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hsuehyi ()
看板WongKarWai
标题0405:王氏音乐探戈
时间Mon Apr 25 08:42:46 2005
April 05, 2005
0405:王氏音乐探戈
王家卫最新作品《手》最最神妙的所在,不在摄影、不在构图、不在情欲的象徵和影射,
而是飘荡在整个空间中的音乐。
一、破题歌曲
我拍《花样年华》不只是想「看见」那个年代,同时也想「听见」那个年代。
─王家卫
王家卫在上海出生,却是在香港长大,从小就在radio days(收音机年代)的环境声音里
成长,声音的记忆成了他重建少年往事的基础工程。
不过,王家卫的音乐设计从来不只是单纯的环境声响而已,收音机里传唱的音乐不只是时
代风潮与流行,不只是「听见」一个时代,更也听见了角色的心跳和气息,因为乐音内容
更反应了聆赏者的身份、阶级与心情。细细分析咀嚼电影中的音乐背景,从音乐的设计来
解剖电影肌理,就会看到的另种风情。
《手》中,小张裁缝(张震)按下华小姐(巩俐)家门铃之前,门缝里传唱出来的乐声就
是徐朗作曲,陈栋荪作词的「好春宵」,轻快如流水的旋律,伴随着女声吟唱着:「莫再
虚度好春宵/莫教良夜轻易跑/你听钟声正在催/的答的答的答的答的……/不羡月色团
圆好/我俩也有好春宵/随那花朵迎风笑/我俩且把相思聊/浓情厚意度春宵/轻怜蜜爱
到……」这首「好春宵」是五0年代的流行名曲,从曲式到唱功,五0年代的时光风味就
直接撞进耳帘。
但是,这首歌不只是时代的声音而已,电影中一共出现了三次「好春宵」,每一次都有不
同的含意。首先,小姐在这样的歌声里迎来送往接客忙,「碧空团圆月色好/风拂枝头如
花笑/莫叫钟声尽是催/的答的答的答的答的……」的歌词下,竟成了高级妓女按时按次
计酬的工作嘲讽。
至於无辜的小张师傅则是在这样的歌声下,坐在华小姐门外等着拿旗袍,他只能竖直起耳
朵,臆想着一墙之隔的呻吟女声是怎样的云雨风情?房内正是春意浓烈春情好的「好春宵
」,房子外却是血气方刚、未识云雨情的小张师傅,《红楼梦》里的贾宝玉春梦一场後,
裤子湿了一大半,小张没那麽好命,见到罗衫不整、肌肤半裸的华小姐,脑中的声音和眼
前的眼像交相作用下,他的胯下不听使唤地高耸入云,暴露了他一旁的窥想和动念,才会
被华小姐斥骂着脱下内外裤,让少男的欲望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接下来的那一场让人心旌
动摇的「手戏」,着实就是小张裁缝终生难忘的「好春宵」了。
「好春宵」的春情世界在後两次的现身就不再浪漫,反而是迹近无情了。
一次是华小姐的小白脸嫌她没钱了,骂她臭婊子後,夺门而出,「不羡月色团圆好/我俩
也有好春宵/随那花朵迎风笑/我俩且把相思聊」坐在门外等候华小姐的小张师父就在矛
盾的歌声情绪下见证着一段崩毁的爱情;再一次则是华小姐没搞头了,搬到廉价小旅馆的
顶楼边间去,在梅雨季节里,她慵懒地趿着拖鞋,阑珊地走过漏水的狭巷长廊,陪她的只
剩一张铁床,黯哑的那首「好春宵」悄悄在雨鸣雨声中闪动着,然而生命的钟声依旧的答
的答的答跳,急急催的乐音却成了良夜早已轻易跑,春宵早已虚度了的生命感叹。
终场前,小张送走了华小姐,只剩下一张破碎的脸,银幕一黑,「好春宵」的主题乐声再
度滑现四个小节,在最华丽的高潮中戛然画下了点点,为全片盖下最後的印记
二.对位乐章
电影是可以运用音乐本身的「历史」来营造一些化学效应。例如在「重庆森林」里面,放
进七0年代的PAPAS AND MAMAS的CALIFORNIA DREAMING(加州之梦)在里面,电影明明是
现代的故事,但是音乐进去之後,却转而呈现一种七0年代的气氛,电影音乐是可以这样
玩的。
─王家卫
电影音乐除了衬托情绪之外,让主角的心情得能不经意地外露,就成了意在言外的最大妙
用。《2046》中王家卫用了贝里尼歌剧《诺玛》的「圣洁的女神」咏叹调,因为歌剧讲的
就是「承诺」和「背叛」的故事,正好和《2046》设定的基调非常相类,歌声就成了人物
性格的多重表现手法,类似这种用歌曲来替角色心灵定位的效果,在《手》中表现得格外
鲜明。
《手》有多首五六0年代的流行歌曲,除了「好春宵」外,其他的时代歌曲恰好都多重功
能,一方面让人听见年代风情,一方面反映人物情势。
华小姐年华正盛,得心应手地周旋在众家男人间,结婚前夕听的歌是「蔷薇蔷薇处处开/
青春青春处处在/挡不住的春风吹进胸怀……」的「蔷薇处处开」,春风拂面的意气风发
,已无需多言语,背景音乐也点出了气息。
後来,华小姐打着电话,要男人拿支票下定洋买房子时的背景音乐则是听的是「我有一颗
心要整个献给你/要把我的心放在你心里呀你心里…我有一颗心,要整个献给你,选个佳
期让我们成连理呀成连理」的「我有一颗心」,挑逗妩媚兼而有之,活蹦跳跃的青春气息
,四处散扬。
这些歌曲,华小姐或许是无心聆听的,每回,其实我们都是透过小张的耳朵见证着他对华
小姐的孺慕,那是种只敢远观,不敢亵玩的往事追忆录。
然而,华小姐穷途末路时,困居窄房时,小张不在,观众却依稀听闻远方传来的那首「花
落水流…青春一去永不回头…」,那是「魂萦旧梦」的惆怅情歌,华小姐的唏嘘,不能说
给旁人听,即使小张,亦然。
这种「曲为心声」的手法可以说已经白鲜清楚到了极点,然而暧昧才是王家卫的魅力所在
,而且多重岐义的暧昧才是王家卫追求的「艺境」,太白太鲜明绝非他的格局,即使他要
唱出人物的婉约心事,也不想大剌剌地用歌曲说故事,所以呢,相关的音乐其实都只有一
两句乐音,淡淡地,浅浅地压在空间和时间的走廊里,只想烘托出一点气息,只想让多情
善感的心去感受到乐音的讯息。
真正的对位魅力则是来自德国作曲家彼尔.拉本( Peer Raben)的音乐。
三.灵魂的对话
有的音乐你乍听之下,一点都不稀奇,你不会太注意,但是我知道如果这个音乐和某个画
面配起来的话,它有个化学效应(CHEMISTRY)在里面。
─王家卫
彼尔.拉本是德国名导演法斯宾达的长期音乐合作夥伴,曾经替法斯宾达的二十五部电影
负责音乐内容,不管是贝多芬、马勒的古典乐章,或者是「莉莉玛莲」的歌曲变调,甚至
是新创的电影音乐,都让法斯宾达的电影更多了音乐的想像空间和浪漫纵深。
王家卫在《2046》中首度请出了六十五岁的彼尔.拉本替电影写了名为「Dark Chariot」
和「Sysiphos at Work」两首乐章,其实彼尔的「Dark Chariot」这首乐章和他替法斯宾
达生前最後一部电影《雾港水手(Querlle)》所写的主题乐曲「the Tears of the Lady
」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曲式相似度几乎百分之百,但用来表现未来世界的情感探索,效果
就如同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采用梅林茂多年前替铃木清顺电影《梦二》所写的电影旋
律「Yumeji’s theme」一样,歌曲不顶新,风韵丝毫不减,而且因为情境吻合更添情思
,因为「Yumeji’s theme」的这段音乐是个华尔滋的旋律,华尔滋「澎恰恰」的三步旋
律,需要男女互动,永远是个rondo,是个周而复始的「回旋曲」,就像《花样年华》电
影中梁朝伟和张曼玉的互动关系。
彼尔曾经用「合奏音乐」来形容他和法斯宾达的合作关系,他认为:「法斯宾达的镜头运
动就像在跳芭蕾,演员的肢体动作则像踩在音乐旋律中进退,有时候甚至光影的运用都是
演唱的人声,音乐其实也是他的一种画面呈现。(节录自:法斯宾达电影原声带精选辑序
言)」其实这几句用来形容王家卫的影象风格,也是非常贴切的,王家卫和法斯宾达的气
息,原本就是相近相通的。
在《手》中,彼尔拉本的音乐主要用在情欲时刻。
小张师傅的情欲暗流在他遇见华小姐穿着黑色内衣,身上还流动着其他男人的气息时彻底
崩解了开来,阅人无数的华小姐因而要他脱下裤子,扮起开导贾宝玉初识云雨情的袭人角
色,先摸小张的手,捏揉磨蹭中告诉他;「没碰过女人,怎麽做裁缝?」然而手就往他的
胯下摸去,还不忘叮咛小张说:「记住今天的感受,以後就做做我的衣服了!」
此刻,观众明确看到小张颤抖的肉体,动情却又懦怯而挣扎呻含的五官,彼尔拉本创作的
Concerto Alevta,用小提琴移调的手法,在类似华尔滋的舞曲律动声中,往还在两种调
性的相同旋律中游转对话,音乐就像巩俐与张震的互动,音乐就像情欲男女的对话,巩俐
上窜,张震随後就跟飞而上;张震下潜,巩俐就尾随直下紧钉不放,你上我下,我下你上
的音乐对话,就是张力十足的情欲交流,王家卫追求的那种「化学」效应就在这里喷发四
射,直攀高潮!
同样地,几乎等同於巩俐和张震情欲宣言的Concerto Alevta,也在巩俐肺结核病重,不
让张震近身,人已废了,只剩手的巩俐,想用手来报答小张师傅的那场床戏中再度出现。
巩俐的手勾动起张震的昔日愁绪,也引爆了他的欲念,双调性双乐曲的对话互动再度纠缠
缠难分,对照着他们明明想要,却因为害怕病菌传染不能而不敢时,矛盾又不甘心的情欲
,再度为这段不可能的恋情烙上难忘的音符。
彼尔拉本另外还创作了Slow Dance旋律,用在巩俐请张震做最後一件旗袍时,头发油了,
胡髭蓄了,人也变成熟的的张震以充满自信的口吻说:「你的身材我知道,用手量量就行
了。」然後就伸手触向巩俐的肩头、腰际,那是他第一次拥抱他少年的梦想,虽然爱人的
肉身已然老逝,但是他的爱情、他的向往不曾斑驳。
四、手与旗袍
「花样年华」的片名叫做「IN THE MOOD FOR LOVE」,「IN THE MOOD」讲的就是一种情
绪一种气氛….两个人会在一起,最大的原因就是在这个空间…创造了某一种气氛,两个
人在这种气氛下就会发展出这样的故事。
─王家卫
手和旗袍则是《手》的主题。
王家卫和张叔平很能体会女人穿起旗袍的美丽与风情,旗袍固然是六0年代的女人的符号
,同样,旗袍的紧身曲线则给了旁观者极多想像的空间,在那麽紧绷的服装下蕴藏着正是
人的澎湃情感。
然而,《手》的旗袍层次又比《花样年华》多探了一层底。
巩俐对张震的第一次触摸就是他的手。张震是裁缝,要靠手吃饭,然而张震的手无非就是
在女人的胴体和布料上打转,细腻的手才可以丈量出女人的尺寸变化,才能体现女人胴体
的优美弧线,疼惜裁缝的手,就像疼惜钢琴师和小提琴家的手是一样的道理,看似无意,
却又是最最多情的撩动。
紧接着,巩俐则是用自己的手教导张震什麽叫做欲望,懂了欲望,才懂得怎麽把欲望穿在
女人的身上,让外人用眼睛体会那块布料下包藏的美丽,而等待着爆发的欲念。
王家卫要求电影中的摄影机绝大部分时间要像是个邻居,永远就躲在後面在看某些事物,
就像是一位偷窥者在窥伺着,小张师傅的裁缝身份让他无能高攀,必需悄悄地藏躲起来,
就像巩俐的旗袍永远就搁放在衣柜的最顶层一样,崇高而不能亵玩,一直要到他听见穷途
末路的巩俐随意让男人在铁床上摇晃着肉身时,才终於爆发开来。观众这才看见张震把手
伸住旗袍内层,摸着,揉着,想着,念着,慢速度的镜头多动中,观众这才看见他的悔恨
、懊恼,观众这才看见熨斗的水汽无力地往上蠕动着。
然而这场戏,却是无声的。无需任何的音乐,所有的情绪,却像水银泻地一般,怎麽也拦
不住的。
我觉得拍电影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用镜头写剧本……摄影师只要捉住演员和场景之间的互动
就够了……很多角色往往有一些(subconscious)潜意识里不自觉的东西,可能是因为你没
有去分析(analyze)而错失了,你只要去分析,你就会知道你去做了很多东西。 ─王家卫
由 twlai 发表於 April 5, 2005 11:35 PM | 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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