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ohsuehyi ()
看板WongKarWai
标题从《旺角卡门》到《2046》的王家卫 (下)
时间Fri Oct 1 00:17:03 2004
1993-1994:《东邪西毒》
对我来说这麽多年来最大的噩梦就是,某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拍了一部很烂的戏。
记者:刚才你提到了王晶。王家卫和王晶代表着香港电影的两极。从《阿飞正传
》开始,你的很多作品在香港其他导演的电影里都有迅速反映,有"Days of being
wild"(《阿飞正传》)就有"Days of being dumping"(《阿飞与阿基》),甚至
《精装难兄难弟》里的"导演"叫做"王晶卫",拍的电影叫《东蛇西鹿》。你怎麽看这
种作品中的对话,或者说是挑衅?
王家卫:这种事是很正常的。电影被模仿或者被取笑都是一种手段,他们一定有
理由在里面。他们需要一种喜剧感,这也是一种手段。
《东邪西毒》的时候,一开始我就和刘镇伟约好了,我拍《东邪西毒》"真金版"
,他拍《东邪西毒》搞笑版《东成西就》。结果我拍太慢了,那麽大的卡士到了1993
年11月---快过年的时候,我才只拍了1/10,我就说那你就先拍搞笑版吧。刘镇伟说那
怎麽成,真金没出来,搞笑倒先出来了。我说那你就先搞笑,然後我从搞笑里提出真
金,所以这种事我从来都没有什麽大的介意的。
记者:从来没有设想过通过作品反驳?
王家卫:可能是我对电影的要求比较高一点。你那麽辛苦去拍一个电影,只是为
了达到调侃的目的,那要求就太低了。我希望电影有它的意思、它的目的在里面。
记者:你拍电影的第一目的是什麽?
王家卫:电影对我来说是工作,是我谋生的技巧,是我的爱好。对我来说这麽多
年来最大的噩梦是什麽呢?就是某天醒来我发现自己拍了一部很烂的戏(笑)。我的每
一部作品我能让它出来的话,就代表在当时我的能力范围,我已经做到了最好。我不
能说我满意,但是我已经知道在这个时间和这个空间当中,我已经尽力做到最好。
以前戈达尔讲了句话非常好,他说"电影是第一个梦也是最後一个梦"。每部电影
都应该当成第一次,每一次都有新鲜感、有热情在里面,同时你还要把它作为你最後
的一个梦,你最後的一部电影,拍完之後就再没有机会。
1994-1995:《重庆森林》&《堕落天使》
我们第一次进去,那个保安拿棍子就打杜可风,杜可风扛着机器就一路挡一路拍
,到後来就变成我们跟保安对打。
记者:我们知道《重庆森林》是你拍戏最快纪录,穿插在《东邪西毒》之间,只
用两个月就完成了。换句话说王家卫其实也可以很快。
王家卫:其实《重庆森林》很意外。我记得开工第一天拍林青霞,当时我们刚拍
完《东邪西毒》,在布景里拍第一场戏。道具在桌子上放一个烟灰缸,他连换了几个
位置我都觉得不对,因为大家都感觉太标准了。如果是这样,那我不如紧接着回去拍
《东邪西毒》。那一场戏之後,我就说这段戏拍完了,第二天天我们就上街,扛着机
器乱拍。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上街扛着机器偷拍,最难的是时间的压力不允许演员NG(重拍)
。可能这个镜头拍完就要上车,再过一个小时才有可能回来偷拍。幸好林青霞和梁朝
伟都是很好的演员,当时的王菲和金城武是新人,面对这种状况压力应该很大,但是
很运气的是,他们都表现得很好,所以这个戏拍得很顺利也很快。
《重庆森林》让整个班底忽然走到另外一个空间去,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个挑战。
像张叔平再也没有机会去弄头发、动衣服,现场什麽东西抓到就拍。这也是一种风格
,一种手段。
当你做过这种事情之後,你会对自己的信心大了很多,电影不是只有一个拍法,
电影也不是只能够堂而皇之,你可以拍很规矩的电影,你也可以拍很随意的电影。在
这个过程中,你一路是在肯定你自己。
记者:为什麽一定要以重庆大厦为拍摄背景?
王家卫:因为我是在重庆大厦那个区(尖沙咀)长大的,对我来说从小对重庆大厦
就很好奇。它曾经是很好的公寓,有很多明星住那里,香港最好的夜总会就在它的地
库。但後来慢慢变成游客、印度人租住的地方,有很多赌档、妓女,我的父亲就告诉
我绝对不许去,所以我一直对这个地方很有兴趣。在《重庆森林》之前,没有电影取
景拍过里面,我拍电影的时候就选了重庆大厦去偷拍。
我们第一次进去,那个保安拿棍子就打杜可风,杜可风扛着机器就一路挡一路拍
,到後来就变成我们跟保安对打。对方就打电话报警,我们就上车离开,员警离开1
小时之後回来继续偷拍。所以那个时候有这样的一部戏在拍,我们还找了林青霞来演
,她居然也肯答应,真的是很敬业的演员。
那个时候我们还让林青霞沿着弥敦道跑,让几十个印度人追。正常情况下是应该
穿球鞋拍这场戏,但我跟她说"不行,这样体型就不对了",因为穿高跟鞋走起来就很
好看。她们这一代演员真的是非常敬业,那场她也答应我,就穿着高跟鞋沿着弥敦道
一路跑下去。
记者:据说《堕落天使》其实是《重庆森林》的第三个故事,因为前面的篇幅已
经足够了,所以又拍了第二部就成为《堕落天使》。
王家卫:对,这是事实。本来《重庆森林》是有三个故事的,但是第二个故事越
拍到後来越好玩,我们就一直拍下去了,第三个故事就成为《堕落天使》。其实很简
单,《重庆森林》是白天,《堕落天使》是夜里。一开始我们摄影师也是设定了两个
,杜可风拍白天,刘伟强拍晚上。但是後来安排档期就全乱了,杜可风当时还在拍
《风月》,他一有时间就下来拍,刘伟强也在当导演,一有时间就拍。
那时没有什麽压力,每天都很开心。拍《重庆森林》的时候,我每天坐在尖沙咀
附近的咖啡馆里写剧本,然後一路用电话跟他们联系,今天需要什麽道具,大概什麽
机位,然後等我下午6点钟走到现场,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记者:你是编剧出身,但是当导演之後反而不看重剧本,采用"飞纸簿"的方法拍
摄,用胶片当稿纸,这是为什麽?
王家卫:很多人的讲法都很神,就说你王家卫完全不需要剧本,到现场嘴巴讲讲
就可以。但实情是我不是没有剧本,只是不给完整的剧本。因为香港那个时候很流行
抄,我又拍得那麽慢。如果剧本拿出来,我还没拍完王晶就拍了四部了。你一定不能
有完整剧本,只能把当天拍的告诉他。
再者香港当时对演员的训练就是那样,每个人都同时在拍5部电影,你给他剧本
是没用的,他们根本不会看也记不住。他们的工作方式就是大概知道在演什麽,你每
天到现场讲给他听。那导演怎麽样去统计演员每天的进度呢,这就要看各人的功夫了。
还有种情况是,当你开始独立制作电影时,每天要去看景,今天这个景突然下雨
不能拍了,这个演员今天不能来了,立刻就要改剧本。
到最後我就发现剧本只是针对投资人的准备功夫,它对电影不会有很大帮助。有
些戏我跟演员讲,比我给他剧本更有用。
1997《春光乍泄》
我一直喜欢当导演的原因,是因为你要有一个理由去做平常不会去做的事情。
记者:《春光乍泄》曾经设想过的一个"黎耀辉"自杀的结局,由关淑怡扮演的女
人来告诉"何宝荣"死讯,但是後来你为什麽放弃了这个结局?觉得太悲观?
王家卫:对我来说一切电影最後都要有一个可能性。如果说这个人得了癌症,他
就一定会死,我觉得电影应该有另外一个可能。
记者:从《春光乍泄》里观众会感觉,原来王家卫去了那麽远也可以拍出这样的
故事。而且之前你也曾到过榆林沙漠拍《东邪西毒》,我们在假设是不是因为你本身
是从上海到香港有异乡人的感觉,所以对於影片的地点选择不很挑剔?
王家卫:其实不是。我一直喜欢做导演的原因,是因为你要有一个理由去做平常
不会去做的事情,好像会去重庆大厦去实现一个幻想。
拍《春光乍泄》时我就在想地球是圆的,那香港的背面就是阿根廷,我对那个地
方很好奇,就说"好,我们一定要去阿根廷拍一部电影"。那个时候是1997年,很多人
都在讲我们要不要拍摄一部电影纪念回归,我说不要,要不然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情
。因为你现在这麽近谈这件事情,很难看到真相,一定需要5年、10年之後。
我们到布宜诺赛勒斯,那麽大的一个城市,我一路在想两个香港人会去到哪里,
他们语言不通,他们会去哪里洗衣服、吃东西,又到哪里寻找机会。所以我们选景的
人很气,那麽大一个城市,为什麽一定要选很破的一个角落来拍,但是我就是认同那
个地方。你去全世界的唐人街,他们都有一些东西是相似的,我们都有一个习惯,又
被这个习惯影响了选择。
1999-2004:《花样年华》&《2046》
一个人不是要去,实际上他想要离开2046,因为他想要改变。
记者:我至今还很好奇,《北京之夏》是怎麽一路变成《花样年华》乃至《2046》
的?
王家卫:本来是要拍《北京之夏》,但是後来拍不成。当时已经卖了片花嘛,只
好找另外一个故事来代替。
记者:从1997到2046刚好是50年,搭乘《2046》里的那趟列车,如果你忘记了过
去,到了2046年你就会找到过去。
王家卫:关於1997到2046的"50年不变",我最感有趣的是2046这个号码到底意味
着什麽。假如两个人谈恋爱,他们承诺的"我不会变心"到底有什麽意义,我现在跟她
谈恋爱,她说不变的话,这个不变到底能够怎样。恋爱是不是永恒的呢,什麽是永恒
呢?我们对这个表示怀疑。有人说"永远的17岁",但是除非17岁死了,否则就不能够
永远。
从1997到2046这个启发点开始,我们不谈政治,就是在讲变或不变,开始拍摄
《2046》。
假设一个人走在路上,经常会说这些店面变了,街道变了。我们就假设有一个地
方叫做2046,在这里一切都是永恒不变的。开始时是这样假设,但是假如你去到这个
不变的地方,你会不会很闷呢,你是不是喜欢这样的一个世界呢?後来我们就更改了
这个故事,有一个人不是要去,实际上他想要离开2046,因为他想要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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