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ncerexie (Jacky Hsi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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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推荐] 侯文咏◎关於2OO4年夏天的旅行……
时间Sat Dec 1 21:25:30 2007
2004天夏天遇见的那些水田里安静地成长的稻禾、水田里倒映着无语的天空,慵懒的云朵
,以及满屋子嘈杂地吃着饭包的人的影像。每次想到这些影像,不知为什麽,莫名其妙地
就会稍稍觉得心安了一些。
2002年时我度过了四十岁生日,那年我出版了回顾自已来时路的散文集─「我的天才梦」
。到了2003年出版完采访教育议题的「危险心灵」後,我发现某种心灰意冷的感觉正在蕴
酿中。写完「危险心灵」时,台湾正流行SARS,整个台湾彷佛就要沉沦了。不晓得为什麽
,那种末日式的梦魇,竟强烈地呼应着我内在的某种荒芜。
像我这种在七○年代度过青少年的五年级世代,和台湾的亲密关系其实是很特别的。那时
候,我们在长大,台湾也在长大。不管是身高、体重,知识、事业,甚至是民主、自由、
进步、繁荣……都用一种惊人的面貌,每天在变化。尽管那时候很多事物都还溃乏,可是
我们和台湾充满了希望与生命力,彷佛所有的不义、不公都可以改变,所有的美好都可以
实现,所有的努力,都会有所许应……
可是这些事情,到了二十一世纪之後,似乎全部都停滞了。那些我们曾有的想像,理想实
现之後,化为愈来愈多的八卦、族群对抗,口水战,口是心非的教育体系,政治人物,不
负责任的政治人物……那种原地踏步的感觉让每个人都感到无奈。我开始怀疑莫非「变老
」就是这种感觉?我不知道是我内在的荒芜延伸到了我对台湾观感,或是台湾外在的乱象
触动了我内心的荒芜。到底是我变老了,台湾变老了,抑或我们就将一起老去?
2004年大选,大选完之後是蓝绿抗争。我在电视萤幕上惊讶地看到了「危险心灵」小说最
後的大抗争,在台湾街头变成了真实。忽然觉得当我曾经相信的理想变成了这个样子时,
任何的自我安慰、解释似乎都是多余。我开始怀疑,如果开始些曾经说服我的许多热情我
都不再相信,我还能写出什麽来说别人呢?我甚至有种停笔的打算,只觉得说得愈多,无
非只是愈增加混乱罢了。
我的心情像是英玛柏格曼的电影「假面」里的女主角一样,一个话剧演员,有一天忽然不
想再说话了。我大学时代看第一次看「假面」时无法体会那样的心情,2003年我让「危险
心灵」里的小杰最後不再说话。到了2004年,我发现那已经变成了我最真实的心情与渴望
了。
●
我大概是在那样的心情之下,在2004年的夏天展开了一场环岛旅行。那似乎是这几年间唯
一没有出国的一年。我和雅丽开着汽车,用一种不确定会怎麽走,不确定会停在哪里,不
确定走到哪一天结束的方式,展开了那次的环岛旅行。
那时雪山隧道还没打通,我们沿着东北角海岸,一路往东行驶。一路上,除了雅丽之外,
我的镜头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带着简单的单眼数位相机,拍了很多照片。那次,我几乎
拍了上千张的天空、云柔、道路、树影、海港、船舶、波浪、电线杆……阳光很艳丽。拍
出来的照片颜色也很好。奇怪的是,我当时有种很奇怪的心情,透明而清冷,和照片的氛
围很不相同。当时我并没有去深究,反而是过了很久以後,我才发现在这之前的旅程上,
除了雅丽之外,我的镜头几乎没有拍进任何一个人。那些不说话的天空、不说话的云朵、
不说话的道路、不说话的树影、不说话的海港、不说话的船舶,不说说的波浪……其实正
是我和自已内心的某种深切的对话。
我们的汽车就这样走走停停。我第一眼注意到那些稻禾是从花莲往台东的路上。一股巨大
的冲动让我停下汽车,开始拍摄。从此之後的连续好几天,我被自已被自已的热情有点吓
了一跳。一路上我几乎是无法压抑这样的冲动。看到了稻禾就想停下来拍照,我拍摄了水
田,灌溉的川圳、正在长大的秧苗、远方的山,靠在山上的云,云在水田里的倒影……我
不停地拍照相片,甚至神经质地觉得自已彷佛听到了那些稻禾正在长大的声音。我不明白
到底是什麽样的冲动,或者这样的拍摄到底要带我走到哪里去。我像个兴致勃勃的小说读
者,不断地按下快门的手宛如翻动页面心情一般,彷佛那一田田不相关的水田之间真的存
在着什麽动人的情节似,只要不断地翻动,就可以看到令人启发的结局似的。
●
我就这样一路拍到了池上这个稻米之乡。街面上到处是让游客品嚐池上米的便当餐厅。我
走进一家便当店,店里面有着贴着斗大的海报和文宣,文宣里一个创始的阿嬷讲了一段类
似这样的话(就我记忆所及):
大溪只靠着一样豆干,用心把豆干作好,就可以养活全镇的人。因此,不要小看我们卖的
只是一个便当,因为除了米之外,我们还多出了卤肉、姜片、酱瓜、青菜……只要用心把
每一样菜都做好,我们就有比别人更多的机会……
那是一个从台湾光复之後,一直卖到了现在的便当。我和雅丽买了两个便当,和许多不认
识的游客一起坐在一吃饭。大人、小孩,嘈杂的声音、零乱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是在
台湾每天活着的日常生活里,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声音。我不知道是因为我的心情,或许
是因为在萤幕上看到的失去了很多很多的台湾,或许是我一路上拍了那麽多的稻禾的缘故
……在那样的普通里,却有了一种很不普通的氛围。那种氛围,让我感受到米饭的香味─
那种每天吃着的米饭,一直都有的香味。
吃完饭,我拿起相机,随手拍下了几张照片。我甚至没有选取任何角度,考虑光线,也没
有故意避开桌面上的那些狼藉,就按下了快门。在那些从许多标准来看都不符合美学原则
的照片里,它仍然保留下来了某种看不见,我却很在乎的感觉。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我不管发生了什麽,只要还有那麽多人继续用这种最简单的专注耕作着,劳
动着,吃着。只要那种专注还在,那麽,看起来乱糟糟的一切,就不可能让我们真正失去
什麽。
●
2004年的夏天的环岛旅行其实还走了许多路。那几张吃饭的照片为我疯狂的稻田摄影画下
了一个句号─或者应该说开启了新的句子。我注意到在那几张摄影之後,我的相片里又开
始出现了人。有种了一辈子米,终於种出「冠军米」的老农,有从台北返乡,亏损了多年
,但无论如何也要帮助村落的农夫,在WTO之後走出一条自已的路,栽培出高品质的有机
米的碾米商人。有从城市回归故乡,决定开创属於自己理想风格民宿的年轻人。有穷乡僻
壤卖着水果、烤肉的母亲,不停地告诉我他的儿子是数学资优,虽然经济的负担很大,可
是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支持他代表台湾去美国参加比赛……
到现在为止(2007年秋天),我仍然还没有弄清楚2004年夏天的那次旅行到底对我产生了
什麽影响。2005年之後,我开始投入「危险心灵」的连续剧拍摄,同时也支援「白色巨塔
」所有医疗相关的医疗拍摄。2006年,我又一头钻进书桌里,写了长篇小说:「灵魂拥抱
」。这些工作对我而言并不轻松。每次搞得灰头土脸时,我总不免要问自己,为什麽明明
还有许多别的看起来显是更容易选择时,我却总是选择了这些最吃力不讨好,最没有人愿
意做的事来做?
就如同我对於自已,对於台湾的许多思考与问题一直没有很好答案一样,这些问题向来也
是如此。不过这几年间,每当被自已的选择的事情搞到声嘶力竭、头破血流,甚至是心灰
意冷时,我的心里常常就会浮起2004天夏天遇见的那些水田里安静地成长的稻禾、水田里
倒映着无语的天空,慵懒的云朵,以及满屋子嘈杂地吃着饭包的人的影像。
每次想到这些影像,不知为什麽,莫名其妙地就稍稍觉得心安了一些。
>>>>2007/12/1 中国时报 人间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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