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标题[心得]
时间Tue Jun 22 01:46:41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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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五家兵[转]
这种动员民间而非由政府全权主导的参战模式,也反映在齐国的兵器铭文上──齐地
出土兵器与三晋、燕、秦相较起来十分特异:战国兵器的制造,一般都遵循「物勒工名,
以考其诚」的原则,兵器完成後再刻上铸造、监造者的名字,表示负责以便稽查;唯独齐
地是这项原则的例外,不但铭文非常少,通常也只刻地名或所有人的名字,监造职官与制
造者名讳则根本不刻。其中还有一部分铭文是城市名与里名,据学者黄盛璋的分析,其中
部分里名是陶匠聚居之所,铭刻里名的兵器当为铁匠、陶匠私家企业所造 。换言之,齐
国的兵器不是归个人所有,就是由工商业私营者所造所有;这两种兵器风格分别对应了有
相当经济基础的个人、以及同业一同参战的僮仆。
齐地兵器只简单铭刻人名地名,春秋时期已然如此。换言之,与其说是与列国不同,
不如说没有跟风变法的齐国还残存了不少贵族旧风;由於没有政治体制上的剧烈变动,此
种残留镶嵌进了战国以後经济更趋发达的社会。《吕氏春秋》〈离俗〉中的一篇故事就反
映了这种镶嵌与格格不入:
「齐、晋相与战,平阿之余子亡戟得矛,却而去,不自快,谓路之人曰:『亡戟得矛
,可以归乎?』路之人曰:『戟亦兵也,矛亦兵也,亡兵得兵,何为不可以归?』去行,
心犹不自快,遇高唐之孤叔无孙,当其马前曰:『今者战,亡戟得矛,可以归乎?』叔无
孙曰:『矛非戟也,戟非矛也,亡戟得矛,岂亢责也哉?』平阿之余子曰:『嘻!还反战
,趋,尚及之。』遂战而死。」
先秦诸子讲故事常常是为了讲明道理吸取教训,但「亡戟得矛」是个憋脚的典故,《
吕氏春秋》把他讲成一个贯彻战斗精神到底的故事,然而教益在其自身的脉络中就被消解
了,原本的意涵则隐晦不彰──平阿余子亡戟得矛,深感不快,还想返回战场;他身旁的
路人却已经无法理解这其中有何不快。究竟有何不快?戟与矛在战阵中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太平御览》卷三百五十三〈殳〉中引用了《司马法》的一段佚文 ,在说出「兵(不)
杂则不利。长兵以卫,短兵以守;太长则(难)犯(难以进攻),太短则不及,太轻则阅(锐)
,阅则易乱。太犯则不济」、阵列中排布兵器的原则後,接着写道「故初列弓戟间焉,次
列殳矛间焉也」,注释者解释为「一弓一戟相间」、「一殳一矛相间」。战阵上打前锋是
最危险的位置,必须有最好的装备防护,戟相对於矛更方便拒止敌人;而弓箭又是最难上
手的兵器,六艺当中与车艺并列。换言之,矛与戟之间的差别既反映了兵器有异,布署位
置的不同还反映了战技的教养、战具的齐备与否,暗示了战士的社会地位、经济条件。与
编户齐民以後耕战之民地位趋於齐平的秦、三晋社会不同,齐国的军队组成一直保有社会
阶级上下二元的特徵;但即便是齐国,随着经济的发展与战争规模的扩大,军队里的普通
人不减反增,不常上战场、上阵通常也只在阵後助威呐喊的常人多了以後,对於前列战士
的身份优越感已不容易理解。亡戟得矛反映了两个阶级理解战阵时的落差。
其他的史料里也能见到这种一分为两的齐国军队。《说苑》〈尊贤〉第三十二章说到
田忌政变失败後逃到楚国,楚王问道齐、楚要是开战,「为之奈何?」田忌答道:
「易知耳。齐使申孺将,则楚发五万人,使上将军将之,至禽(擒)将军首而反(返)耳
。齐使田居将,则楚发二十万人,使上将军将之,分别而相去也。齐使眄子将,楚发四封
之内,王自出将而忌从,相国上将军为左右司马,如是则王仅得存耳。」
果如田忌所料,齐国先派遣申孺为将,被楚军大败、大将被俘;齐王不胜其怒,又派
了眄子为将,结果楚国动员四境之内後也只勉强打了个平局。事後楚王询问其中道哩,田
忌是这麽说的:
「申孺为人,侮贤者而轻不肖者,贤、不肖者俱不为用,是以亡也;田居为人,尊贤
者而贱不肖者,贤者负任,不肖者退,是以分别而相去也;眄子之为人也,尊贤者而爱不
肖者,贤、不肖俱负任,是以王仅得存耳。」
在田忌的理解中,齐军当中明显有「贤」、「不肖」两阶层的区分,而只有眄子能够
同时有效统领这两类人发挥最大战力;只能统率其中菁英的田居则没有那麽大威胁。在鲁
国为将时就曾击败齐国的吴起,则是利用齐师一分为两的调性提出败敌之道:
「夫齐性刚,其国富,君臣骄奢而简於细民,其政宽而禄不均,一陈两心,前重後轻
,故重而不坚。击此之道,必三分之,猎其左右,胁而从之,其陈可坏。」(《吴子》〈
料敌〉)
换言之,虽然齐军当中富裕的将士在阵前有很好(也就很笨重)的防护,迎头难以痛击
,但在阵後列队的士卒没有奋战的诱因,前列後列不同心;针对於此,可以绕过敌前左右
迂回敌後,打击敌阵战力与战意都较次的部分。所以说富裕的齐师虽然可以让着甲更多更
重的甲士列阵,那些经济条件较差的人则成为阵中的弱点,整个阵势也只是看起来稳重,
其实并不坚韧。
《战国策》燕策一〈燕王哙既立〉这篇提到齐国乘燕国内乱伐燕,说齐师是由「章子
(匡章)将五都之兵,以因北地之众以伐燕」。学者杨宽将「五都之兵」解释为常备兵,认
为这就是孟子所提到的「持戟之士」;而「北地之众」之众则是北地临时徵调来的壮丁
。五都还是旧制遗留,战国诸雄的地方制度大抵都郡县二级化,唯读齐国不设郡,仍沿袭
城邦时代「国」以外的大城称为「都」的习惯。据此可推论所谓的「五都之兵」、「持戟
之士」,应该是春秋时期国人武装的延续,故称为「五都之兵」;战时阵头列队,故称为
「持戟之士」。但杨宽又把「五都之兵」、「持戟之士」等同於《荀子》所说的「技击」
、《战国策》齐策一〈苏秦为赵合从说齐宣王〉篇中的「五家之兵」,把「北地之众」说
成是征伐来的壮丁,则值得商榷。正如前述,荀子所谓的技击大多是没有本赏、靠战功赎
身的僮仆之人,参战的积极性能动性是很差的,荀子给他们的战力评价极低(《荀子》〈
议兵〉):
「是事小敌毳(脆),则偷可用也;事大敌坚,则涣然离耳。若飞鸟然,倾侧反覆无日
,是亡国之兵也,兵莫弱是矣。是其去赁市佣而战之几矣。」
既然说「技击」差不多等於「赁市佣而战」,其战力大概就是韩信「驱市人而战」的
等级,在战阵上容易动摇、鸟插翅欲飞一般立不住阵脚,只好强迫他们死战、各自为战。
这大概也是前面提到的《孙膑兵法》、《尉缭子》等兵书开始正面评价「死地」、「绝地
」加以利用的具体背景,而这个背景所在的地理范围则是以富庶的齐地为中心、幅射至魏
、赵等地经济发达的大城市圈,与战国封君养士风气所及大致重叠。封建时代的贵族武士
渐趋没落、以致於不得不使用较次的兵员来应战,仅凭战士的战力已不足以获胜,如斯环
境正是突出将帅的军事造诣、先秦兵学发展的沃壤;後世所谓的武经七书当中,《司马法
》、《六韬》、《孙子兵法》都是齐国的兵学,《尉缭子》、《吴子》则与魏国关系较大
,五本书恰好都诞生於东方社会。韩信说自己将兵是多多益善,後来向刘邦请封齐王,说
到底正是自信兵学掌握的好,别人指挥不来、齐地盛产的「亡国之兵」在其麾下反而能发
挥战力的缘故。
不过,除了「死地则战」的应用法之外,还有其他方法帮助市佣们立住阵脚──给他
们提供能移动但不容易移动的屏障。在《六韬》虎韬〈军用〉一节当中提到了用兵万人相
应得先备齐的战具,包括「武冲大扶胥 三十六乘」、「武翼大橹矛戟扶胥七十二具」、
「提翼小橹扶胥一百四十四具」、「大黄参连弩大扶胥三十六乘」、「大扶胥冲车三十六
乘」、「辎车骑寇」(原文佚失了数量)、「矛戟扶胥轻车一百六十乘」等等。原文把这些
都当作战车一并交代,但其实前四种、後三种战车的类型不同(表请见网志):
「武翼大橹矛戟扶胥」、「提翼小橹扶胥」都搭配了「绞车连弩」,「大黄参连弩大
扶胥」名称里就有连弩;而「武冲大扶胥」「一车二十四人」,「武翼大橹矛戟扶胥」、
「大黄参连弩大扶胥」都说是以「材士、强弩、矛戟为翼」,提翼小橹扶胥用的则是「鹿
车轮」(独轮手推车),前四种战车显然不是先秦那些冲锋陷阵用的战车。後三种战车里的
「大扶胥冲车」说是「螳蜋武士共载」、「矛戟扶胥轻车」「螳蜋武士三人共载」,不像
前四种战车有其他士兵翼卫,也没有搭载连弩;「辎车骑寇」有「电车」之名,「兵法谓
之电击」,「矛戟扶胥轻车」的使用在兵法上则「谓之霆击」,「冲车」、「电车」、「
轻车」的名称,意谓着後三种战车才是先秦的驷马战车。
上文〈军用〉里提到一军万人共配战车484辆(车、步比为1:20),这和《战国策》当
中策士经常提到的1:1000的车、步比例(好比说,楚策一〈苏秦为赵合从说楚威王〉说楚
国是「带甲百万,车千乘,骑万匹」)相比,战车数量显然偏多;即便对照《六韬》犬韬
〈均兵〉当中「易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八十人」、「险战之法,一车当步卒四十人」的战
力换算也还嫌多。但如果考虑到其中288辆「战车」其实是充作屏障摆车阵之用(《六韬》
豹韬〈分险〉已有「车城」一词)、剩下196辆才是驷马战车,车、步比例就降为约1:50,
合理的多。
而使用车辆作屏障、不单靠人员列阵的结果之一,则是一军当中使用弓弩的射手比例
得以大增。〈军用〉给一军万人配备的武装,是「甲士万人,强弩六千,戟楯二千,矛楯
二千」,射手占了六成,前列的戟盾、後列的矛盾则各占五分之一而已。孙膑麾下的齐军
能在马陵道万弩射庞涓,前提正是齐师已先发展出大量用弩的阵形与编制。
这就说回到「五家之兵」与「五都之兵」的不同处;《战国策》齐策一〈苏秦为赵合
从说齐宣王〉提到的「五家之兵」得放在整段脉络里一起解释:「齐车之良,五家之兵,
疾如锥矢,战如雷电,解如风雨,即有军役,未尝倍太山、绝清河、涉渤海也。临淄之中
七万户,臣窃度之,下户三男子,三七二十一万,不待发於远县,而临淄之卒,固以二十
一万矣」。原文当中的「五家之兵」,是相对於「军役」而言;而「军役」未尝发於远县
,则是因为光是临淄就足以徵发胜兵二十一万。先秦诸国的齐民化,其实是军役的负担者
由社会高层至底层、逐渐增加扩大的过程;但齐国由於经济发达,靠着私家大族、工商业
者透过市场徵召的劳动力,就足以应付兵员增加的需求。临淄为五都之一,赋担军役的士
卒即为五都之兵,在原文脉络中显然不同於五家之兵。而从「齐车之良」与「五家之兵」
对举的脉络来看,五家之兵所指的,应该就是《六韬》当中必须依托车阵作战的「市佣」
、「市人」。
那麽为什麽叫作「五家之兵」呢?其实高诱的注解非常简单:「五家,五国 」。联
系到前面所说齐国一贯招来异国人民的国策,「五家之兵」所指的,其实正是那些着眼於
经济前来逐利就业、战时则随着工商业主、养士的封君同入军旅的他国士民。《战国策》
齐策一〈秦假道韩魏以攻齐〉说了这麽个故事:
「秦假道韩、魏以攻齐,齐威王使章子(匡章)将而应之。与秦交和而舍,使者数相往
来,章子为变其徽章,以杂秦军。候者言章子以齐入秦,威王不应。顷之间,候者复言章
子以齐兵降秦,威王不应。而此者三。有司请曰:『言章子之败者,异人而同辞。王何不
发将而击之?』王曰:『此不叛寡人明矣,曷为击之!』顷间,言齐兵大胜,秦军大败,
於是秦王拜西藩之臣而谢於齐。」
与井陉之战韩信乘着赵兵空壁来逐的间隙拔赵帜、立汉帜不同,匡章派出伪装成秦兵
的奇兵,得在秦军当中潜伏了好一阵子,以至於斥候都向齐威王通报了好几次。这种伪装
能不被识破,除了套用秦军的旗帜徽章以外,恐怕也是多亏了有远道来归齐国的秦人参杂
其间,才装得像模像样,进而里应外合大破秦军。
利用他国人民打败他国的办法,实际上也是齐国国策之一,《管子》〈兵法〉篇就说
「得地而国不败者,因其民也」;齐国乘燕国子之引起内乱的空隙「将五都之兵,以因北
地之众以伐燕」,恐怕这里的北地之众,并非如杨宽所说是徵发齐国北境的人民服役,而
是利用敌国的内变趁乱吸收燕民加入齐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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