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dfha (涅盘)
看板Yunlin
标题[连载]消失的奈良2
时间Fri Apr 3 12:23:54 2009
「咸丰三年,赖逆犯嘉义;五月初六日,大仑脚庄曾鸡角聚众应之,堡内大恐,里人陈适
均集乡勇自固,境赖以安……事件後大仑角庄归於尘土。」《云林县采访册》
记得当时你和我穿着太子龙牌的卡其制服坐在河堤边,因为今天不是假日,身後的公
园平时除了是附近宿舍小孩吆喝的天下外,这时候并没有那麽多人。另一个原因也可能因
为躲在公园旁的灰瓦白墙,高高台阶,回廊环绕四周的「招待所」,也是达官显要下榻的
地方;与身旁躲在高耸红砖围墙内的会社,均列为「机关重地」,门禁森严。站在会社大
门看守的警卫,头戴钢盔、腰间配属着手枪,威镇八方的模样,犹如走在大正八年建立的
台湾总督府广场,随时都有一双双的眼睛直看的你,只要你的举动有所不当,就会鸣笛警
告。
即使再怎麽机关重地,你还有办法找到它的破绽。
你总是拉着我沿着铁轨走一段路,找个草丛就混进会社工厂里,直到被警卫发现才被
揪了出来。或者钻进招待所里,大辣辣的趴在喷水池前,大闹池中的金鱼,直到整理屋子
的欧巴桑受不了出来赶人,我才强拖着你仓皇离去,只留下脸红气喘的大娘。
这就是我们每个礼拜,必定会上演一次的戏码。
坐落在你眼前是座横跨两岸、老你们将近半世纪的铁桥。但你们从不去猜测它到底是哪时
候建立的,更别说他是台湾极少见的「多重结构式」桥梁,或者是唯一一座可拆卸收缩的
桥梁。你们只觉得铁桥应该是政府迁台後才搭起的。其中最能掀起你们兴趣的,应该莫过
於拿着笔在铁桥上刻下你们的大名,甚至是刻在别人很难触及的地方,来显示自己与别人
与众不同,爱你更深。你们对铁桥历史的认知,除了刻字留名外,就剩下在寻找空白处时
,发现暴露在桥梁外的「英国WEST WOOD公司建桥纪念碑」,和三行没有明细记载时间由
来的英文字母。
「你应该不敢走过去吧!」
「谁说我不敢?」你从不知道你的脸一生气起来,就特别的红,就像猴子的屁股一样
,红滚滚的。
已经忘记前面再聊什麽,也忘记话题怎麽会转到这。只记得不一溜烟的就看你跑到木桥前
。你总是这麽的好强,总禁不起别人的煽动。时间再往前推几千年,你应该是三国时代的
张飞。
这木桥紧连着旁边的铁桥,就像小无尾熊紧紧依附在妈妈的背上。
我问你不怕吗?你摇摇头,但是眼睛却泛着泪光,似乎开始後悔刚刚那样斩金截铁的
个性。我看着你,却想不透有什麽台阶可下。
「你看阿嬷她们都背着青菜,走来走去。脚踏车也在走阿!不用怕啦!而且听说对面很漂
亮!」
那天傍晚,我和你有一步没一步的走在发出吱吱喳喳声响的木桥上,和不时从桥上传来足
以划破天际的尖锐煞车声。那像杀猪般的声音,总让你精神更加紧绷,两肩也不由自主的
往上提。但你眼睛仍直楞楞的看着前方,紧咬双唇,泛着泪光,握着我那快被你捏破的衣
角,也没听你哭喊着说句「我要回去」般丧气的话。
你从不知道,当初没这座木桥时,对岸的人们要过来这边办事,除了走在用竹子搭建的便
侨外,另一个方法就是走在铁桥上的枕木,一步一步「真正」踏踏实实的走着,深怕一个
疏忽,整个人就成为水中的鱼伴,严重点海龙王还以为死猴子又来大闹皇宫了。还是与火
车争桥,险象环生的景象。更别说便桥被夏日的洪水冲走,涉水而过的艰辛;或者一鼓作
气飞驰在快被溪水暴涨淹没的桥梁上。所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道理,并不是你我今日
能体会的。
很多年後,从大人口中才知道这桥叫作「板仔桥」,是镇上议员为了便利人们所建立
的。忽然桥上呼隆隆的,一台蓝白相间,撘载两三节车厢,挂着「斗南︱虎尾」字牌的火
车,从我们身旁的铁桥驶去,里面几乎都是顶着一号发型,三分头和西瓜皮的学生,和一
脸充满疲倦的大人,里面不乏有你邻居和亲戚。我们站在桥上,跟着车里的人四眼相望,
看着火车有气无力的慢慢驶进番薯庄,就像一个大怪物蓄势待发的准备吞噬整个村庄。
忽有庞然大物,拔山倒树而来,盖一癞虾蟆也。
如果你在早来十多余年,或许可以在早晚上下班时间,搭这「癞虾蟆」顺风车,来往
桥的两岸。听说这顺风车是会社为了体恤对岸员工所设立的。但不知是对岸增产报国的理
念,贯彻在糖厂机械维修站的「铁工所」里,还是搭便车的人闻风而来。挂着「看守车」
字样的黑色中间拉门式车厢总是挤满了黑鸦鸦的人。很多後,聪明的会社,发现了小火车
载客的经济效应,开始着手经营客运事业,以这小镇为中心,向外加开斗南,北港,和西
螺三镇的路线,沿途增设许多停靠站。虽然早在半世纪以前,那个统治我们的国家早就已
经对外开始营运,火车站旁还有穿梭农村的自动车(客运汽车)在此设接驳站,一时火车站
前好不热闹。民主路头的保警中队办公室,不就是日治时期盛极一时的虎尾驿吗?
但好景不常,不久台湾经济开始起飞,私人交通工具发达,会社也随着国际糖价的下
跌,大量紧缩开支,精简人员。不久一间间的制糖厂纷纷关闭,会社逐渐走向夕阳工业,
客运事业也在十年後纷纷停驶,留下的只剩下记忆中难以在现的「五分仔车」。
那天,我们站在堤岸看着前方挂着四根巨大烟囱上面写着台湾工厂字样的厂房、一座
不知道历史的铁桥、两旁随北风摆动的蔗田、一条虎尾巴般的平静溪水,和一颗快沉入地
平线的巨大火球。一副美景就在眼前,让人不免想起李商隐当年的诗句。
夕阳无线好,只是近黄昏。
但总觉得乐观天命的你,还是觉得朱自清的诗句比较适合你。
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进黄昏
原本一路没掉泪的你,却在双脚站立在河堤上时,眼泪哗啦啦的掉下,就像一个没关紧的
水龙头。你叫我不要看你,似乎不想让我看到你如此的丑陋。一直以为你比我还要勇敢、
好强,甚至觉得你应该是男生才对。後来我才知道,你天不怕地不怕,唯一的罩门就是惧
高。我告诉你,堤岸後一带,包括铁工所,似乎就是大人口中的「番薯庄」。如果这里的
居民,三十年後仍没有搬离此地,应该可以见证一栋栋豪华别墅的中华特区建设於此。和
二十年後让板仔桥黯然失色,挂上禁止通行字牌的「兴南大桥」。
时近夜色,火红的太阳也交班了,你的泪腺也修理好了。走在刚才花将近半小时的木
桥上,你却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路狂奔到对岸,并不时的转头叫我快一点。似乎忘记有
句谚语是这样形容这桥下的溪水,
没有两步七,就袂过虎尾溪。
回家前,我千交代万嘱咐的告诫你,一定不可以告诉父母你走过那条桥,毕竟桥下不
慎坠落的冤魂实在多於你所听见的。但到桥下游玩的魅力似乎在多年後仍然不减,依然有
一堆小朋友冒着危险跑到桥下游玩。二十年多年後我的女儿,也和当年你一样吃了大心丸
。只是她天真的想和我分享桥下的种种欢乐,得到的却是一顿藤条炒肉丝。如果他知道当
年我也如此骗一个女孩走那木桥的话,应该会相当的不甘心吧!
记得那年,我十三岁,小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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