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标题[心得]
时间Mon Aug 30 22:08:42 2021
网志图文版:
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1/08/blog-post.html
--
亨利五世的法兰西攻略与阿金库尔战役[中]
亨利五世的决定看上去十分大胆,假如不是无谋。他的兵力几乎不可能对法军起多大威胁
,没有火炮的他也不可能攻围城池;但假使在战场上被逮住、被法军集结的优势兵力歼灭
,绝对是一场灾难。所幸法军也深陷於分裂当中;由於不放心勃艮地派的动向,在诺曼地
左近集结、太子麾下的兵力不得擅动。勃艮地派的核心人物、勃艮地公爵无畏约翰(John
the Fearless)口头上答应率军入援,许多勃艮地骑士也确实加入法军大营,但别说无畏
约翰的儿子、积极请战的继承人被老子阻挡不得上阵,无畏约翰甚至还派出集结的兵力到
阿尔马涅克派的领地烧杀劫掠,一面要求法王大赦其党羽。勃艮地派的意向固然令人放心
不下,阿尔马涅克派的交战意愿也不高;其首脑首先要保证的是法王查理六世(Carles
VI)无论如何不会上阵,毕竟「输掉一场战役总好过输掉战役又赔掉国王」。
但亨利五世出发後,法军老将、王室统帅(Constable)德阿尔贝(Charles d’Albret)
,以及十字军名将、以波西考(Boucicaut)之名着称於世的元帅(Marshal)让‧勒曼格尔
(Jean Le Maingre)率领的法军一路跟踪,决定守住索穆(Somme)河上的所有桥梁、渡口截
击敌人。10月12日,差不多每日行进15至20英哩 (约24-32公里)的英军抵达索穆河岸,发
现法军已在布兰雪塔克(Blanchetaque)渡口埋设木桩,并在河对岸布署重兵,更上游的桥
梁则都已被摧毁。除了对岸的强敌,英军身後的卢昂(Rouen)还正在集结部队,不赶紧渡
河则有被夹击的危险。经过一整天的军议,亨利五世的麾下将佐还是觉得当面强渡太危险
,决定往上游去寻找机会渡河。隔河法军也随之移动。更上游处阿布维尔(Abbeville)的
桥梁也有重兵六千把守,而在英军的行军路上法国人坚壁清野,当亨利五世抵达亚眠
(Amiens)时,连续数天只靠坚果、野莓、肉乾度日的英军到此兵粮告罄,又饥又疲,士气
一落千丈;法国人似乎存心让疲倦与饥饿消磨对手,英军几乎如同亨利的顾问们所预料的
即将倒大霉,「像被圈起的羊一般」。
但接着再往上游的索穆河河道往东北突出了一把弯,沿河北岸而走的法军要跟着绕一
大圈,河南岸的英军却可以离开河岸截弯取直直走更上游处的渡口。亨利五世先是一场佯
攻让对手以为英军将在柯尔比(Corbie)渡河,接着利用内线优势,甩开法军10英哩(约16
公里)左右的英军在10月19日抵达内勒(Nesle);200名长弓手斥候发现了两处可渡涉的浅
滩、一道被破坏到一半的河堤,顺道就把零星守军给赶走。工兵赶忙将柴草舖垫在断堤上
重新筑路,还把附近民家窗门阶梯拆了临时修起一条过道。快速通过有赖於有条不紊循序
渐进地通行,大部份士兵三人并肩渉河,而另一处渡口则专门输送装备武器。大约晚间
8:00左右最後一名士兵过渡彼岸,英军行进了一会驻紮在附近村落,连日紧张後难得放松
,过了一个愉快的晚上,浑然不觉赶路中正休息的法军就在7英哩(11公里)外。
第二天(20日),法军的三名使节来到英军驻紮处,亨利五世这才知道敌军竟然这麽近
。使节捎来的是法军的挑战书;亨利没敢肯定答覆,只含糊地说一切尊照上帝旨意、与他
交战必会招来败亡、所以最好还是别拦着他。预料对方必来交战,亨利接着摆下阵势,却
等不来敌军。数量上大约有三四倍优势的法军却一口气撤到了北面的巴波姆(Bapaume)。
法军的动向令现代史家大惑不解,这可能是因为追上英军的只是法军前锋,後续兵力还在
十月的暴雨下满是泥泞的道路上挣扎;也可能是因为王室统帅德阿尔贝压根反对条件不成
熟的会战。
英军也在滂沱大雨中再度踏上归途;眼前就有法军24小时前留下的辙迹,通往交通枢纽阿
拉斯(Arras)。亨利五世一面留心对手行踪,一面在法军行军路线的西南边上避开敌人平
行赶路。10月24日,英军抵达布朗日(Blangy),在法军截断桥梁前强行将之夺下,渡过了
太努瓦斯(Ternoise)河;英军一度以为摆脱了追兵,但当斥候们爬上河北岸300英尺(约91
公尺)高的峭壁时,才发现多如飞蝗的法军分成三个大阵,双方相距不过1英哩(1.6公里)
,正严阵以待。斥候的报告传来,亨利五世又派出贴身骑侍(squire)前去确认敌人数量;
骑侍回话,缓缓说道:「陛下,那儿有得杀,有得生俘,有得追亡逐北」。英军急急忙忙
排开阵势,双方隔着略为凹陷的低地对峙,不但彼此阵容看着清楚,军乐声、马嘶声与窃
窃私语也听着明白。但法军与上回一样,不一会儿功夫便收兵;天色将晚,而英军的退路
已被堵截,肯定逃不过隔天的决战。
英军继续在泥泞中跋涉;即便区区仅六千人,寄宿的小村庄也容不得,绝大部分英军士兵
只能在淅沥沥的雨点中蜷缩树下,一身湿漉漉四体冷冰冰。连日靠生食草蔬坚果渡日,许
多人的屁股都还没摆脱下痢的酸爽;失去了驮马的长弓手更是疲惫,毕竟除了每人携带50
支箭之外,亨利五世在10月17日还下令所有箭手准备一根6英尺(1.8公尺)长的木桩,两头
削尖带着走,至此已带着行军一星期还多。在17天的行进当中他们已走过了260英哩(418
公里),比原本预估的里程(150英哩)多出七成;而他们的对手,法军主力虽然也不离不弃
地跟踪堵截,算一算大约是10天走上180英哩 (290公里),保存了更多力气对付敌人。即
便是向来意志坚定的亨利也有些许动摇,当天夜间派出特使到法军大营提出条件,只要让
出到加莱的路,英国愿意将哈弗勒尔交还法国,并且赔偿英军一路上造成的所有损失;法
国人的援军却还源源不断地赶来,压根儿没有谈判的心情,早早把英国人打发回去了。
英军阵营一片死寂,法军一度以为这是要趁夜溜走的前兆;亨利已下令不准发出声响,骑
士违者没收战马与铠甲,士兵则要被切下一只耳朵。许多人只是默默地缮甲砺兵,或者告
解悔罪,不抱生存的希望。静默蕴酿着。亨利五世巡视着他的士兵,打话激励;这个场景
打动了百余年後的莎士比亚。在他的剧作《亨利五世》当中,此时的亨利告诉他的士兵们
,明天就是圣克里斯宾节(Saint Crispin's Day,10月25日),将来所有熬过这场战役的
战士,在往後每一年的同一个节日,能骄傲地亮出当年上战场留下的伤疤;与圣克里斯宾
节一同不朽、活在人们传颂中的,将会是:
「我们,少数人;我们快活的少数人;我们一帮兄弟。(“we few, we happy few, we
band of brothers. ”)」
法军大营则是另一副光景;英军的沉默似乎反映了士气的低迷,而法军的喧嚣嘈杂声声入
耳,即便驻紮在半英哩外的英军都能听见。将亨利五世槛送巴黎游街的囚车已备下,然而
在高层进行的军议中,是否与英军决战还有歧异。王室统帅(Constable)德阿尔贝、元帅
波西考等一班老将的意见不怎麽受重视,阿尔马涅克派的首领奥尔良公爵讲话更有份量,
尽管他才19岁,正准备打人生第一场会战。大部分贵族积极主战,尽管历来法军骑士与长
弓手交手屡战屡败的经验令人怀疑决战的必要性。
1415年10月25日,清晨。连夜霪雨终於消停。亨利五世做完弥撒,披带盔甲,甲面外披上
王室纹章,纹章上既有代表英王的雄狮也有代表法王王位的百合花;他先去掉鞋上的马刺
,骑上灰色的乘马(palfrey,平时骑乘的马匹,不作战马用)视察,所到之处激励将士,
警告长弓手们当心右手,法军逮住射手时要剁掉他们开弓的手指。亨利选择在浓密森林中
的隘道布阵;这个位置虽然有利於数量劣势的英军保护侧翼,但也适合法军堵截英军去路
。饶是如此,英军仍选择了通道较窄处大约940码(860公尺)宽的位置列队;900名英军甲
士分作中左右三阵舍马步战,前後四排站住了大约250码(229公尺)正面。大部分长弓手布
署在两翼,两侧朝前倾斜呈半包围之势,正面约375码(343公尺,以前後排列七人来计算)
,另外在三阵甲士之间的两处缝隙还有部分长弓手排成楔阵(wedge)填补。
英军布阵的实际状况向来是史家争论的焦点。在老一辈作者Burne的经典着作中,三阵甲
士间的楔阵关系重大,相当於在近战兵力阵前布署了从侧面袭来的交叉火网。但後来的史
家Bradbury(以及Bennet等人)则认为这是Burne的误读;所谓的楔阵,文献中指的是herce
一词,原意为耖(harrow),是播种前用来碎土整地的农具,布满尖齿,Burne把他引申诠
释成三角阵。而在阿金库尔战役里文献中用来称呼楔阵的词则是cuneus,的确是「楔子」
(wedge)的意思,但实际上这个词在中世纪普遍用来指代各种单位与部队,并不一定就是
三角阵。因此Bradbury与Bennet主张并不存在Burne所谓甲士间的长弓手楔阵,英军射手
应该只布署於两翼。不过由於第一手文献中明确地提到了英军三阵甲士间的长弓手,长弓
手只限於两翼的说法与史料明显相悖,其他许多学者多采折衷意见,认为楔阵或许是有的
,但过去的看法太高估其作用 。
亨利五世的六千兵力是有比较坚实的史料证据的 ,相较之下法军人数估算的浮动范围颇
大,文献中介於三万至十五万之间。大部分现代学者都采信Burne估计的24,000人,不过
几乎所有人都同意这24,000人全是、或几乎都是甲士(men-at-arms),如此意见高度一致
还是比较令人吃惊的,毕竟14世纪以来黑死病的间接爆发意谓着大量的人口损失,能否集
结那麽多甲士颇有疑问。许多证据表明,甲士10,000人、从骑(gros valet)10,000人外加
弓手、弩手等其他步兵4,000人的估算比较合理。所谓的从骑(gros valet)字面意义上是
骑士的仆从(valet, page)之意,每个骑士配属一名,许多学者据此以为这批人不参与实
际战斗、不算是战力;但检视史料可知并非如此,从骑不但有许多参战纪录,而且在文献
中通常是重骑兵的代称,甚至骑乘披甲的战马作战,只是社会地位上比骑士低一阶(换言
之,相当於英语中的squire)、盔甲装备比较阳春。
无论如何,法军的总人数大约是英军的四倍,只计算甲士的话则是十比一以上的优势;相
较於勉强填满隘口、没有预备队的英军,法军的正面横亘1,200码(1,097公尺),即便比英
军稍宽,显然不足以铺开兵力。法军的中央占据了大约312码(285公尺)正面,分作前後三
阵:最前方是5,000名装备最精良的甲士徒步打头阵(包括王室统帅德阿尔贝、元帅波西考
麾下的3,000人),第二阵也是5,000人,其中甲士大约3,400人,其余由装备最好的从骑
(gros valet)填补;这第一、第二阵排列十分密集,正面三百多人、纵深16列。剩余大部
分从骑(gros valet,8,400人)则在最後方掠阵。大约1,000至1,400名骑士骑在马上,均
分排布在两翼,每翼正面约333码(304公尺),另外200名重骑兵(men-at-arms)与一些从骑
组成别动队,大老远迂回敌後;而近4,000人的弩手、箭手的位置则在中央第一阵、第二
阵之间。
这般布阵对法军来说十分不理想──1980年代新发现了法军战前布阵规画的史料,弩手箭
手原本应该如英军一般配置在中央甲士的两翼;而在最外侧,左翼应配置千余甲士、五千
余从骑,右翼应该摆下甲士两百、从骑五千。排布在两翼的远程射手与骑兵才是驱赶英军
长弓手的主力,以骑兵冲锋拉开序幕;此外还有一支别动队骑兵袭击英军阵後的老营。但
现场的狭窄显然打坏了法军的算盘;不但远程射手排不上第一线,甚至大部分从骑都只能
摆在最後方的第三阵无所事事。由於附近并不缺乏更适合展开兵力的场所,法军最後的排
阵之所以与当初所计画的失之千里,可能是因为总结以往失败的教训後,在最後一刻统帅
的首脑们决定打一场依靠纵深、纯粹防御的会战,凭盔甲、(弩手的)盾牌吸收英军箭雨、
耗完箭支後再行反击,比较靠谱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50.116.197.79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Warfare/M.1630332525.A.CB1.html
1F:推 JosephChen: band of brothers! 09/02 1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