神秘
的微笑。那脚印从此在我的记忆里走呀走,一直走到1998年,当时我与林生祥准备为反对
兴建美浓水库的运动写作一张音乐专辑。在这张後来称之为「我等就来唱山歌」的专辑里
,我想写一首卷首诗,谈河流与族群的关系,召唤运动的群众重新看待我们的历史之河--
高屏溪。我想到族谱都是开基祖、二世祖、三世四世地一路记载下来,但从美浓客家的大
历史来看,其实是高屏溪在写作我们的族谱。更为核心的创作意图,其实是想邀请那首一
直令我魂萦梦牵的开基碑文入歌。这首诗题名为「下淡水河写着我们的族谱」,诗成如下
:
阿太介阿太太介时节(阿太;曾祖母。介;的)
下淡水河撩刁起雄(起雄;使坏)
武洛庄水打水抨
我等介祖先趋上毋趋下(毋;又)
佢等打林筑栅捡石做堋(佢等;渠等。打林;伐林。堋;堤)
将这片残山剩水
变做好山好水
佢等紧手紧脚
做细食粗
结果田坵–
田坵满园青溜
奉请
今晨吉期
开基福神
新坛甫竣
我等同心诚意
祭告山川
恳祈上苍
佑此土可大
亦因可久
将奕世於弥浓
(弥浓庄开基碑文末段)
祖先惊过愁过扛担行过
蹶命犁过介这条下淡水河
这条喂饱田坵喂饱五谷
喂饱我等介下淡水河
流流传传时敛时浦(浦;满溢)
写着我等介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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