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rkut (初九 潜龙勿用)
看板YTHT
标题北京,谁知道真相?[连载2]
时间Sat Oct 9 23:45:48 2004
发信人: 李卫公 (李卫公), 信区: civic_life
标 题: 北京,谁知道真相?[连载2]
发信站: 一塌糊涂 BBS (Thu Apr 10 23:55:21 2003), 本站(ytht.net)
"危机处理小组"
五月七日,星期五。
晚九点,我和几个朋友来到三里屯的一家酒吧。这是相约已久的一次聚会。
摇曳的烛光,狂放不羁的音乐,一张张西方人的面孔,使人仿佛置身国外。在酒保
的帮助下,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张能使我们几人坐到一起的桌子。
点酒,喝;喝,再喝点……
几杯酒落肚,话都多了起来,几个人的话题在不知不觉中已说到了一个点上。"FLG"
,"六四" ," 十年前……" ," 嗨,小声点!" 我提醒两个声音渐大的朋友。" 怕什
麽?" 其中一个似乎已有些忘乎所以,挑战性地问了一句。我看他脸已红了,眼也是
红的。另一个" 大嗓门" 打着圆场:" 周围都是老外,比都是中国人安全。没事!"
晕晕乎乎中,我仍然没敢忘记自从我懂事以後就养成的习惯," 警惕" 的目光环顾四
周。其实,在我们落座之前,我已留意过我们的" 环境" :除右手边一张桌子坐着两
个中国人和两个外国人外,其余几张桌子坐的全是老外。
嘈杂声中,我眼睛看着我的几个朋友,却神离于他们的话题之外,我在留心分辨邻
桌的两个中国人在说些什麽。断断续续中,我能够听出他们与那两个外国人谈的话题
竟也是" 六四".我放下心来,却也并没有把我的发现告诉几个朋友。是的,在" 六四
" 十周年即将到来的五月,处在一个幽暗的环境中,加之高分贝噪声的掩护," 六四
" ,不是一个最好的话题麽!
已是八日凌晨。酒吧里的人未见少,甚至还有此时才来的人。
朋友" 大傻" (因长相酷似香港警匪片中的" 大傻" 而得名)因" 涉嫌""六四" ,
在他原来所在的那所大学被勒令不得再上讲台授课,于是愤而辞职" 下海" ,现在已
是" 成功的工商界人士".他正说着他前两天回到原来任教的大学时遇到的事。
五月四日,他回到学校,想商谈为学校提供一个以他现在公司的名字命名的奖学金。
他遇到了他原任教的那个系的系主任、他大学的同班同学。据这个系主任说,年初,
教育部为防止各高校在" 六四" 十周年前後" 出事" ,成立了一个名叫" 危机处理小
组" 的组织。根据教育部的指示,各校都已成立了名称与性质相同的小组。有的学校
又在学院或系里成立了同样的小组。这样,教育部和学校就把" 保持稳定" 的任务层
层分解," 承包到人" ,哪一级出事,就由哪一级的" 小组长" 负责。" 大傻" 的同
学对此任务颇感沉重,怕出漏子,想向" 大傻" 咨询一个" 万全之策".他跟" 大傻"
开玩笑,根据党的经验,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而" 大傻" 正是从" 堡垒" 中出来
的人,肯定知道" 堡垒" 里的人思维方式,如果能告诉他,他就能更好地对未来的不
测加以防范。" 大傻" 反问他教育部和学校都有什麽措施,系主任告诉" 大傻" ,无
非是管住校旗、系旗,让学生中的" 中坚分子" 注意周围同学的动向等。" 大傻" 听
後,自嘲地对系主任说,你让我给你出主意,不是让老鼠看粮仓吗?不过," 大傻"
还是告诉系主任一个防范出事的办法,那就是" 把所有学生都培养成像你这样的系主
任". "细腰" (因他那个被啤酒总也泡不粗的腰而得此绰号)对" 大傻" 说:" 你怎
麽没给他出这个主意?" " 什麽主意?" " 千万别让学生练FLG !" 我接过话头分析
道:" 成立‘危机处理小组’,也说明他们在处理问题上有所进步。成立这样的小组,
往往是外国政府在处理重大事件时采取的一种非常措施。我们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的
建制。有了这个建制,也许意味着某种机制的开始确立。" " 什麽?""大傻" 显然不
同意我的看法。" 就他们那几招?把校旗、系旗都藏起来?你想想,都让我给他们出
主意了,说明啥,说明他们全都是比‘大傻’还傻的‘特傻’!真来危机,你就等着
看热闹吧!" " 大傻,买单!" " 我买,我买。谁让我‘傻’了呢。""大傻" 掏钱向
吧台走去了。
我们纷纷起座,告别。都说这次痛快,下次再见。
" 蜂窝" (因脸部的痤疮疤痕过多而得名)开着他那部具有中国特色的两轮驱动的
北京造切诺基把我送到家。
轻轻地开门。回到我自己的房间。
省去了刷牙洗脸,直接宽衣解带,把已在澳洲近两年的老婆的枕头落在我的枕头上,
垫高枕头以求无忧。睡觉。噩梦醒来是中午
谁说高枕无忧?躺下就恶梦不断。
……一个" 人民子弟兵" 在向我躲藏的地方开枪," 嘟嘟嘟、嘟嘟嘟……" 没打着
我,我暗自庆幸,在等着他子弹耗尽的时刻。" 嘟嘟嘟、嘟嘟嘟……" 嗨,怪了,他
的枪怎麽老有子弹?这下完了,我想到了死……
" 快吃中午饭了,起床吧!" 是母亲在叫我。
"BP 机响了十几遍了,听不见哪?" " 没听见。满脑子的枪声……" " 昨天?今早
才回来……" 我按着BP机,看着留言。
突然,我彻底醒了过来。因为我看到BP机留言中,前几个都是我所在报社的老总让
我速回电话这一内容的重复。但最後两个信息一个是老总让我" 先上网" 的留言,而
另一个却是人民日报的一个朋友老F 说有" 要事" 、让我速与他联系的留言。据此,
我意识到:肯定出什麽大事了。我顾不得穿衣服,急忙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插上了电
话线……" 出事了!"
我上到二六三网,点击YAHOO ,等待……怎麽半天出不来HAHOO 的网页?莫非是真
出什麽事了,大家都挤在网上?
点击英文YAHOO ,来了,呀!真出事了!网页第一个界面上的要闻只有一个:" 贝
尔格莱德的中国大使馆被炸".点击标题。还没有更进一步的细节,只是说中国大使馆
被北约的导弹击中,有人员伤亡,具体人数不详。
原来如此,我的BP机想必是因此而频繁响起。
打电话到报社老总家里,他夫人说他已出去一会。打他的手机,占线。再打,还是
占线。
给人民日报的朋友打,也是占线。真是邪门!
我马上打电话给" 大傻" ,手机未开。可能还在睡觉。给" 蜂窝" 的手机打,有人
接听。
" 喂,知道了吗?" " 知道了。" " 你打算怎麽办?" " 我正下楼,想去北大看看。
" " 顺便捎上我得了。" " 成。你在家等着,快到时我打电话,你下楼等我。" "
‘大傻’他们还不知道吧?" " 早知道了,‘大傻’下午的飞机飞广州,刚才在往机
场赶的路上,被不少过路的警车耽误在二环路上一会儿,他下车打听,听说出事後马
上就打了电话给我。" " 怎麽不打电话给我?" " 问你妈去吧!刚才我给你打电话,
你妈说你还在睡觉,不愿叫醒你。没准‘大傻’也给你打过电话……" " 好了,一会
儿见吧。"
第一批到美国大使馆示威的人被" 汉奸" 打跑了
北四环路上,我在车里继续拨老总的电话号码,总是占线。
" 咱们干脆从蓟门桥绕到三环,再从双榆树走中关村到北大得了。" " 有病呀?中
关村那条路多挤,又兜那麽大的圈子!" " 走学院路可以顺便看看其他学校的动静,
到中关村还可看看人大有什麽反应。北大的人要是出来,也得走这条路。" " 听你的。
" " 蜂窝" 打灯下桥,向三环驶去。
打通了,人民日报老F. "喂,怎麽老占线?" " 对不起,已经借了两块电池了。你
已经知道了吧?" " 知道了,究竟怎麽回事?" " 还记得我们报社国际部的那小子麽?
和我们一起吃过饭,胡子挺重,哈尔滨人。" " 是北大毕业,学俄语的那个?" "
对。
吕岩松,他现在南斯拉夫……" " 他死了?!" " 不是,新华社的一个女的,还有
光明日报的一对小俩口,可能还有一人……都是吕岩松传回的消息。" " 他们怎麽都
在大使馆?炸弹怎麽会炸到使馆?北约有什麽说法没有?" " 都还不清楚。你现在什
麽地方?" " 我在车上,正想到北大去看看?" " 你先去,有什麽情况随时联系。有
事你往这个号码打,我又借了个手机……" 车过北京科技大学(原北京钢铁学院)和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原北京航空学院)时," 蜂窝" 放慢了车速,我们注意到,学校
大门已加岗,门卫在盘问进校的人,路旁有十几个警察……。
" 北大我们也进不去。" 我说。
" 试试看。""蜂窝" 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三环路上,车速极慢。" 北约怎麽他妈的这麽蠢!这不是在救中南海那帮人吗!""
蜂窝" 的头缓慢却不停地摇着。
" ……" " 你说北约为什麽干这事?" " 你是说北约故意干的这事?" 我反问。
" 不是我这麽说,现在所有中国人的第一直觉都认定是故意。你想,导弹都是精确
制导,目标都是事先输入,怎麽可能不是故意?" " 也许是目标确认错误。" 我这样
回答。与其说这是我分析的结果,还不如说希望真相能够如此。
" 不可能!在轰炸前,原则上就得将所有大使馆排除在轰炸目标之外。这事在轰炸
之前就必须完成,以後即使把某个使馆错误列入目标,系统也能自动预告警告,以便
重新确认目标。""蜂窝" 对此似乎很在行。联想到" 蜂窝在大学学的雷达专业,在技
术和程式方面,我找不出反驳他的理由。
" 可轰炸总得有动机呵,他们能从轰炸中得到什麽好处?八国外长协议马上就要提
交到安理会,北约拍中国的马屁还来不及呢!" 我从直觉上怎麽也不愿接受" 故意"
这一结论。
" 蜂窝" 提高嗓门说:" 这还有什麽不好理解的?你们这些‘喉舌’老在那儿喋喋
不休,给老米(洛舍维奇)撑腰打气,还不招人讨厌?" " 那不至于挨炸。" 我说。
" 嗨,反正甭管怎麽说,有这了炸弹,‘六四’可以顺利过去了。" " 没这炸弹也
一样顺利过去。" 我对这一点甚至比中南海里面的人还自信。
" 不见得。当然,如果现在当局把民族主义搞过头,那他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
还不至于,我看他们还是能收放自如……" " 魔鬼被放出瓶子就别想把它再放回去…
…" " 关键是当局根本就没把它放出瓶子,而只是把它换了个透明的瓶子,让它表
演一下而已,不信你就看着。" " ……" 我的手机响了。是报社的一个同事,语气有
些急促。
" 喂,老总呼你怎麽没回啊?" " 回了,老占线。" " 老总让你先去新华社找点遇
难者的材料,今晚用。" " 找什麽材料?这种突发事件按规定不是发新华社的通稿麽?
" " 老总说先找点,万一上面让发些自稿呢?" " 好吧,现在有什麽新情况?" 我
问。
" 已经有游行的到美国大使馆了。" " 什麽,不可能。我正在去北大的路上,他们
不会出来这麽快。" " 也许是零散的学生,反正有人见他们被在美国使馆门口等签证
的中国人打了!那些人把游行的给打散了,现在美国使馆前面没什麽人了。听说游行
的人回校找人去了。你说那些等签证的人,不是整个一群汉奸嘛!" " 光明日报有人
去了?" 我又问。
"XX 已去死的那个女的他们家了。" " 好,你和老总说,我去新华社了。" 我马上
拨通了人民日报老F 的手机。
" 听说刚才有一拨人到美国使馆游行被门口等签证的人打了?" " 你听谁说的?星
期六美国大使馆休息,根本不办签证,哪来的等签证的人?" " 没这麽回事?" " 有,
打人的是穿便衣的警察,他们是新增加的,本来负责五四六月份‘敏感期’使馆区的
治安,可能还没接到可以游行的通知了?" " 对。正在组织各高校游行,明天规模要
更大,北京市要组织一些行业的人参加。但有规定,党政军机关的人不准参加。北大
那边怎麽样?" " 不知道。我们还在路上,这边塞车,没法走。" " 绕过去吧,有人
告诉我人大门前警察多的是,已经把路封了,等着游行的学生过来。" " 听你的。"
" ……" 我让" 窝蜂" 绕道苏州桥自己去北大。下车。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奔新华社。
领导都到" 海里" 去了
到位于宣武门西大街的新华社,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大门由三个武警把守,与平时
相比,显然已加了岗。
进新华社传达室,发现里面的人真不少,其中一些还拿着电视摄像机,显然是那个
电视台的。我一眼看见《中国XX报》的一个熟人。她告诉我这些人差不多都是来采访
的,但是都" 进不去" . 我问她为什麽,她说门卫要求必须说明找新华社具体哪个人、
并且那个人在里面同意你进去才行。我一听有点急。我们谁也不找,是来采访的,怎
麽连门都进不去!我走到窗口,把我的记者证递了进去,说我要采访有关新华社驻贝
尔格莱德的那个遇难女记者(具体名字我还不知道)的事情。
" 不行!" 没等我话音落地,这句话就和我的记者证一起从窗口被甩了出来。
怎麽办?我知道和这些对采访没有一点神秘感的新闻单位的门卫是用不着多废话的。
我马上拿出电话本,找到新华社XX部一个朋友老M 家里的电话。
接通电话,老M 笑着对我说,为了让我进新华社的大门" 这麽点事" ,让他大老远
跑一趟太不值得。于是,他给我介绍了一位家住新闻社院里的同事,说他不仅能帮助
我进门,并且还能帮助我打探一些我所需的消息。
打通老M 介绍的那个人家里的电话。一个女人的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可能是正
在午睡。我忙说对不起,要找Z 某。" 出差了。" 随即电话挂断。
我又把电话打到老M 的家里。他又介绍了一位家住院里的同事P 某。
接通电话,正是P 某本人。自我介绍,说明目的。他说认识我,让我到西门。我想
起来,他是XX部XX编辑室的头儿……P 某带着我从院里通往办公区的门进了新华社。
在去" 报刊楼" (新华社办的报、刊都集中于此楼)的路上,P 某对我说:" 你来
的早了点。社里领导都到‘海里’去了。现在‘口径’没下来,即使你找到人,他也
没法和你谈。" " 得等到几点?" 我问。
" 说不好。连我们也是处于待命状态。但该派出的人都已派出了。摄影记者早就到
使馆去了,文字记者也派了,准备报道游行,各地分社也都布置了,及时反应动态。
政治局正在开会,关根参加完政治局的会,再根据会议精神召开‘宣传领导小组’
会,会後才能有具体的宣传尺度。刚才领导还打回电话,说政治局的会还没完,他们
都在‘海里’等关根呢。" " 你估计这回能‘放’一下吗?" " 不是都组织游行了?
不‘放’还不引火烧身?" " 死的那个女的你认识吗?" 我开始切入正题。
" 不认识。她是《参考消息》的人。我们和‘参编部’几乎没什麽来往。" 对此回
答,我并不奇怪。新华社职工人数过万,编辑部就有几千人,人与人往往是知其名不
知其面。就人数而言,新华社堪称世界第一大通讯社。但是,也就是由于人太多,可
能也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最没效率的通讯社。
我来到" 参编部" (《参考消息》编辑部)。编辑部正在布置悼念的场面。气氛肃
穆。邵云环工作过的办公室里面都是人。中央电视台就有" 新闻联播" 、" 东方时空
" 和" 海外中心" 三个摄像小组在同时拍摄。
我找到一个坐在桌边的人,请他谈谈邵云环的事,什麽都行。他笑了。也许是觉得
不能笑,马上收敛笑容,说:" 我也是来采访的。正是等他们谈完。" 我一看,周围
没有谈话的人,可能都是来采访的。
我走出房间。给老总要电话,汇报这里的情况。他说实在不行就拿些材料。由于本
报去光明日报遇难者家里的记者还没回去,老总让我快点结束新闻社这边的采访,马
上到光明日报去看看有什麽情况。
我从桌上拿了几张有邵云环文章的《参考消息》。给P 某打电话,向他道谢,告别。
电话中,P 某告诉我,现在比较确切的消息是死三人,新华社邵云环、光明日报许
杏虎和朱颖,失踪一人,是使馆的武官,人到现在还未找到,估计也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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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公
热爱智慧,热爱有趣,热爱异性的李卫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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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77.1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