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vapig (以猪之名)
看板Yon
标题中时人间--中文好,为什麽那麽重要?
时间Thu Aug 7 12:50:24 2003
我对於作者谈及美国文化强调个人主义背後却是沙漠般的荒凉...
流於肤浅的表现自我...嗯,事实真否如此?
我还不怎麽成熟的眼光难以判别...大家可以说说自己的意见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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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让 (2003.08.07)
那天吃完晚饭,不知怎麽谈到全球化的问题,竟和朋友争辩到半夜,声音不自觉越抬
越高。他强调全球化为穷国致富之道,我则专注在全球化手段的激烈霸道和对各国文化的破坏
。我想的先是台湾,然後是中国大陆。我想到台北处处的Starbucks、麦当劳、7-11,更想
到台北、永和满街店招不是英文就是仿英文,到电影院找不到国片可看,到书店去放眼都是翻
译书,即使是中文书有的也莫名其妙以英文做书名,甚至附带英文书名。怎麽回事﹖
我定居美国二十几年,大约两三年回台一次。台湾的景象一年比一年更陌生,越来越有
异国之感。彩色高楼多了,大玻璃楼面多了,城市光鲜了,私人轿车多了,马路上出现了鲜
明的路标,机场变成了航空站。市场和媒体统治社会,大家追逐利润和偶像,自我膨胀。金
石堂推出了排行榜,商品的包装越来越漂亮,店员的态度也殷懃许多,那一声几乎可以冒充
真心的「欢迎光临﹗」总教我不习惯。闽南语多了,英文也多了,hi代替你好,bye代替再
见,年轻人出口就是「酷」,街上的黄发男女是黄皮肤的同胞,人人一支手机。一档专政结束
,解严後,报章杂志暴增,文学跌价,广播电台有了扣应节目,文章里动辄出现文本、书写
、论述、颠覆、策略、恋物、後现代这类字眼,小说里出现了生动的闽南语词汇,台湾成了
值得凝视探讨甚至爱惜的地方,学生开始学到台湾史,同志文学出柜,大家什麽都敢说,计
程车司机和乘客畅谈政治。然而同时,台湾仍是台湾。落地一出机场,那潮湿的空气,环目
可见的山峦,处处可见的大庙小庙,大广告牌上那些巨大的中文字,挤在一起的建筑和人潮
……;甚至不是这些,单只是心理因素:无论如何,再怎麽改怎麽变,台湾是台湾,到台湾
永远是,回家。
台湾的变在於西化
说台湾已经「面目全非」,是说有得有失。任何改变都有双刃,因为改变就是破坏。台
湾的变在於西化,当初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西方之长补东方之短,走到现今,西
化威胁要全盘取代东方。问题不在於台北只有一家紫藤庐,却有几十家Starbucks。Starbuc
ks、麦当劳、可口可乐、Nike席卷全世界,台湾景观只是这国际现象的一环,虽然惊心,到
底不足为奇。毕竟,紫藤庐之外还有清香斋、耕读园和更多我不知的,来自茶的文化的雅店
。而就算满街西餐厅,台湾的西餐厅有自己的格调,西餐也因融入了中餐精神而更好吃,虽
然「不道地」。但,我必须承认,两年前回到台北,看到台大旁就有两家Starbucks,着实
悚然,乃至愤慨。因为是台大人,我不禁立即便感情用事觉得:这下台湾真的变成美国殖民地
了。美国到处Starbucks已经够糟了,现在连台北也一样「等而下之」,真是斯可忍孰不可
忍!这是真的大惊小怪,因为台北人似乎很泰然。我自己觉得理由充份。台北人开咖啡馆历史
已久,当年我和好友就不知坐过多少家,各有面貌,家家不同,为什麽要一窝蜂开Starbuck
s呢?更基本的,我鄙视又恐惧连锁店所代表的反智精神,和它带来的思想腐蚀(习惯於单
一而麻木)。
连锁店,尤其是跨国连锁店,以身外化身的方式重复单一,除了铸造单一文化景观,更
鼓吹根本上斲丧想像力创造力、比模仿更不如的抄袭和拷贝。连锁店背後的思考模式是:只
要一个想法行得通,就不妨永久大批制造。孔老夫子绝想不到当年说自己的「道一以贯之」
,竟在二十世纪通过连锁店而实现。於是,在连锁店的老家美国,从东岸到西岸,从南方到
北方,不管文化精神有何差异,放眼一看不是连锁店就是连锁店,别无选择。这种炒冷饭的
商业哲学表现在电影上是老片新拍、外国片重拍和生产线上不断推出的续集,表现在出版上
是以一种公式制造罐头畅销书,譬如那一系列的心灵鸡汤,源源不绝的名人回忆录。美国的
矛盾是口口声声个人主义、自我表现,实际面貌是沙漠(亵渎了我喜欢的沙漠!)式的单调
,在这文化环境下要同中求异而我行我素,竟似比传统封建的时代更加罕见。年轻人表面上
的标新立异其实也肤浅不过,都有公式可循。绝少真正的特立独行,每种不同都有食谱,都
是一种品牌。这种罐头精神藉全球化行销天下,地球变成了一架巨大的拷贝机,人人成为照
本宣科的传声筒,世界「大同」俨然已将实现。因此台北大量的Starbucks不免让我万分惊
恐地想到:台湾是不是也正逐步变成美国一样的沙漠?台湾已经失去了「我」吗?
西方是什麽?
这里「我」指的是文化自我。而谈到文化立即就牵涉到文化内容,跟着就掉进强势文化
弱势文化霸权论述主流论述非主流论述这类政治性议题里去。无论用什麽样的省籍和党籍标
签,不管说的是闽南语、国语、客家话、原住民语,生长於台湾的人拥有共同的土地、历史
和命运,如同国际拥有一片天空一个地球。台湾这只包子不管馅的成份多麽细碎复杂,台湾
是一个整体。在海外,「台湾制造」意义清晰,有别於香港制造,波兰制造、墨西哥制造。
我的婆婆曾玩笑说:「我的媳妇是Made in Taiwan。」我个人的台湾意义,是我拥有据以攻
错西方的台湾经验和广阔的中国文化腹地,中文是我的家和後院,西方是我的前院,我有大
门,但是没有围墙。而当今台湾的意义是什麽?台湾人自身有个文化的我吗?还是无穷借贷
拼贴西方与东洋?
而西方是什麽?多少年来,民主政治和资本主义一样,成为解救天下的万灵药,救苦救
难的新福音。现代化、民主化、市场化、私有化等观念,是一个尺码天下适穿的铁枷、六亲
不认的严刑峻法。在这一尺码下,贫弱或陷入危机的国家必须叩头如捣蒜,以近乎「臣惶恐
,臣该死」的卑微接受先进国的圣恩,不得违抗。里面巨大的矛盾,正是在宣传自由平等开
放同时,强制西方观点,剥夺国家选择的自由。尺有所短而寸有所长,急於赶上现代化、全
球化高速快车的贫弱国家抄袭的,正是以一副刀叉而丈量天下的教条,是一种冠冕堂皇的现
代极权。
几年前,当我看到一本新出的中文书以英文做书名(英文书名大於中文书名,若我没记
错),或附带了英文书名,马上惊跳起来,问:为什麽?给谁看的?给国际观光客吗?这些
书的对象分明是中文读者,为什麽需要英文书名?那潜在的读者若不懂中文书名也就不懂内
容,封面体贴地挂上英文根本无济於事。因此封面上的英文字并不是为异国人而设,那麽为
谁?是以英文书名来抬高身价?以此来表示这书现代、新潮?这给我的惊恐更甚於满地麦当
劳,因为书籍直攻心灵。可以说我惊弓蛇影,小题大作。因为对出版社而言,封面设计放上
英文可能纯是装饰﹐营造活泼的视觉效果而已。但我始终耿耿於怀,觉得在文字和出版大事
上这样作法根本卑躬曲膝,失去了自我的文化尊严——我觉得羞辱,不只是我来自台湾,而
且因我以中文写作。封面上的英文并不像台湾衣服印上不通的英文做图案,那无意义就像美
国人穿了印着「走狗」大字、肩上抗着「爱」的字样刺青——封面上的外文是有心、有意义
的,是对英文世界抛媚眼。果真是全球化的压力迫使英文走到中文书的封面和商店招牌上吗
?还是台湾人自动投怀送抱、委身示好?我难以想见现在,甚至就算有一天当中文成为强势
语言时,在纽约、伦敦、巴黎的书店里看到他们的书籍封面以中文来装饰。正如,恶於想见
到了捷克或西班牙,而却听到满街英文;根本上,恶於看见一个面目同一的世界。
对英文世界抛媚眼
有人说不必担心,台湾文化兼容并包、多元活泼,是现代的拼贴文化,封面上拼贴上几
个英文字小事一桩,不是说话已经中英夹杂了吗!然而不管如何拼贴,语文是文化的脊梁,
如果语文掉了包,那文化还有自我吗?台湾的中文不管怎麽国闽南语客家语英语夹杂,毕竟
英文是客,是调味料、染料。中文多年来必须拄着英文的拐杖无可厚非,甚至文句遭受英文
文法污染而变得冗长笨拙无可奈何。但果真丢掉中文无异漂白自己肤色、修改文化基因,调
味料变成了原料,染料变成了布匹。就像实行人民投票未必就是民主,投靠英文未必就晋身
国际。据守中文不是回到闭关自守,而是保护自己的家,拒绝做文化游民。可怕的是大家不
觉得自己的文字值得护卫,眼看它点滴腐蚀走样而视若无睹。这样流年暗中偷换的,岂止是
时间而已!
我并不担心台湾不再是台湾,而担心台湾的独特一天天冲淡、失去棱角面目模糊了。每
次回到台北,我都感到熙嚷之下的蓬勃创意,感到那里仍有美国还没征服、全球化还没完全
占领、统一的地方,还有逃离公式化的国际风景回到化外蓬莱的可能。好友陪我去古镇,带
我到莺歌去看新一代的陶瓷,到巷里感觉上小如钱币而精巧若眼珠的小店,同时年轻一代的
作者写出自己的声音和文采。看到了具有台湾特色的设计,不管是从传统出发,还是借自西
方的灵感,都一样觉得格外高兴。我不在寻找旧台湾,而在寻找肯定台湾自我的文化情调,
那傲然说「我是台湾」的声音。
(本文作者张让,现旅居美国,曾获《联合文学》中篇小说新人奖,时报文学奖散文优
等奖。着有小说《并不很久以前》、《我的两个太太》、《不要送我玫瑰花》,散文集《当
风吹过想像的平原》、《断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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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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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明月.梦 剑外穹庐 倚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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