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李卫公 (李卫公), 信区: civic_life 标 题: 北京，谁知道真相？[连载3] 发信站: 一塌糊涂 BBS (Thu Apr 10 23:55:54 2003), 本站(ytht.net) " 我不认识许杏虎" 新华社跑光明日报不到四公里，出租车一个起价的车程。 车上，我给光明日报的熟人打电话。到这种中央级的新闻单位去找新闻，不认识其 中的人还真不好办。光明日报虽不像新闻社那样有刑警站岗，但进门的" 规矩" 却是 一样的，即没有里面的人点头，外头的人是不能进去的。 接通小K 的手机。 " 喂，小K ，我是陈实，你都知道了吧？" 我问。 " 什麽呀，我都知道？" " 你们报社出事了。" 我猜想小K 肯定还不知道大使馆被 炸这件事。至于说到" 老出事" ，可能是指前两天他刚打电话给我，说他们报社在" 三讲" 中，" 讲" 出了报社一个中层领导打国际色情电话花掉报社二十余万元，报社 领导却把此事" 捂" 住，让那个早该退休的人" 及时" 退休的事。他当时打电话给我， 说是就是" 我们报社出事了". "嘿，真的，中国在南斯拉夫的大使馆被炸了，你们驻 那儿的记者许杏虎和他爱人朱颖也被炸死了。" 我说。 " 酷！真干起来了？" 他的兴奋出乎我的意料。 " 你在哪儿，能不能到社报来一趟，我正在去你们报社的路上，说着话就要到了。 " " 我在河北，也正在路上，明天晚上才回去。出这种事我到报社凑什麽热闹！" 小 K 态度极其超然，这也是我没有想到的。 " 你和许杏虎、朱颖熟麽？" " 熟？我根本不认识许杏虎，但在报上见过他的文章， 也许见面能知道是谁，现在名和人我对不上号。朱颖是广告部的，我知道是那个人， 但也不认识，没说过话……" 怎麽能" 根本不认识" ？我满腹狐疑。我到过光明日报 多次，知道他们编辑部都是在一个工作面里办公，彼此想不认识都难。再说，小K 到 光明日报怎麽也有七八年了，现在光明日报也算个" 碗儿级" 记者了，开自己的车上 下班也有一段时间，而以往我所认识的几个光明日报记者，他们彼此都互相认识…… 我退而求其次：" 别因为我求你点事，你就连许杏虎是谁都不知道了，有没有你认 识的和许杏虎较熟的人？小Y 、老Q 他们呢……" " 连我都不熟，他们就更不可能熟。 " 我觉得小K 有点不够意思。" 那就算了。你们报社怎麽派个谁也不认识的人驻外！ " 可能是听出我有点懊恼，小K 忙接上话头说：" 你不知道？我们报社驻外记者都属 国际部。可国际部在报社比较特殊，国际部的人基本上不参加报社的活动，和报社其 他部的人也没什麽来往，上下班都坐他们部自己的班车。全报社就国际部有自己的一 辆车。另外，像报社分房什麽的，他们也不参加……" 其实，对此我也并不吃惊。因 为国家安全部以某个新闻单位记者的名义外派人员，在整个中国的新闻界也不是什麽 新闻。我记得人民日报驻贝尔格莱德记者吕岩松吃饭时，他还申明过他虽为国际部记 者，但" 他" 和安全部无关（意即至少他和国际部的" 有些人" 是有区别的）。我原 来工作过的那个新闻单位的外派记者也是国家安全部的人，但我和他们不仅认识，关 系也还不错。 我对小K 说：" 不管怎样，都在一起办公，低头不见抬头见，也不至于不认识呀！ " 小K 又解释道：" 你不知道，我们国际部的人，三天两头换人，隔几天就有几张新 面孔。有的驻外记者给报社写了不少稿，但其中有的人可能从来就没来光明日报上过 班，我怎麽认识？我们部主任，在报社怎麽也有二十几年了，你问问他认识几个国际 部的人。国际部的人和我们没什麽来往，几乎从不和我们搭话，我猜这也许是他们的 规定。他们看起来一个个挺牛B 的，我搭理他们干什麽！" " 得，我已经到你们报社 门口，回头再说。" " 对不起呵，回见！" " 喂！" 我又想起了什麽。" 你星期一上 班以後，听到什麽有意思的事，想着给我打电话。" " 成，放心吧！" " 海里" 的人懵了 在光明日报社门口，我看到几辆大客车停在路边，许多人从车上下来後径直进入光 明日报的大门。这些人显然是光明日报的人。怎麽回事？我心里划了一个问号。是不 是组织光明日报的人去游行，完事後大客车把他们送回来了。像！我仔细一看，还真 是北京市公交公司的客车。可看阵势又不像，人群里还有孩子老人。 正琢磨找谁问一下，人群里有人和我打招呼。我一看，嘿，巧了，这人我认识，大 约一年前，我们搭班一起过四川" 走穴".情急之下，我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 " 你们这是干嘛？" 我向他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 报社工会组织我们去怀柔红螺寺玩儿去了。你怎麽在这儿？" " 我还以为你们到 大使唤馆游行去了呢。" " 游什麽行？" 他一脸的不解。 " 你们报社驻南斯拉夫记者被炸死了。" " 真的？！确实吗？" 他的表情有点夸张。 " 你看我这不都来采访了吗。许杏虎和朱颖你认识吗？" " 不认识。你到报社问问 头儿，有什麽事找他们。" 我俩说着话，走进了光明日报社的大门。 此时，光明日报社楼门口处，已有一些人聚到一起，显然是在谈论他们刚刚知道的 事。我凑过去，听到有人说：" 这回准得有好戏瞧！""学生肯定得有什麽动作了…… " ……。 我到光明日报社办公室，说明来意。接待的人告诉我，报社的头儿去中南海开会还 没回来，其他领导包括国际部的领导都去朱颖家了，因此没人能和我谈。 我来到光明日报采编中心。已有一些人等在那里，几个扛摄像机的在拍可能是许杏 虎用过的办公桌……。 打电话给老总。告诉他没" 挖" 到什麽，问他下一步怎麽办，他让我先回报社" 待 命".在光明日报社门口，我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从他那里，我常常可以得到一些可靠 的消息，而这些消息又往往能够在日後得到证实。我拨通他的手机：" 喂，老N 麽？ 又开始忙了吧？" 我猜想，老N 应该是在第一时间知道出这件事的人。 " 对。这个大礼拜六的又来上班了……" " 是麽，那我给你打到办公室得了。" " 不用，就在这里说吧。" 说到这儿，我想起来，老N 曾提起他从来不用他们单位三O 九局的电话说" 私事".我接着问：" 上面有什麽反应？" 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都懵 了，他们全都懵了，他们根本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我看有点手足无措……" " 不是 有外交渠道吗？天大的事也得通过外交解决呀……" " 还‘外交’呢，不招回大使就 算不错！政府要发声明，外交部正在起草……" " 什麽内容？" " 嗨，能有什麽内容？ 一会儿你看电视就知道了。" " 就这些？" 我有点不甘心。 "会还没开完……在等各方面渠道来的信息。美国、欧洲和这也有时差，他们那面的 正式反应也没有。现在作出判断是有点困难……" "没有判断，怎麽就组织游行了？" "不‘组织’，也得有游行的，‘组织’一下，游行就在控制之中……现在这种时候， 你也知道，搞不好就会出大乱子。轰炸这件事是很严重，但‘上面’认为的‘严重’ 比实际不知要严重多少倍，主要就是怕把国内炸出乱子来……已经有人认为这是一个 ‘阴谋’了，主要根据就出自这种怀疑……" " 那我们的智商就成了问题了，不知你 怎麽想，我根本就没往这上想……" 老N 似乎松弛下来，说：" 不管怎麽说，北约这 次是把炸弹扔在粪坑里，激起民粪（愤）了… 这种时候，根本没有我们‘智商’参与的份儿，你的这些准汉奸言论也不要到处乱 说，谁知道事情会变得什麽样……我们静观其变吧……" " 你可以静观，我还得写东 西呢……" " 嗨，让你写啥你就写啥，我不也这样，让我干啥就干啥呗。" 老N 倒挺 洒脱。 我谢谢老N 的提醒。我们互相珍重，说再见。使馆区被封锁 到我们报社门口，我走进一家已经几乎成了我们报社内部食堂的餐馆。我一天没吃 饭，但到此时也没觉得有饥饿感。 餐馆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有关大使馆被炸的新闻。我看了一下表。这个时间不是新闻 节目的时间。看来，电视台自己打乱节目时间表。 这时，我想起来，从我和" 蜂窝" 分手後，他就杳无音讯。打他的手机。没开机。 往他住处打，无人接听。怎麽回事？ 边看电视，边吃饭。 我注意到，中国政府在声明中还在说" 二人死亡，二人失踪……" 而新华社的老P 告诉我的却是三人死亡，一个失踪……由此分析，如果老P 告诉我的是准确的话，那 麽，‘上面’得到的信息就是混乱的、不准确的，至少决策过程是缓慢的、落後于情 况发展的…… 我特别留意声明是否对轰炸动机进行" 揭露" ，可惜没有。但声明显然已隐含了轰 炸是" 故意" 所为：" ……现在又居然轰炸中国大使馆……" 餐馆里人不多。食客的 话题都与电视新闻的话高度集中到一起，情绪都处在高度亢奋之中… …但要说他们有多愤怒，至少从他们的面部表情上是看不大出来的，因为我看到他 们许多人面带笑容，虽然嘴里在放着" 狠话".哎，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件事不 过是给了他们一个能够凝聚他们话题的谈资，给了政府" 代表人民" 的机会…… 我看见我们社里去朱颖家的小J 也进了餐馆。 " 嗨，这边坐！" 我向她打着招呼。 " ……" " 怎麽样！有什麽收获？" 我问她。 " 别提了，收获不大。" 她有些沮丧。 " 为什麽？" " 等我赶到时，朱颖他们家门口已经有人把守了，一般人进不去……" " 你也不是一般人呀……" 我说这话，当然有根据，她是我们报社公认的" 挖" 新 闻的能手。 " 把守的人只让中央那几家新闻单位进去，什麽中央电视台、中央电台、人民日报 ……，妈的，都什麽时候了，还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就那几家媒体，我还真没瞧上 眼，好话从他们嘴里出来都得变臭，老百姓有几个愿意听他们唠叨的呀？" 她愤愤不 平。 " 那你和一样，什麽像样的东西都没‘挖’着" 我问。 " 和你一样，我还叫‘腕儿’麽，真是！" 她得意洋洋地说。" 後来我硬挤了进去， 但朱颖她妈只是一个劲儿的哭，话也说不了，没法谈。" " 那还不是和我一样？新华 社、光明日报，我也进去了。" " 我拿到一些二手素材。你有麽？我堵在门口，那几 家中央新闻单位的人出来，都先到我这儿‘汇报’一番，我才让他们下楼。" " 我长 得难看，没人向我‘汇报’采访心得……" 我揶揄道。 " 嘿……" 她没有理会我的玩笑，而是突然压低嗓音说：" 你知道吗？朱颖她爸、 她妈都是安全部的，她家住的那个楼就是安全部的宿舍楼……" " 你搞错了吧……许 杏虎可能是安全部的……" 我觉得事情变得有些奇怪。 " 没错！" 她满脸的不屑。" 门口站那麽多的人，後来差不多都知道了，还有错？ 她爸、她妈都是驻日本大使馆的……" " 这和朱颖被炸死有什麽联系？" " 没什麽联 系。这也是‘挖’来的消息。怎麽样，还有些深度吧？" " 老总怎麽看这件事？" 我 转移了话题。 " 他，义愤填膺呗。看不出来，平时也挺亲美的，怎麽这时候跟变了个人似的。他 们这些六十来岁的人，都好像和美国有什麽过节儿……我爸也这德行，一听说出这事 儿，特来神儿，我临走时跟我说‘多弄点儿材料，好好给美国扎扎针儿……’" " 哈 哈……" 我忍不住笑起来。 " 我向他老人家严正声明‘人家打你导弹，你给人家扎针儿，管什麽用有？有能耐 你劝政治局也给美国扔几个导弹──以牙还牙！还扎针儿呢，最後还不都是扎在老百 姓身上？这会儿你就不怕煽呼起老百姓闹事儿破坏安定团结了？’" 她也笑了：" 烦 着呢！我出门时看我老爸在那儿直咽噎嗝……" …… 到老总办公室。老总对我们采访的结果还挺满意，说" 这些素材写成文章和我们报 纸的地位正相当。" 我听着别扭，觉得和他平时的" 自我感觉" 不大一样。 …… 用特写形式。描述见闻。多用形容词。一千字刚过，打住。完成急就章。抬头，看 见小J 还在那儿敲她的" 笔记本" 键盘……。 老总办公室。几个" 参加游行" 的人在介绍他们随各个学校游行队伍到美英大使馆 示威的见闻。我问，游行组织的怎麽样。小B 说，没得说，到底是政府，游行队伍组 织得" 形散实不散" ，事先布置了学生中的党团员干部" 起核心骨干作用" ，其他同 学一般不敢乱来。小R 说，组织的还行，但现在的学生比以前差得太多，本来就有大 客车拉他们去游行，还是有不少学生嫌走路的时间长… …小B 说，喊口号时有些乱，口号事先已拟定好，印好的口号单了也发到了学生干 部手中，但一喊就乱了，喊什麽的都有，有喊" 抵制美货" 的，还有喊" 不吃肯德鸡"、 " 不去麦当劳" 的，更有意思的是还有喊" 克林顿大流氓" 的……小R 说，我看到一 个往里扔石块的人，一边扔还一边说" 叫你不给我签证" ，把旁边的人全逗乐了…… 老W 一直没说话，表情也不像小B 和小R 那样" 神采奕奕".我问老W 看到什麽。老 W 说，他不像小R 和小B 那样是先到学校，然後和学生坐车一起到使馆的。他是自己 从家直接去使馆。离使馆还很远，还在二环路上，就发现整个使馆区都已被封锁了。 围着整个使馆区绕了一圈，也没找到开放的路口。最後，他想从二环路上国际邮局的 路口到美国大使馆，结果在路口就被警察拦住。老W 也想和学生一起进去，但开始时 学生坐的大客车都是直接开进封锁线，再下车向美国大使馆走。老W 向警察出示记者 证，警察看也不看，还说" 记者少来凑热闹".最後，老W 和二三百个市民还是随一拨 自己走着来的学生游行队伍一起进了使馆区。 小R 又说，他到那个学校，有一个系的一个年级，共一百多人，要求有一半的人参 加游行，结果开始报名的只有两个人，最後，系里以" 表现记入档案" 相要挟，才凑 够了人数。老W 对此分析说，这并不是说那两人之外的其他对这件有自己的看法，而 是说明他们对什麽都不大关心，只关心和他们自己利益有关的那点事儿。最後，老W 说，这样的" 组织" 方式，使参加游行的人可以不为他们自己的行为负责。他们很愤 怒，但他们却不想或者还没愤怒到因此而游行。由于游行不是出于自愿，所以，虽然 有" 组织" ，但是游行的人知道有" 组织" 撑腰，有点过激行为、做些出格的事，不 仅不会给自己带来什麽不利，甚至还会得到某种鼓励。 我问老W ，游行的学生有什麽过火行为。老W 说，他那拨游行的人就砸了三辆停在 美国大使馆外面的车，相比之下，美国大使馆的玻璃被打碎就是" 小意思" 了。我又 问小B 和小R 看到此类情形没有。小R 说，他看见了，但他觉得" 这很正常" ，" 咱 们人都死了，砸他点东西又怎麽了！" 小B 说，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自称是" 华尔街 日报记者" 的外国人被人推搡，有人还要夺下他的拐杖，他向警察求助，警察没管， 有的警察看着还笑，最後他不得不停止采访，进了武警在使馆门前组成的纠察线内…… 我问那个老外的腿是不是学生给打折的，小B 说他没有看见。 我对他们仨说，这麽多材料怎麽不写点东西。老W 说，老总说" 上面" 已有指示， 有关游行的消息，除中央电视台和中央电台外，其他媒介都必须发新华社的通稿。 回到办公室。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电线，上网。 启动网上寻呼程式，看看我太太是否也在网上。没回音。澳洲比这儿早两个小时， 她还不至于睡觉。发E －Mail给她。结尾处用" 好自为之" 与她共勉。 北约已有反应。" 可悲的错误"." 遗憾".各大通讯社的快报。大同小异。没有进一 步细节和分析。 ……。 手机响。是" 蜂窝". "嘿，失踪了你？" 我问他。 " 别提了！你现在干嘛呢？" " 在报社，你在哪儿？" " 在‘蓝岛’附近。你要没 事，赶快过来！" 向老总告别。老总让我再留会儿，说没准晚些时候还得根据" 上面" 的精神改动稿子。我对他说稿子由他处理，谎称我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他让我明早先 打电话给他，说我们都不能休息。 -- 李卫公 热爱智慧，热爱有趣，热爱异性的李卫公 ※ 来源:．一塌糊涂 BBS http://ytht.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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