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标题[心得]
时间Sun Aug 16 15:45:10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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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的强弩[下]
以上所言,都是从甲骨文、金文的字形、其衍生字与後来的用例来推敲弩的使用。然
而在文献当中,由於弩字迟至《墨子》才开始在传世文献中现身,在此之前多称为弋(甲
骨文中也多有隿字,以弋射鸟之意),而弩的初字字形为何晦涩不明,在文字记录当中要
找寻弩的用例便相当困难。关於商代的弩,假如王进锋的推论无误,那麽商末小臣墙刻辞
上的甲骨文中确实有一次俘获「弩百八十三」 的记载。
除此之外,在《墨子》之前还有没有弋射之外的例子呢?《左传》当中有两处记载,
写的或许也是用弩的战例。第一个是鲁宣公四年(公元前605年)楚庄王平定若敖氏之乱的
记录:
「秋七月戊戌,楚子与若敖氏战于臯浒。伯棼射王,汏輈、及鼓跗,着於丁宁。又射
,汏輈,以贯笠、毂。师惧,退。王使巡师曰:『吾先君文王克息,获三矢焉;伯棼窃其
二,尽於是矣。』鼓而进之,遂灭若敖氏。」
关於这段记载,一般通说都解作伯棼神力,所以第一箭越过车輈(「汏輈」。「輈」
即藉马以拉车的车衡)、擦过战鼓的鼓架之後插在钲(「丁宁」)上,第二箭又越过车輈,
射穿了「笠、毂」。由於「笠」、「毂」一般认为是指伞盖、轮轴,以往注释家要不解释
为这一箭力大,所以能穿伞後又穿轴;或者认为「笠毂」是车轴上的部件,是射穿了轮轴
;又或者认为「笠毂」是伞盖上的部件,是射穿了伞盖 。要是把「射」只当作寻常弓箭
来猜想,那传文确实费解。关键在於「汏輈」的「汏」字,杜预注写得非常简略,不是解
作「过也」就是解作「矢激」,令人不得要领。其实汏的意思,张揖《广雅》卷三中的说
法很有启发性:
「涝、汏、氵简、浙、涤、潒、溞、澡、沐、浴、湔、濯、沬,洒也。」
也就是说,「汏」与「潒(古荡字)」、「澡」、「沐」、「濯」等字的意思接近,总
归一个「洒」的意思;「汏輈」恐怕不是一箭过去,而是复数的箭只朝车辕洗将去。这样
解法也能很好解决传文中的其他问题,好比说何以前後射两箭却有四处(第一发射中鼓跗
、丁宁等发号施令的金鼓,第二发则射中笠、毂)中箭的矛盾,何以说楚军见状竟然战意
全失害怕後退,何以楚庄王鼓舞士气时说的是这种箭只有三发,打完两发只剩一发,难以
为继。如果伯棼射的是寻常的箭,恐怕不足以在视觉效果上震撼楚军;假如伯棼射的是寻
常的箭,那楚王鼓舞士气的话根本就不通,单兵使用的箭怎麽可能仅只三发,射完以後还
无以为继呢?伯棼所射,恐怕是类似「大黄参连弩」之类的强弩,才有如许效果,贯穿轮
轴才有说服力,威力大所以数量也不多。这也是弋射的用意所在──箭很珍贵,尤其当时
所用的是青铜箭,所以箭上系绳好将其回收(用以张弩的绞盘正好将绳绞回)。能够射出复
数箭只的箭大概是以绳索缠裹,射出後随着缠绳次第解开而使附属的箭散发出去。这样的
箭需要缠裹精良才有效果,尺寸足以击穿车轴、直插在钲上的箭短时间也不容易造出,故
而楚王说对方最多也就三发了。
而《左传》中提及「汏輈」的记载尚不止於此。鲁昭公二十六年(公元前516年)三月
,齐、鲁为了争夺成邑而交战,传文写道:
「(鲁)师及齐师战于炊鼻。齐子渊捷(子渊氏,名捷,字子车)从泄声子,射之,中楯
、瓦,繇(由)朐(即軥,轭的一部分)汏輈,匕入者三寸。声子射其马,斩鞅,殪。改驾。
(鲁)人以为鬷戾(鲁国人名)也,而助之。子车曰『齐人也』,(鲁人)将击子车,子车射之
殪。其御曰『又之(再射)』,子车曰:『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
过往的解释一般将「楯瓦」连读,说瓦指的是盾脊,子渊捷的箭是射进盾上起脊处三
寸,还是拘泥於把射当作寻常弓矢。其实这里的瓦可能是凡字的误写,凡即軓,指的是车
舆前方的挡板,箭矢从轭、軥汏輈而入,波及於楯、軓之间。「匕入者三寸」,一般将匕
释为箭头如匕首,深入三寸;其实如果传文只想表达如此寻常的箭头,大可不写匕,深入
即可。匕字的原意实为「汤匙」,「匕」即「匙」的原字,整句应解读为车輈被箭削过处
,有如被汤匙深挖了三寸一般,可见其破坏力。後面鲁国的泄声子反击,射死了子渊捷的
马;换了马车的子渊捷一时之间陷入鲁国人的包围,本来一开始没被认出来,鲁人甚至想
帮他助战,子渊捷却很老实地说自己乃「齐人也」,射死对方却不愿照御者所说继续射。
这个细节突显了两点:第一,大概与楚庄王的前例一样,这种箭矢的数量不多,不得不省
点用。第二,子渊捷不继续射击的理由是「众可惧也,而不可怒也」,他把手上的兵器作
为一种吓阻而不轻意使用,意在拒止而非只求杀伤,射出去引起众怒,反而失去吓阻的作
用;这意味着该兵器一方面有大量杀伤的能力可以惧众,二方面却有难以为继的缺点。凡
此种种明示暗示若合符节,他所用的兵器应该是能够同时击发数箭的强弩。
图:简牍中的瓦字(下排)与凡字(上排),字形相近容易讹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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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s://xiaoxue.iis.sinica.edu.tw/char?fontcode=71.ECFE
以上罗列了文字与文献当中可佐证强弩存在的论据。不过自王国维提出二重证据法以
来,先秦史的研究就不能脱离考古证据的发现而单谈文献。战国以後开始使用青铜弩机,
在当时不但使得弩最容易损坏的部件更加可靠、容易替换,也为後世留下了大量军中用弩
的证据;战国江陵楚墓中甚至出土了每发双箭、连射十发的连弩(下图为复元图 )。但在
青铜弩机发明之前,弩的主要部件不是容易腐朽,就是支离破碎难以辨别其原有功能,目
前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支持春秋以前有强弩的论点。不过,晚商以来考古发掘中非常常见的
弓形器,倒是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弓形器的名头是因为其器形有类於弓而来,然而自发掘出土
以降,其功能、作用究竟为何,聚讼纷纭莫衷一是,至少有「旗铃」说、「弓弣」说、「
弓柲」说、「挂繮钩」说、「车轭」说、「挽具」说、「拌扣」说等等,诸说纷陈。与本
文较相关的是林沄首倡、孙机继而开展发挥的「挂繮钩」说;所谓「挂繮钩」,其具体用
法是系在战车御者的腰间,若御者一时需腾出双手操作武器,便可将繮绳暂时挂在腰间钩
上 。此说後来又经过几番完善,滕铭予认为挂繮钩不一定只系在腰间,也有装在车舆上
的类型;而王鹏则指出不仅只有御者才有挂繮钩,车上的其他成员也都配有挂繮钩,其真
正作用应该是用来系挂保护乘员乘车安全的安全绳,或者说最初的安全带 。
王鹏的意见其实可以进一步发挥;不仅止御者有时必须腾出双手,就是车上其他成员
,也尽有双手操持武器、得暂时系上安全绳的场合。殷商时期战争中战车使用的规模并不
大,基本可以认定少有车与车之间车战的发生;殷代战车成员所使用的戈,杆长不过
80-100公分之间,显然周代那样战车错毂、两车车右挥出长戈交击的场景是不可能发生的
,「挂繮钩」也不会是为了操作长兵器而设置。那麽说来这种安全绳只能是用来保障使
用弓弩时的安全了,尤其是需要双手张弩、费力费时的强弩。「挂繮钩」的考古实物发掘
主要在晚商,西周成王以後则几乎消失 ,但据孙机的说法,《左传》、《诗经》等文献
中尚有挂繮钩存在的蛛丝马迹 ,则此种搭配「弓形器」来操作强弩的情形大约整个殷周
时期都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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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hgt: 弓形器用途的推论猜测还满有趣的,林沄先生的推论好像总能 08/16 17:55
2F:→ hgt: 让大家惊艳,不简单 08/16 17:56
3F:→ hgt: 楚墓双发连弩的原物,看起来只是防身武器的水准,不到强弩 08/16 17:59
4F:→ hgt: 的那种程度 08/16 17:59
5F:推 icetiger: 防身用的弩让我想到皮克特人那种(底部还有类似剑柄的东 08/17 01:09
6F:→ icetiger: 西好方便握)大抵也是为了打猎或伏击,防身用 08/17 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