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六日，我在大安森林公园听到生祥久违的歌声。而这次他再度换了音乐的夥伴：来自 日本的三弦琴手平安隆与吉他手大竹研，陪伴着生祥，唱出真挚浓郁的客家歌曲。 生祥的音乐与他的生命是密切地揉合在一块的。从台北的「观子音乐坑」出发，受到故乡 美浓的召唤而参与反水库的抗争，组成「交工乐队」，用激昂的歌声激励美浓人的战斗精 神，发行了《我等就来唱山歌》；在反水库运动获胜後，交工乐队不只停留在抗争的时间 点上，尝试更进一步地，藉由音乐呈显美浓青年前往都市求发展却饱受挫折而落魄回家乡 的心境，以及返乡青年思索如何在家乡重寻希望及目标的新生命，而制作了概念专辑《菊 花夜行军》；而後交工乐队解散，生祥重新探索自己的人生与音乐的方向，回到淡水组成 「生祥与瓦窑坑3」，以全新且高水准的编制组合，挖掘出离乡背井到都市困苦奋斗的底 层人民的心情故事，出版了《临暗》。「生祥与瓦窑坑3」之後旋而解散，让人们不禁开 始揣测生祥将如何踏出他的下一步。经过两年的蕴酿，生祥重新尝试新的组合，与两位日 本乐手合作，重新回到了家乡美浓制作《种树》，以更质朴与纯静的曲调，描绘了美浓乡 村的自然人文风情，及新一代年轻人回归原初土地的奋斗与尝试。如同吟游诗人般地漫步 土地与人群当中，观察一木一草及人民的劳动生活，生祥的曲搭配上永丰的词，在每一张 专辑中刻划及传达出不同空间、时间的人民心声。在这样的游移与采集的过程中，也标示 出生祥个人的生命史，以及他与音乐中描绘的角色人生相互交织的纪录。 对生祥这位热爱家乡土地、关怀社会现实的音乐人而言，如何找到一个位置去投注他的感 情与观察，并将之化为旋律，让人们透过音乐认识到日渐消逝的自然乡村、底层劳动者的 坚忍与社会结构的不平等，是他个人的一大考验。我试想生祥过去即不断地透过音乐去寻 找那一个位置，因此他持续地试验、变换，游走在不同的生命空间、殊异的合作编制，而 谱写出众多动人故事与杰出的音乐成就，却也让支持的乐迷一再地赞赏与叹息。 这一次的探索，生祥离开喧嚣而孤独的台北，回到美浓的土地上，完成了作品《种树》。 在《临暗》中的〈细妹，汝看〉参与演奏的冲绳三弦琴乐手平安隆，这次成为演出阵容之 一。三弦琴朴素但清脆的乐声，在冲绳传统音乐中担任主奏的乐器，是活泼欢愉的代表， 轻快的节奏营造出让人不禁要跟四周人群一同跳舞叫喝的庆典气氛。而平安隆在这张专辑 中，减低了三弦琴表现的程度，担任伴奏的角色，但是在双吉他的主奏之间，三弦琴从乐 句後半不时地呼应着吉他的主旋律，带来了丰富的活力气息，同时又带着一种豁达宁静的 顿悟感受，在吉他低吟之外显现出一种涌然的生命力。吉他手大竹研的精湛技巧，在三人 的原音乐器编制中担当吃重的角色，却表现得极为精彩，经常在生祥的吟唱间布满了精心 设计的技巧乐音。而生祥那始终温暖而深厚的朴实歌声，无论是带着浓郁的思乡之情抑或 对社会现实的激昂控诉，依旧动人心弦。双吉他与三弦琴的纯拨弦乐器编制相当纯净、朴 素且贴近自然，非常适切地展现了农村宁静且徐缓的情境，日落时分人们围绕在大树下吟 诵着对自然及朴实生命的赞叹与向往。 生祥与永丰这对完美的组合，两者几乎是缺一不可的。永丰谱写出意象深远且极具诗韵的 甘美客家歌词，一直相当精准地表达出人们的现实感知与情感经验，而无论是以几近白话 却充满浓厚象徵手法的书写，或是运用谚俚语文字写下如诗的精链语句，都相当精采地呈 现歌曲的意境理念。 同专辑名称的〈种树〉是永丰听到县道184甲支线的路树受到台风的摧残，却在民众的悉 心照顾下而保存了下来的故事之後，受到感动而写下的歌，传达出对於自然的尊重与热爱 ，以及自然给予人们的安慰、拥抱的宽大包容力。简约的歌词蕴含了无穷的韵味，搭配着 动人的旋律，带着我们走在县道184甲的道路上，数着一棵棵被扶持的树木进入了美浓： 种分离乡介人 （种给离乡的人） 种分忒阔介路面 （种给太宽的路面） 种分归毋得介心情 （种给归不得的心情） 种分留乡介人 （种给留乡的人） 种分落难介童年 （种给落难的童年） 种分出毋去介心情 （种给出不去的心情） 种分虫仔避命 （种给虫儿逃命） 种分鸟仔歇夜 （种给鸟儿歇夜） 种分日头生影仔跳舞 （种给太阳长影子跳舞） 种分河坝聊天 （种给河流乘凉） 种分雨水转摆 （种给雨水歇脚） 种分南风吹来唱山歌 （种给南风吹来唱山歌） 〈莳禾歌〉来自美浓的有机米种植班稻米包装印上的诗歌，再经由永丰的改写。有机米种 植班是由美浓老农和返乡发展的年轻人共同组成，选择不用农药的方式植栽稻米，这首五 言的诗歌记录了新农业生产的经验，作为新一代农村文化的见证。但是在歌末句「粜谷多 虑愁」，隐约透露出农业发展的困窘与不确定感。歌曲节奏相当活泼，并且间奏采用〈桃 花过渡〉的「嘿呀罗呧嘿」旋律，更增添欢愉的气氛： 正月莳新禾，风吹灩水波； 吁阵食点心，汗水帮笑科。 二月拐闹田，苗青曳云天； 引水浸禾心，根头深入田。 三月榖环胎，禾花半昼开； 大雨惊谷冇，禾毕趋又来。 四月垂转沟，谷得乐消遥； 唱若谢伯公，粜谷多虑愁。 〈阿姆，捱等来跳舞〉延续了交工乐队《菊花夜行军》作品里，家乡长辈对於返乡青年疼 惜与质疑的主题。但在这首由青年人唱给妈妈的欢乐舞曲，要长辈不要为他们操烦，因为 青年人已经逐渐找到他们人生奋斗的新方向；同时青年人也期盼长辈们在劳碌一辈子之後 ，能够放轻松点看待生活，偶尔也跳跳伦巴或恰恰舞来欢笑度日。透过这首乐观期盼的歌 ，两代人之间更加紧密地交织在一起，真挚的亲情绵密地在舞动中流动着。 太阳还没起床 你就田头地尾赶上赶下 大小赶上床 你还灶头镬尾摸上摸下 入门四十年 你是劳心伤肝牵肠挂肚 子女出社会 你又针头线尾愁上愁下 莫念好不好 莫愁好不好 妈妈你一念我就晕头晕脑 时到时当没米就煮番薯汤 放给它缓 妈妈好不好 妈妈不要专把我来念 不要把我当做坏铜坏铁来念 妈妈你从来 操烦他人冷暖打算未来 妈妈试试看 设想自己松爽享受当下 现下我回来 不是代表失败代表运衰 我也是拼命做 人讲直树烂根斜树难倒 莫念好不好 莫愁好不好 妈妈你一念我就晕头晕脑 时到时当没米就煮番薯汤 我们来跳舞 妈妈好不好 跳给它妖娇 跳给它妙 跳回青春二八佳人身妆窈窕 斗笠戴着 洋巾蒙着 系着围身裙转一圈 铅桶敲着 斗笠戴着 洋巾蒙着 屌它伦巴还是恰恰 铅桶敲着 〈撖捱等介土地籴米〉抒情地传达出对於土地可贵生产力的尊重，以及农家面对农业衰微 ，但依旧坚持奋斗下去，并期盼农作的传统精神能够延续传承下去。曲首以一种深沉的呼 唤起头，接着以近乎口白的语词传达了最朴直的感情。 让它种下後生的心情 让它留下父母的脚印 让它交下祖先的故事 让它保重我们的八字 跟我们的河流买米 跟我们的大圳买米 跟我们的田野买米 跟我们的土地买米 让它们在你的眼界画风景 让它们在你的舌头讲四句 让它们在你的心头放电影 让它们在你的耳朵吹八音 跟我们的庄头买米 跟我们的日月买米 跟我们的伯公买米 跟我们的土地买米 〈有机〉是来自美浓有机米植班的故事。倾颓的农业让农村的老农和青年寻求一条新的道 路，运用最自然的有机种植进行生产，而遭遇到许多对於有机认证的质疑，以及老农对此 耕作方式的不解及干预。歌曲在生祥踏着床板的低音上平稳而坚定地前进着；永丰的歌词 精彩地表现了追求有机种植的理念与信心： 我们种的作品 要怎麽验证有机 要来去倚恃衙门盖印 或是来点一下 蛤蟆青蛙的脚印 我们种的作品 要怎麽验证有机 要来去拜请机关检验 或是来巡一下 蝴蝶蜻蜓有多严 有机的头路很多 又要提防老将偷洒农药 邻舍笑我攒不到来吃 农药店的专门泻我 什麽阿达吗秀斗秀斗 哀哉哟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临暗骑机车逻田坵 风吹着我的心情 对天对地 〈目苦看田〉从低沉的吉他声响起，接续的是永丰铿锵有力地对政府的农业政策与官员的 质问。生祥的歌声在此张专辑中出现了最激昂的抗议，坚定地要扞卫农村原有的生产能力 ，不愿受到全球化的影响而退缩。一阵高亢的呼喊後，吉他忽然收起了犀利的琴声，曲调 转成抒情的田野讴歌，描述着青年人带着失明但仍坚持巡田的父亲走在田埂间，即便已经 看不见田地，老父亲仍能用他的心去观察着一辈子耕作的土地，慨叹田地的废耕与荒芜。 浓厚的感情随着动人的曲调挥洒在大地上，令人闻之动容不已。歌曲将两种情绪巧妙地结 合在一起，传达了农民的愤懑、叹息与绵密的情感，不仅对社会现实提出深刻的批评，也 细腻地描绘了个人的情感经验，是《种树》中我最喜欢的一首歌。 〈後生，打帮〉是献给杨儒门的歌，对杨儒门藉由设置白米「诈」弹唤起社会对农业衰微 的重视，以及有效暂缓美国对台湾农业开放的控制，表示感恩与支持。歌曲开头以简约精 要的文字、徐缓而温暖的歌声向杨儒门表达感谢之情；接着曲调步向高潮，以一连串较长 的歌句制造出紧凑的旋律，呈现出对於社会现实的激烈批判，畅快淋漓。最後情绪再度回 归平静，再次由衷感激杨儒门如傻子般的行动，并祈求上天保佑： 　 後生 好在有你 帮我出一口气 炸弹 混白米 包着我的心情 後生 好在有你 帮我出这口气 炸弹 混白米 担硬的农家子弟 他们讲你种的十来颗白米炸弹 犯法做不得 但是他们压抑农业的政策样样合法 这个又怎样 现下省不得要买的愈来愈贵 卖得了要种的愈耕愈亏 这个社会没什麽道理 大蛙吃小蛙蛤蟆吃石螺 我们耕田人太小太散 改朝换代相同被人欺到到 市场够惨还死硬要加入WTO 价势崩盘就笑我们怎会这麽笨 後生 好在有你 帮我出一口气 後生 好在有你 帮我出这口气 拜请 天公 疼你这个傻子 拜请 天公 疼你这个傻子 〈分美浓介情歌〉是献给美浓的情歌，极为纯静的乐器声中，生祥用他真诚的歌声对他生 长的美浓土地唱出最浓郁的感情，尤其他在曲末的絮絮独白更直率地表达出他的爱慕之情 。我每每沈浸在他最深沉的告白当中，余韵不绝。 或许，生祥已经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站在故乡美浓的土地上，唱出人民对乡土的热切 之爱。我不知道生祥是否会继续游移於不同的音乐旅程上，但是在这个时刻当下，他与永 丰、平安隆、大竹研，为这个时代，以及时代当中的我们，留下了瑰丽的文化资产。而这 个资产，它的根源来自我们所生长、脚踏、受滋养与受照护的美丽土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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