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hsuehyi ()
看板WongKarWai
标题母亲的罗便臣道
时间Fri Nov 26 00:35:25 2004
自由副刊 2004/11/16
名家散文主题创作展:秋天生活映画8之4〉
母亲的罗便臣道
◎吕政达 图◎太阳脸
秋日皎灩。上车,跟年轻的计程车司机说:「花园道。」只会说普通话,再用英文
说一遍,谁教香港是资本主义社会,司机喃喃用广东话说:「哦,缆车站,上太平山
。」
车子在太平山腰转圆圈,怎麽走,却像都还在罗便臣道。经过末代港督的住所,再
走,两名英国人从礼拜後的约翰士教堂走出。但向南纬度的秋天来不及变换颜色,我
在上山的缆车车厢里,回头跟母亲说:「安啦,这里的秋天不会比台北冷。」
碾过殖民轨迹与枕木的老式车厢,像以前的硬咖啡座,突然升起了一个坡度驶向山
顶。母亲「啊」了一声抓紧前座,流露出不安的神色。缆车很快就抵达终点,上风速
极强的凌霄阁,早早来向杜莎夫人蜡像馆预约一个席次,喝杯奶茶取暖。我们在楼顶
阳台取景、照相,与母亲并肩而立。一九四○年,日本军队攻进香港,第一件事,上
太平山扯下米字旗,升起太阳旗,但此刻我们在秋日的太平山顶,只见到五星与紫荆
在风里猎猎作响,山峦悄无声息,星宿沉落,占领历史的能见度。在我们的眼前,殖
民时代建造的高楼如倒悬的蜂窝,超过想像负荷的繁华,每张玻璃帷幕都躲藏着无数
窥探的眼睛,蜜蜂的身世,我们难以察知的故事。我想他们必然也这样看待台湾,南
中国海上,家乡在笔直的航线外,抛物线般的心情,从太平山顶踮起脚跟也看不见。
我与母亲并肩而立,儿子老婆分站两侧,微笑,我准备将这张照片放在客厅,纪念
这次的旅行。对於母亲,这是大肆张罗的移动与定居,父亲去世多年,母亲跟着我们
兄妹住,後来弟弟前去上海,在公家机构任职的妹妹这次外放香港,便要母亲也跟着
搬到香港来。出发前一个月,母亲即陷进搬动的忧郁焦灼里,她打电话给所有的亲友
,一一辞行,说她要搬到香港去了。
「我女儿说已在太平山腰租到房子,四十个单位,这样好不好?这样好不好?」
好啊,亲友都跟她说,香港比较现代化呢,一定很快就住得习惯。母亲还不放心,
要我去买两罐她吃习惯的枇杷膏,怕香港气候冷,会咳嗽。「妈,」我按捺住想笑的
表情,「枇杷膏根本就是香港传过来的嘛。」放心,香港什麽都有。母亲原本怕极搭
飞机、坐船,却在同一天搭上客机,像候鸟起飞,过海关,在护照盖个蓝色的戳章,
坐渡轮越过浅浅的水湾,双层绿巴直通罗便臣道。老婆一直说,我们根本是陪着母亲
坐飞机壮胆,一路跟着飞来了香港。
香港果真什麽都有,繁华与破落,拥挤与孤单分占街道两侧。抵达第二天,妹妹带
着我们坐双巴在轩尼诗道下车,走长长的路到一家清真馆吃饮茶,我们才知道这个经
历过漫长殖民的岛屿住着各样的人种,各种的食材,对街的招牌,美心与奇华的月饼
袒露出整截蛋黄,伍仁口味。成龙的大头从电车露出来打招呼,也成为流动的街景,
印度的咖哩,本地的龟苓凉茶,一杯二十块港币的枇杷膏。母亲在鱼贩的小摊上惊喜
地打量标价:「香港人不吃鱼头,鱼头好便宜。」
妹妹赶紧过来拉她,压低声音:「小心他们听得懂国语,下次看见你就调高价钱。」
这原本是值得担忧的,九七回归後,从中国内地涌进无数住民和观光客,香港警察背
着手在市场里巡走,从不停下来观看,就像《重庆森林》里表情冷漠的梁朝伟。我还
不及思索秋天对香港人的意义,当当电车已倏地来到眼前。
当当电车来到我们面前,稍作停留,即沿着固定的轨道驶向中环。皇后大道中,大
楼与游走的人群如世袭的牌楼,最适合秋日的交通工具,捏揉着怀旧与科幻,髹成黄
铜色车厢内,还有副殖民时代的舵盘,还能不能转动方向,将我们送回五○年代的香
港?白光与葛兰还在橱窗转动歌声,李丽华与费雯丽才刚下片,当当电车的车窗望出
去,竟是一张张从不泛黄的黑白照片,母亲的青春也张贴在那里面,她常跟我们提起
年轻时来过的香港。那时我们都小,母亲跟闺友前来香港游玩,当当电车倏地驶过所
有人的青春,幻想的异乡。一辈子为家事操持的母亲,绝少有如此浪漫的记忆。「真
像坐在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呢,」我带着母亲冒险上到电车顶层。「你说什麽银河?
」母亲紧张地看着一幕一幕向後倒退的街景,「这部车能不能回罗便臣道呢?」
要回罗便臣道,还得转搭贯穿整整一座山的手扶梯,穿过异人的兰桂坊,咖啡与兰
酒香在我们身旁飘散,穿着印度长袍的蓝眼女子悠悠现身,秋日里流传着一道魔咒,
老婆竟然想买一块猫眼般的宝石。我赶紧拉住她:「让我们离开这个颓废的地方吧。
」香港说来是个名副其实的资本主义,或者说,果真是明目张胆。听说一开始是半山
的罗便臣道分布着高级住宅和别墅区,这里的居民要求香港政府建手扶梯直通中环,
供他们上下班。听说,由於这里的有钱人每年缴的税非常可观,有助香港的经济建设
,他们上下班的便利当然不容忽视,香港政府真的就盖了这条巨大的手扶梯道,成为
世界第二长的电动通道。
而且,一点也不能搞错时间表,上午,电梯的动向是由上往下,中午十二点到午夜
,则改成由下往上,完全配合半山居民的作息时间。所以,有几次我们都是搭巴士到
中环逛街,领略後殖民地的繁华气息,吃一肚子的菊普和烧卖後,才顺势搭手扶梯上
山。我们这群台湾人站在手扶梯的输送带上,眼睛一律向上,露出新奇的神色。从皇
后大道经兰砵街、荷李活街到罗便臣道,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半山居民缴的税
里,有没有一条电梯税,或者更明目张胆地,就列为「幸福税」呢?後殖民地的生活
与价值观,总是随着经济的风向打转,香港的秋日,有人在放起古老风筝的天空,虽
然山里颜色的变换,仍远不如心情的交换。
我们在手扶梯道中途的清真寺停留,买澳洲口味的烤鸡,弥漫茴香和迷迭香的异国
气味,想来对阿拉有些不敬──这鸡恐怕是没有念过咒的,但更适合秋天,中秋节快
到了,我们要在这个异乡,陪着妹妹与母亲过中秋节,手扶梯道是银河,我们是回转
的星宿。来到香港几天後,母亲从搬到一个地方的惊疑、犹豫和明显的不安落定,终
於要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一个人上超市买菜,与会讲闽南语的摊贩也说,我住在
罗便臣道,这样好不好?这样好不好?摊贩跟她说,罗便臣道,高级住宅区喔。母亲
就会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得意的笑容。有时候我站在一旁听见她的谈话,提醒她:
「小心香港的治安。」但渐渐我才知道,母亲的心灵深层在表达对她终将长久离乡的
焦虑,在一个满眼陌生的地方,过着最最熟悉的节日,香港将会是她的家乡,还是永
远的异乡?
我与母亲并肩而立,站在太平山顶的秋风里,扯旗台上,凌霄阁下,天地万物浓缩
成眼前一片高楼矗立的模型,什麽都变小了,思念变小了,乡愁也变小了,我们如果
继续站立下去,会不会更像楼下杜莎夫人蜡像馆里永恒的姿势,谁将来为我们预约一
个永恒的位置?
对於我们这家人,或者这一代的台湾人来说,何处会是我们的家乡?传统的观念里
,父母住的地方就是家庭树的根基,过节日时归去的方向。但父亲在南国浅浅的土堆
里,母亲将住在罗便臣道,弟弟已在上海工作,这麽多年了,妹妹几年後将随夫婿远
去约旦,我们全家从台湾来,护送母亲,如同一群徙居的候鸟。此刻,让我们继续站
在太平山顶拍照,按下了快门。
说好中秋节,弟弟从上海赶来团聚,要带我们去九龙吃大闸蟹,秋蟹膏腴,应该上
市了吧。赶着在会合时间前下山,我们倒坐在缆车车厢里,四周的景物倏地晃过,母
亲仍然紧抓着前座,我不及回过头安慰她,中秋节的烟火突然灿烂起半面天空,一轮
月亮升起,从天星码头到星光大道,汇丰银行与人民解放军大楼,升起与降落的紫荆
旗。从母亲的罗便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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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CuSO4:他们把香港想得太糟了:p...maybe不熟悉吧 218.167.166.180 1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