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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通识] 闲谈:约翰.伯格的语言笔记
时间Tue Jun 16 15:17:46 2026
闲谈:约翰.伯格的语言笔记
Confabulations
作 者: 约翰.伯格
原文作者: John Berger
译 者: 吴莉君
出版社 : 黑体文化
出版日期: 2023/11/01
语言 : 繁体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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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特色
◎本书在约翰.伯格过世前一年(2016)出版,意义非凡。
◎伯格书写了语言本身,语言如何与今日的思想、艺术、歌曲、说故事和政治论述相
关,内容也涉及劳作、回忆、苦难、希望、共同生活甚至对鸟鸣的聆听。
◎书中收录数十张图片,包括作者的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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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导读/林志明
自画像Self-Portrait
给罗莎的礼物A Gift for Rosa
没教养Impertinence
跌倒的艺术:几则笔记Some Notes About the Art of Falling
死神也在世外桃源Et in Arcadia Ego
保持警戒On Vigilance
聚会之所A Meeting Place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La Lalala Lalala La
关於歌曲的几点笔记Some Notes about Song
银光片片Pieces of Silver
如何对抗失忆状态How to Resist a State of Forgetfuln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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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林志明
台北教育大学特聘教授、当代艺术评论与策展研究全英语硕士学位学程主任
1
「观看在词语之前来到。儿童在会说话之前,先观看及辨认。」
(Seeing comes before words. The child looks and recognizes before it can
speak.)
约翰.伯格(John Berger)最有名的着作《观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由以
上的句子开场。然而,这句话显得相当武断:根据现在的医学知识,婴儿刚出生时,视力
发展不够完整,因而所谓的看及辨视应该是出生後更晩的事。的确,在严格的概念下,幼
儿「说话」大约是一岁之後的事,但若是听到语言及感受其中的意涵或甚至感情呢?这应
该是更早发生的事情。因此,「观看在词语之前来到」,如果加入「听到语词」作为考量
,便有很多探讨的空间。
《闲谈》(Confabulations)这本小书在伯格过世之前出版,它的意义绝不只是「闲
谈」:这次的中文翻译版本加上了副题「约翰.伯格的语言笔记」,强调书中对於语言的
重视,但它也不只是涉及语言或只集中在语言的讨论之上。伯格在开头的一篇笔记「自画
像」中说明:
一直以来,书写行为对我至关紧要;它帮助我理解事物,延续人生。不过,书写其实
是分支,衍生自某个更深刻、更普遍的事物──我们和语言本身的关系。而这几则笔记的
主题,正是语言。
一直以来,伯格是一位热爱并全身投入写作的作家;据说,他尽可能每日写作。
语言在本书中比较像是一个辐凑的中心──除了「思想、艺术、歌曲、说故事和政治
论述」(本书书背简介),还有劳作、回忆、苦难、希望、共同生活甚至对鸟鸣的聆听;
甚而,在本书第一篇文章里,伯格便提出了一个相当深奥但也普遍受到探讨的「不仅止於
语言」问题,它涉及到「字词背後」、「言词之前」和「不可言说」。
虽说这是有关语言一个深奥且普遍受探讨的主题,但伯格导出此一主题的方式相当特
别:他由翻译切入,并且说,在文学翻译中,除了出发的语言及到达的语言之外,还有一
个第三个元素:那便是
「隐藏在原始文本书写之前的字词背後。真正的翻译要求你回归到
言词之前。」
伯格正面地回应他所提出的问题,但也提到婴儿时期最早听到的语言──由母亲嘴里
听到话语;这彷佛在回应他自己在《观看的方式》中所提出的断言。在稍远之处,他再继
续说道,母语和非说写语言也有关连,这些语言包括「符号语言,行为语言,空间语言」
;但由他之後的行文,我们也知道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图像。
回到一个根基的语言(母亲的话语),以及它与其他形式语言的内在关连,伯格重新
处理了他对各种感官及相关语言的先後顺序、甚至优先性的问题:它们都和一个「前语言
」的层次相关,但也因而有相互的内在关连性:这时若提问何者具有优先位置,便显得没
有那麽重要,反而是寻求并展示它们之间的关连性,才更为有趣。
2
如此,对於本书的题名,我们可以有更进一步的解读。本书英文原名 “
Confabulations” 除了一般意义下的「闲谈」或更具医学意义的「虚构、臆想」之外,
还有一个作者更具个人意谓的使用方式,即字词之间的「交谈议论」。伯格以如下的方式
描述他的书写经验:
书写时,完成几行之後,我会让那些字词溜回去,溜回它们所属的语言生物。在那里
,它们马上就被其他一堆字词认出来,并热烈欢迎,它们和那些字词有一种意义的或对立
的或隐喻的或头韵的或节奏的亲近性。我听着他们交谈议论。它们聚在一起,针对我挑选
的字词,争辩我的用法。它们质疑我分派给它们的角色。
於是我调整文句,修改一、两个字,再次提交出去。另一阵交谈议论接着展开。
字词之间有其自身的关系和动力,伯格用了
「语言生物」和「议论交谈」这两个隐喻
来作说明。那麽,是否能顺着前面的各种非说写语言间的内在关系,更进一步地说,这个
「生态圈」中的「交谈」,不只局限於字词之间,还包括言说与歌曲、绘画、聆听等各种
身体经验及更综合性的回忆之间的关系?
3
虽然伯格被视为擅长书写「知性散文」,而且也曾因为小说《G》荣获布克奖,但在
他的「时代传记」作者史博林(Joshua Sperling)眼中,更具开创性的应是一种可称为
「非虚构创意写作」(creative nonfiction),所谓「无法归类」的书写:「拗弯各种
文类,把游记和知性散文、回忆录和理论折叠在一起──这一切如果没有他的榜样在前是
无法想像的。」《闲谈》这本他生前的最後出版,可说是此一「非虚构创意写作」炉火纯
青的表现。
比如书中一篇题名为〈死神也在世外桃源〉的文章,先由对瑞典画家友人斯温(Sven
)在南法乡间共同生活的回忆开始,中间突然插入了一幅林布兰最後的画作〈圣殿中的西
缅〉作为伏笔,後来在其丧礼中才揭露这幅画的大型复制钉挂於其最後画室的墙上。而这
中间书写已经历了对友人水果静物画的品评(画虽小、但其中「所有色彩都能彼此交流」
),对於法国克难但吸引许多友人前来的生活回忆(「斯温将他的世外桃源随身携带」)
,对於瑞典食物有趣的描写(「一大堆蛋糕和五颜六色的点心,如玩具一般陈列出来,供
宾客挑选。」);在斯温的丧礼结束後,伯格继续了一段机车之旅,目标是一座小岛;在
岛上除了一艘大船突然的出现之外,一位小男孩早上见到麋鹿,提供整个旅程轻微的梦幻
感。回到法国上萨伏依的居所,伯格想起他和斯温在伦敦普桑(Poussin)大展中的初遇
,而〈死神也在世外桃源〉正是其中重要的展出画作。这篇编织回忆、游记和简短画评的
散文,正是篇记述着深刻友谊的「非虚构创意写作」。
《闲谈》中最长的一篇文章〈关於歌曲的几点笔记〉,更是交织着回忆、歌词、舞蹈
、照片、绘画、对於手语的观察、诗作的长篇引用等,可说是把各种说写和非说写「语言
」无间缝地交织在一起。在其中,伯格透过歌曲提出了身体和语言的关系,甚至更进一步
提出了一个语言(歌曲)内在於身体的理论雏形:
我们追随歌曲,是为了被歌曲包围。正因如此,歌曲提供给我们的东西,不同於其他
的交流讯息或形式。我们置身於讯息内部。那个未被唱出的、与个人无关的世界,依然留
在外面,在胎盘的另一边。
*
伯格一直有个写作
时间之书的计画,但终其一生并没有实现。在《闲谈》这本书的最
後,他仍回到此一主题,而以下应是他的最後证词:
时间并非线性,而是循环的圈。我们的人生并非一条直线上的某一点──史无前例的
全球资本主义秩序正用它的「即时贪婪」(Instant Greed)截断那条线。我们不是一条
直线上的某一点;我们是环圈的中心。
在这个环圈的中心,伯格回到「母语」,编织着各种「语言」、身体经验和回忆;如
同本书的最後一语,他的写作终止了,但对他的阅读,「无休无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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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阅
自画像
Self-Portrait
我已经写了约莫八十年。起先是书信,接着是诗歌与讲演,後来是故事、文章与书籍,如
今是笔记。
一直以来,书写行为对我至关紧要;它帮助我理解事物,延续人生。不过,书写其实是分
支,衍生自某个更深刻、更普遍的事物──我们和语言本身的关系。而这几则笔记的主题
,正是语言。
让我们从不同语言之间的翻译行为开始检视。今日大多数的翻译都是技术方面的,而我要
谈的是文学翻译。也就是说,翻译的文本内容与个人经验有关。
传统上对翻译的看法,涉及到研究某一页面上以某种语言书写的字词,然後将它们转化成
另一页面上的另一种语言。这过程首先要进行所谓的逐字翻译;接着要做出适当调整,以
尊重并融入第二种语言的传统和规则;最後要再下番苦功,重新创造出可等同於原始文本
的「声音」(voice)。许多翻译,或说大多数的翻译是遵循这样的程序,得到的成果也
颇具价值,但终究是二流翻译。
何以这麽说?因为真正的翻译并非两种语言之间的二元关系,而是一种三角关系。这个三
角形的第三点,是隐藏在原始文本书写之前的字词背後。真正的翻译要求你回归到言词之
前。
我们反覆阅读、一再咀嚼原始文本,希望能穿透字词,触及到当初激发出这些字词的景象
或经验。接着,我们采集在字词背後发现之物,拿起那个颤颤巍巍、近乎无言的「东西」
,把它放置在需要将它翻译出来的主方语言(host language)背後。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就是说服主方语言接纳并欢迎那个等着被言说出来的「东西」。
这种做法提醒我们,语言无法简化成字典或词库。语言也无法减缩成以该语言书写的作品
库。
口语是身体,是活物,它的外形容貌来自言词,它的脏腑功能涉及语言学。而这个生物的
家不只是那些可以言说的,更是那些不可言说的。
想想「母语」(Mother Tongue,字义是「母亲的舌头」)一词。俄文的母语是Rodnoi-
yazyk,意思是「最接近或最亲近的舌头」(Nearest or Dearest Tongue)。必要时,你
可以称它为「亲爱的舌头」(Darling Tongue)。
母语是我们的第一语言,是婴儿时期最早从母亲嘴里听到的。「母语」一词就是这样来的
。
之所以提及这点,是因为我正在描述的语言生物毫无疑问是女性。我想像,那个语言生物
的核心部位是语音子宫。
一种母语里包含了所有母语。或者,换个说法:每一种母语都是共通的。
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曾做出精彩论述,证明所有语言都拥有某些共
同的结构和程序,不仅限於说写语言。也就是说,母语和非说写式的语言也有关联(也能
押韵?),例如符号语言,行为语言,空间语言。
画画时,我就是在试图解开并誊抄一份由形貌构成的文本,我知道,这份文本在我的母语
里已经有一个无法言喻但肯定无疑的位置。
单字、词汇和短句,可以脱离它们所属的语言生物,仅当成标签使用。但如此一来,它们
会变得呆板空洞。重复使用首字母缩写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范例。今日大多数的主流政治
论述,都是由这类脱离了语言生物、无趣死气的字词所构成。而这类死气沉沉的「浮言夸
语」会抹除记忆,滋长无情的自满。
多年来,促使我写作的驱力,是我预感到有些事情需要被讲述,如果我不试着讲述它,它
可能永远没机会被讲述。所以,我不太会把自己想像成具有影响力的专业作家,更像是临
时上来救场的人。
书写时,完成几行之後,我会让那些字词溜回去,溜回它们所属的语言生物。在那里,它
们马上就被其他一堆字词认出来,并热烈欢迎,它们和那些字词有一种意义的或对立的或
隐喻的或头韵的或节奏的亲近性。我听着他们交谈议论。它们聚在一起,针对我挑选的字
词,争辩我的用法。它们质疑我分派给它们的角色。
於是我调整文句,修改一两个字,再次提交出去。另一阵交谈议论接着展开。
如此这般循环往复,直到出现暂时达成共识的喃喃低语。我接着朝下一段推进。
另一阵交谈议论再次展开……
其他人可以随自己高兴,把我定位成一名作家。但对我而言,我是恶女之子(the son of
a bitch)──你们应该能猜出那个恶女是谁,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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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剽窃者的行径,一如恨死亡;
我的杯子不大,但我用自己的杯子喝。
我知道,做一个正派人没什麽大不了,
但事实是我从不挖掘他人的坟墓。
--- Alfred de Muss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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