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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udn.com/NEWS/READING/X5/5611253.shtml 老薛牛肉面 【联合报╱田威宁】 2010.05.20 03:30 am 老婆婆的手有点儿晃,因此剥完的毛豆落在盆里的少,落在桌面的多,因此剥着剥着常常 会自己讪讪地笑着,而她一笑,老薛也笑了,我们也跟着笑了…… 图/几米 十二岁那年,父亲经商失败,在亟需大量资金周转却因门衰祚薄而借贷无门的情况下,竟 瞒着家人找了地下钱庄。没多久,不堪钱庄滚雪球般的利息,且预料即将东窗事发,父亲 便带着姊姊和我从原本的生活圈中逃逸,改名换姓在台湾的各个县市间转徙流离。那段日 子栖身於各个廉价旅社,日里夜里的每一个脚步声都能牵动神经末梢,父亲总在床上翻来 覆去,翻出了好多白头发。 几个月後,终於在台北暂时落了脚,因为父亲说:「人越多的地方越安全。」那年发生了 许多事,都因为过於紧张急慌而如浮光掠影一般转身即逝,然而至今我仍记得老薛以及那 个老旧的面摊。 厨艺很好的父亲在万芳医院旁摆起一个小摊子,卖小吃和热饮。每天下午三点出摊,晚上 十二点收摊。刚开始没有固定客源,所以生意不太好,一天收入大概只有一两千块,扣掉 成本,只有蝇头小利;若又遇到警察开单,简直所剩无几,甚至不赚反赔。每到晚餐时间 ,父亲都会炸几片臭豆腐自己吃,而给我们两百元去吃晚餐。姊姊和我总是到一家老字号 的烧腊店买便当回来,吃几口便说吃不下,央求父亲帮我们解决掉,那时父亲总是皱着眉 ,彷佛在说:「以後吃不下就别买这麽多。」在回家的路上父亲的表情总是郁郁的,常常 一路无话,只听见雨刷声以及打方向灯搭搭搭搭的声音。姊姊和我坐在老旧发财车的前座 ,常常摇着晃着就挤挤挨挨地睡着了。 父亲用料非常实在,且待客诚恳,对每一个小步骤都不肯马虎,因此生意渐渐上轨道。有 了固定的客人,营业额比较稳定之後,父亲的眉头松开些,并且会在收摊後带我们去吃消 夜──那是一天之中我最期待的时刻。 一个冬日的深夜,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前面隐隐有招牌还亮着,上面写着「 老薛牛肉面」,父亲便在路旁停了车。拾着约莫十几阶灰扑扑的水泥阶梯而下,卤肉的香 气便扑鼻而来,三人一试成主顾。除了老薛的东西样样好吃又便宜之外,虽然这样说有些 奇怪,但去到那里会有一种回到家的感觉。父亲在那里话多了,表情也丰富了,暂时恢复 以前幽默开朗的模样。虽然那时距离出事不到一年,但听到父亲的笑声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现在回想起来,那家面摊的位置应该是一个社区的入口处。因为社区位在山坡上,所以摊 子就像是在地下室,十分潮湿,但也比较暖和。阶梯下摆着一辆高高叠着碗盘的银色摊车 ,旁边有三张小方桌,每张方桌配四张木圆凳;最里头的一张桌子上放了台具有录放功能 的黑色收音机,天线伸得很长,但仍然有杂音,收音机传出的多半是老歌。夜深了,收音 机的音量相当节制。 半夜一点多,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客人。老板戴着军绿色的毛帽,用一条枣红色的抹布 用力地擦拭摊车面板。那应该就是老薛了。最里面的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和老薛一样老的 婆婆,婆婆矮矮胖胖的,一张孩子式的团脸,深深的双眼皮,长长的眼角,以及一个塌塌 大大的鼻子,嘴的周围布满小笼包式的皱褶。老婆婆戴着同样的军绿色毛帽,围着咖啡色 格子围巾,低头对着一个深蓝色塑胶盆剥毛豆。老婆婆的手有点儿晃,因此剥完的毛豆落 在盆里的少,落在桌面的多,因此剥着剥着常常会自己讪讪地笑着,而她一笑,老薛也笑 了,我们也跟着笑了。有几个夜里实在是太冻了,令人做什麽都提不起劲。那样的夜里老 婆婆的头会越来越低,越来越低,然後就这样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老薛便会慢慢地 走了过来,拿下婆婆的眼镜,说:「天冷,进屋了吧,先睡。」婆婆总是摇摇头,睁开眼 睛慌慌张张地问:「我的眼镜呢?」然後,老薛会回答:「喏,给你搁桌上。」婆婆听完 後头又垂了下去。这时老薛会轻轻地拨开毛豆和盆子,换上一个绣着大红牡丹的枕头。老 婆婆不必张开眼睛也能正确地缓缓地枕在牡丹花上,过不到两分钟便会发出鼾声。祖母在 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也许从婆婆身上看见别的什麽,因为他总担心这样睡着会不 会着凉,面露关切地望着老薛。老薛说:「她这脾气,拗的!非要等我,没办法。」父亲 说:「有没有考虑早点收摊?开太晚了。」老薛不疾不徐地说:「不成不成,总得要让晚 回家的人有热呼呼的面吃呗。」这麽一讲,父亲便没得回了,因为我们一家便是受惠者之 一。在严冬的深夜能吃到热呼呼的面,喝到热呼呼的汤,实在是一件幸福的事。 父亲每次一看到老薛的脸,第一句话就是:「一样。」叼着菸的老薛点点头,打开小木柜 的绿纱窗,拿出卤菜俐落地切着剁着,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模样。老薛用的菜刀和木砧板 都比一般人用的厚重,豆豆豆豆的声音规律而厚实,令人听着便有一种安稳之感。父亲点 牛肉汤面,姊姊和我点的是乾面,面要宽的──老薛自己擀的家常面嚼劲十足。姊姊会点 一只鸭头──卤到骨头都酥了,可以直接下肚。老薛总是在我们的面里加颗免费的卤蛋。 老薛的卤蛋特别大,我问老薛是不是只用巨无霸鸡生的蛋,老薛眯着眼,弹了下菸灰,说 :「那是鸭蛋哪。」 从卤菜柜以及酱料桶推想老薛的生意应该满好的,不过也许是我们实在是太晚去了,几乎 每次都只有我们这一桌客人。我们应该是老薛最後的客人,但老薛从来没有在我们用餐时 一边打烊,也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露出劳累整天後的倦容,大概因为同样做小吃这行,我 知道这点相当不容易。一个多月中几乎夜夜都去老薛那边报到,每次都是同样的画面,温 馨而静好──「红泥小火炉」的味道。 这样的静好突然起了变化──後方那个剥毛豆的婆婆不坐在那里了。也许实在太冷了,婆 婆终於听话乖乖进屋睡了。过几天去,老薛的招牌竟然没亮,趋前一看,果真没有营业。 隔几天去,午夜的整条街仍是暗的;隔几天再去,招牌的灯仍然没亮。「老薛究竟去哪儿 了呢?该不会发生了什麽意外?」这样的疑问相信也出现在父亲和姊姊的脑海中,但三人 刻意不去讨论这件事,因为人多半在面对自己在乎的事时便会变得特别迷信,彷佛一说出 口,所有不该发生的事都会发生。 不知不觉地,不用再穿外套了,父亲将烧仙草的牌子拿下,换上爱玉冰的看板。不那麽冷 了,我们就可以比较早收摊了。父亲有时候会带我们去阳明山吃披萨看夜景,有时候会带 我们去猫空喝碧螺春嚼鱿鱼丝嗑瓜子。 一个夜里,又经过那条街,远远就看到老薛的招牌竟然亮着!霎时车内响起一阵欢呼。冲 下台阶,老薛竟然不在摊子旁边,原来他坐在最里头的桌子旁低着头剥毛豆。那个画面有 着说不出的突兀,不过我一时之间也无法完全明白究竟哪里不对劲,坐下时才惊觉那是我 第一次看到老薛坐着。父亲大声地向老薛打招呼,声音因为太高兴而略略上扬且颤抖。老 薛缓缓地抬起头,僵硬地转动脖子找寻声音的来源,虽然仍然斜斜地叼根菸,然而眼神涣 散,眼泡浮肿得更大了,灰白的胡渣像是抹上整盆菸灰。整个人都不对了。老薛旁边摆着 一个木质相框,里头装着一帧黑白相片,我在第一时间没认出来,因为相片中的人没有戴 那顶毛帽,也没有围围巾,但那人不是婆婆又是谁呢?一样是孩子式的团脸,深深的双眼 皮,长长的眼角与塌塌大大的鼻子。大概婆婆已经许多年没有照相了,眼神怯怯的,像个 初到新班级的女学生,站在台上,看哪儿都不自在。说来惭愧,我竟然会害怕那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头便低了下来。 我以为父亲会问老薛的近况,没想到父亲还是向老薛说:「一样。」这次的声音沉了下去 。老薛放下毛豆,将双手在蓝围裙上抹了抹,然後缓缓而重重地点点头,便走到摊车旁打 开绿纱窗。一阵豆豆豆豆之後,老薛端上一盘猪耳朵和海带豆乾的小拼盘。之後,又端来 三碗馄饨面。老薛又回去剥毛豆,头低低的,手有些发晃,毛豆落在盆里的少,落在桌面 上的多。小拼盘中的海带和豆乾卤得相当入味,但猪耳朵本应切成条状却没切断。虽然面 里依旧多放了颗卤蛋,但不知怎麽吃着吃着眼睛便雾了。三人默默地吃着,除了吸面条时 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之外,没有人有一句话,并且知道彼此心里都想着同一件事:老薛这里 也许再来也没几次了。 又来了一桌客人。一位中年男子大概是喝了酒,大声吆喝着:「老薛,来三碗牛肉面,一 碗乾面。来个拼盘,随你拼。要鸭头。」另一名男子突然说:「你前阵子怎麽啦?我好几 次专门开车来这,跑哪去啦?还以为你赚饱了不干了。」老薛也不朝那人看,机械性地拿 起大圆勺舀汤。卤锅咕噜咕噜地炖着,老薛掀开锅盖,香味随着烟雾弥漫,老薛的轮廓在 烟雾中模糊了一下下。邓丽君在嘶嘶嘶的杂音中轻轻地唱着:「今宵离别後,何日君再来 ?」 【2010/05/20 联合报】 ((( 文山区美食文学 看完好饿....... 里面共有两个美食去处,现在还找得到吗? O_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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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8.160.179.27
1F:→ sidming:老薛不知道是不是以前万芳兴隆路口的那家... 05/20 16:51
2F:→ sidming:以前很多运将都会停在这边吃,自从老婆过世之後就不卖了 05/20 16:52
3F:→ CherryVoe:真的吗? 残念...... 05/20 20:08
4F:推 iisay:小时後 都称她为爷爷 很怀念她的毛肚 还有面 05/21 0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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