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当心搏终於停止，咽下最後一口气，缺氧带来的麻与痛迫紧胸口，但比疼痛更可怕的 ，是连睁眼这类微小的挣扎也做不到。耳畔声响愈渐模糊，意识反倒愈加清晰，犹如陷入 流沙，被漆黑寂静缓慢吞噬。 没有人生最後的跑马灯，未遇暖若朝阳的光芒，更无传说中的神灵接引。直至不知从 何处来的微弱光芒照在身上，双眼总算能辨认出自身轮廓，此时已不知过了多久。 低头看向自己变小的双掌，整个身躯返缩如童蒙。转生前的记忆与人身世事逐渐叠合 ，在前方等待着的，是青年样貌，宛如从镜中走出的自己。无尽阒暗里，仅有彼此逸发微 光，如被萤火包围。 「好久不见。」与自己生前相同样貌的来人开口道。声音有些乾涩。 闻者想起自己的身分──阎魔之子・罗酆，不禁叹了口气：「下次召回我，能不能选 一刀毙命的死法？」 「能执行这事的，只有跟你一起轮回的灵魂，你考虑清楚。」对方轻柔的语气，与拍 在自己肩上的力道形成反差。 「东岳，」罗酆几近气音的低语透出脆弱：「至少，别再让她看见。」他轻扯了下袖 口，掩盖手腕上加深的瘢痕。 东岳察觉到他的动作，本欲脱口而出的关心，反被罗酆的目光封实。 明明同是魔封环术者，出身同一血缘，自己在加冕前就已尽享荣禄，另一个则必须不 断轮回历练，直至使命完成。一生的长度仅足以铸成数个文字，镶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 与前人并列，供後世瞻仰，才能换得所谓永恒的价值。 明明是至亲，际遇却如云泥之别。 正因为望向东岳的眼光里，没有瞋恨，只有对人界的不舍，东岳才更为之心疼。 「这次任务结束，留久一点吧。」东岳边向前行，边道。 「不。」罗酆摇摇头：「上次多留一天，她那一世给人掳进贼窝里。」他想起当年阖 眼前，牢握着的另一只手的主人，是如何地血肉模糊。 「你还是没改变主意吗？同亡者一样，饮完孟婆汤再轮回？」 罗酆闻言顿了顿，随後淡淡笑答：「我很珍惜跟她相处的时刻。从同样的起点出发， 才不至於离得太远。」 东岳点点头，安静聆听罗酆这一世的人间见闻。 不知是高层刻意安排，或是巧合，罗酆活在人世，顶多四十余年。或许是天生灵力差 距，自幼修习魔封环的罗酆，形貌从那时停伫。尽管必要时还能显现成人外表，但模样也 只是仿照自己与父亲年少时期，更像是使用固定外型的幻术。罗酆先天素质比自己更接近 人魄，随着净化任务增加，他身上的裂纹越渐明显。而陪同轮回的人魄，每失去一次伴侣 ，光辉将变得比先前更黯淡。也许，每一次的返程，对罗酆来说都像场赌局。赌赢了，就 能重新进入轮回，再一次履行他和对方相守的承诺。 或许，罗酆在人间，才是自由的。 在固定寿限中，开展各式各样的人生。相较於灵界住所的门後，人世窄屋内，那盏只 为他等待、明灭的烛光，更能令他感到温暖吧… … 「这次净化处的瘴疠，前面已花多久时间处理？」闲谈结束，罗酆话题转到被召回的 原因上。 「… …祯怛尊者回归须弥了。」东岳沉吟半晌，叹了一口气道。 「风鬼门得重新封印，对吧。」彷佛早有预料，罗酆平静续问道：「预估还剩多少时 辰？」 「我们已在前去的路上。」 「这样啊──」罗酆轻轻点了点头。尽管容颜恁般稚气，却透不出此刻的心事，神态 比东岳预想得更加从容沉静。 且随罗酆停下脚步，两人一同回望身後，早远在幽途之外的人间路。 窗外盛放的茉莉，在午後光线下，洁白、耀眼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紫荆特意将椅子 移到窗边，让些许灼热的日光照在身上，驱散病房里的凉意。理发师为她系好丝滑的罩布 ，默默修剪参差不齐的後发。 「喀擦… …喀擦喀擦… …」 紫荆双目微闭，静静感受剪下的头发滑过耳际。原已放松的肩头微微收紧。已结痂的 伤处，因受发丝牵动而感到微微刺疼。 「复原得真快。」就在理发师收好工具，男子的声音自身後响起。| 「菊跟莲手术还顺利吗？」尽管紫荆显然连转头瞟一眼也不情愿，但她询问的嗓音里 ，按捺不住急切。 「莲的状况不错，只是需要再观察几天。但──」 「菊的位置得找人。」紫荆深吸一口气，话音带着颤抖：「透过你暂调的话，消息会 经过多少人？」 听出紫荆正抑制情绪，男子打消此次抽佣的盘算：「两层关系。跟东岳君共事过的， 没问题吧？」 「心眼少便好。」紫荆边叹道，边从枕下翻出一块青色石符，交给男子。她见男子似 乎因为上头的血渍，面上微微显出豫色。 「别清掉！好歹是用命换来的东西！」紫荆歛色低声道，蕴在眼底的恨，薪火般静静 燃烧着。男子心中暗惊，但马上理解那股愤恨并非向着自己，默然颔首，接过石符，放在 胸前细声念完祝祷词，将信笺交予紫荆後离去。 紫荆读完信笺後，慎重地撕碎，再投入水盆，静待墨迹完全晕开。面向倒影，水中墨 色染上剪去长发的脸庞，深紫红的灼伤自後颈延伸至耳侧。水面濯起涟漪，她紧抿双唇， 无声地任由泪水滑落。此後，再也不见开怀而笑的紫荆。她始终维持及肩、恰恰掩住伤痕 的短发；尽管面带微笑，却流露不出相应的暖意，宛如仅被赋予血色的人偶，举手投足皆 受无形提线操控，喜怒哀乐的表现，永远精准地恰如其分。 村郊外，界址碑倾圮在地，右侧地藏石像群亦遭破坏，斜前方散落生满青苔的碎石块 ，石像与地面间的缝隙泄出紫红冥气，飘向後方已被长草深埋的路径。 由特防队的舜润、侠妃开路，东岳与罗酆跟随在後。 「村人皆已疏散，现场也经过初步处理。但还请东岳君与罗酆少爷留心脚下。」舜润 回头，与侠妃沿途打散稍具规模的冥气团。 「引导人都脱离险境了吗？」东岳问。 「其他两人苏醒了，只有菊进入轮回。」侠妃叹道。 「被逮捕的冥妖可有说出阳符下落？」 「还没… …」 见东岳向侠妃提及从没听过的名词，罗酆赶紧问道：「阳符是什麽？」 东岳回：「祯怛尊者遗留的镇魇物。毕竟风鬼门的能量大过其他灵鬼门，若无镇魇物 介入，光靠我们的灵力，也无法转换冥力跟封印。」 「由於阳符不见，才紧急请两位大人一起协助。」 「如果，」罗酆抿了抿唇，续道：「如果这是我最後一次封印，一起轮回的那个人 … …会怎麽样？」 「尽完阳寿，成为镇魇物，和你一起沉睡在封印中。当你回归须弥，她会化为一块青 石，直到能量被之後的术者用尽。」东岳轻声应道，他特意别过罗酆的视线，不去理会心 口的郁结。 接下来的沉默好似冻结了空气，彷佛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天空压在肩上的重量。东 岳无语，但步伐明显慢了下来；舜润停下来回望的时间更长，侠妃若有所思，悄悄叹着。 愈是深入草径，瘴疠产生的空间扭曲愈是明显，似是沉入静潭，所闻万籁蒙蒙不清， 湿黏的空气贴附发肤，不快感使人皱起眉头。红色雾霭渐浓，稍带刮刺感的冷风拂过。林 中，开始转酸的铁锈气味尚未逸散，眼前，一块两人张臂长、宽之巨大方石裂成三爿，从 中喷出紫红光柱，粗细若两指宽，直上天际。 「外围就拜托两位了。」东岳说道，舜润与侠妃行礼後，分头至不远处镇守。 罗酆走到光柱正前方，闭上双眼，试图找出冥气波动的规律，一面缓缓释放灵力，让 自己的灵气能调整到使两方力量交汇的频率。东岳则张设结界，从旁牵制突发震荡的大波 动，避免罗酆受到冥力侵蚀。 罗酆接过东岳自披风取下的别针，两人先後刺破手指，滴流的鲜血彷佛生出意志，沿 着灵力灌注的方向，黏丝也似攀附上紫红光柱。从魔封环释出的灵力引发轻微地鸣，代表 灵气的蓝色光芒包围冥力，两股力量逐渐融合，光芒形成灵界封印图阵的样貌。 就在罗酆即将念动咒语，将自身灵力结合封印收束，东岳却出声制止。 「留个活门。」东岳低声道，被血丝包围的一小部分冥力，开始缩小如豆，嵌进封印 图阵中较不起眼的符文。 「若未来需要谈判，这是你的筹码。」东岳注视罗丰道，语气透出的坚定，令罗酆背 脊栗栗。东岳重新别好披风，此刻，罗酆才注意到别针上的饰石，围绕一圈金红色光晕。 「罗酆，直到亲眼见证，我才确信人界有轮回。」东岳凝目远方，唇角泛起笑意。与 此同时，罗酆感到强烈耳鸣与晕眩席卷而来，不得不扶靠石块，身上裂纹时紫时蓝，如烈 炎烧灼的高热，在五腑六脏流窜。 东岳挂着微笑的脸上，五官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收束的冥力，在他所张设的结界中 产生质变，但结界外却无法察觉其中有异。 「我情愿让位给你。是你的话──」 东岳话音未尽，三爿石块聚合，历经灵、冥两方力量冲击，偌大的巨岩仅残存一瓦片 方寸，上头留下波浪纹路的融蚀痕迹。在冲击发生前一瞬，罗酆看见石块中央，出现洞穴 一样的亚空间入口，东岳的灵魂解构成极亮的光束，坠入亚空间永无边际的黑暗里。 封印完成了。 当舜润与侠妃勉强架出悲嚎不绝，已呈现歇斯底里的罗酆，赶抵现场的特防队长大竹 ，原先哀恸的神情，登时转为惊惧。 「东岳君寂灭！」「东岳君寂灭了！」侠妃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不意一个颠仆，罗酆 即刻挣脱特防队员，转身朝封印之地疾奔。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异常高硕的身影飞扑上去 ，那大汉擒住罗酆，两人扭打着滚下草坡，汉子体格占了上风，待总算压制略显疲态的罗 酆，反手便往脸招呼下去。 「恕罪！罗酆君……不！小阎王…殿下。我们不能再失去唯一的储君了……」 大汉脸上不断滚落的眼泪，从逐渐消缓的痛楚里，唤回罗酆的理智。 草皮上，两人仰倒的短暂时间里，彼此简单地自介。 大汉名叫乔治・早乙女。鬼族。东岳的部属。 灵界只剩下一个继任者。 取代另一个人的未来後，他不再提起原本的名字。小阎王，成为他的自称。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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