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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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终末的峇里[上]
时间Thu Mar 26 23:11:08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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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末的峇里[上]
1596年,荷兰的远征舰队首次造访东印度群岛,即现在的印尼。1602年,荷兰东印度
公司(VOC)成立,1603年在爪哇岛西端的万丹(Banten)建立了公司第一个商栈,接着在
1611年建立了巴达维亚(Batavia),打算将其建设为东印度的货运枢纽。为了垄断香料群
岛的香料贸易,17世纪以前荷兰人兵锋所向,对准的主要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1641年打
爆了马六甲的葡萄牙人,1669年攻陷了望加锡(Makasar)苏丹国,1683年又收拾掉了万丹
,而西班牙人在1663年放弃了最後一块摩鹿加(Maluku)群岛上的根据地,让荷兰人解开独
霸香料群岛的成就。被打败的输家们位置分散,遍布东印度诸岛,荷兰人打爆他们是基於
贸易考量,对於诸岛上的地方王侯,只要与香料无关,实际上兴趣不大。到了18世纪,香
料开始不那麽赚钱,荷兰人转而栽种茶、咖啡等现金作物,逐步扩大巴达维亚在爪哇岛上
的腹地,才将全爪哇纳入掌控;既然集中精力於一隅,对於东印度群岛的其他部份,荷兰
人的兴趣反而更少了。
峇里岛就是被荷兰人「遗忘」的典型之一。虽然就挨着爪哇岛东边(峇里海峡最窄处仅有
2.5公里宽),而且早在1597年就有荷兰舰队造访,峇里岛与荷兰人之间始终没有太多交集
。在荷兰人与爪哇岛上首屈一指的强权马塔兰(Matarm)苏丹国对峙时 ,尽管荷兰人拉拢
还抱紧印度教信仰的峇里岛结盟出征的倡议有过几次,始终各吹各的调,说不上有真正的
合作。除了盟友不打之外,不赚钱的地方也不值得打,对荷兰人来说没有香料的峇里岛上
的俏货只有奴隶,被说成是「最值钱的现金作物」,而峇里王公不必荷兰人征服便源源不
断输出奴隶,省心下来的荷兰人自然不必多此一举。据估计,在1650至1830年的180年间
,峇里岛出口的奴隶多达15万人,而16世纪末岛上的人口也不过就30万左右;奴隶贸易由
峇里的统治者主导,由华人、武吉斯(Bugis)人或者欧洲人仲介,而荷兰东印度公司正是
主要的出口市场。17世纪中叶的巴达维亚据信有三万人口,其中约有半数是奴隶,而峇里
岛出身的奴隶就介於八千至一万人之间。算上被解放的奴隶,巴达维亚城里人最多的族群
恐怕非峇里岛人莫属。这些奴隶有男有女,女奴尤其受华人青睐,她们不像穆斯林有烹调
食用猪肉的禁忌。至於男奴则素来以叛逆着称,刚开始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士兵、水手的来
源之一,但就因为难以驾驭,在1688年全面禁止输入。於是东印度群岛之外,峇里奴隶也
被转卖到开普敦、或者印度洋上的毛里西斯(Mauritius)、留尼旺(Reunion)岛上的甘蔗农
场里。
峇里岛的奴隶来源是多方面的。传统上罪犯、重刑犯的妻与子、非婚生的子女都可以被奴
役,而且司法制度偏向於制造奴隶──同样的罪名对高种姓的罪犯处罚就比低种姓轻;种
姓出身低的人往往无法以财产赎罪,只好拿免於奴役的自由作抵押。由於印度教的影响,
峇里岛上也将人分为婆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四阶种姓。除了犯罪,各种欠钱不还
也可以拿人身自由来抵债;债务奴隶在东南亚十分常见,峇里岛不但莫之能外,还变本加
厉,岛上的王公们往往强迫臣民参加大规模的斗鸡比赛,押错宝输得一身轻的人只好卖身
还钱。由於奴隶是世袭的,奴隶的子女也是奴隶的来源之一。不过最能反映岛上形势的奴
隶还属战争中的俘虏;17世纪以来政治分裂、八国并雄的局面使得统治者之间战争不断,
而获取奴隶则成为战争的主要动机之一。19世纪初统治峇里东侧卡伦加赛姆(Karangasem)
的王公就自承打仗是因为缺钱,没钱时就挑软弱的邻居开打,把抓来的俘虏一家子都卖掉
,才有钱消费鸦片烟 。除了鸦片之外贩奴所得还用来交换武器与奢侈品。
由於史料缺乏,当初一度强大的峇里岛如何逐渐裂解成八个王国,过程并不十分清晰。在
17世纪末以前,峇里岛上存在着相当强大的格尔格尔(Gelgel)王国,在荷兰人前来探索东
印度群岛的时代峇里岛还能西向往爪哇岛扩张、东向与望加锡争夺松巴哇(Sumbawa)岛。
1678年峇里决定性地击败了望加锡,从此将东面的龙目岛纳入版图,将岛上信奉伊斯兰教
的萨萨克(Sasak)人置於印度教王公的统治之下。但当时主导征战的已经不是格尔格尔,
而是其下的几个地方政权,好比说最後征服龙目岛的其实是卡伦加赛姆王国。经过三百年
的统治,格尔格尔王国在1656年被推翻,其後裔则在1696年建立了克隆孔(Klungkung)王
国,并且保持名义上的共主地位直到19世纪 。一个面积仅有5,633平方公里的小岛能够与
周遭强权交手而不落下风,已属难得,更令人想不到的或许是岛上还是分裂的。
不过,清晰明确的分合统独并不是峇里岛民的世界观;在他们看来,所谓的文明,在时间
线上是从早期的辉煌不断衰退至今,在空间上则是从中心到边陲、由内向外逐渐退化衰降
。在峇里岛上的传说中,文明是由满者伯夷(Majapahit)带来的,而满者伯夷的先祖则可
以追溯到传说中的神明。这些神明当初是以Batara的称号传承,但当世系传承到犹带有神
性的人类时,称号衰降为较低阶的Dangqiang。爪哇岛上的Dangqiang後裔来到了峇里岛,
建立了岛上最早的文明、格尔格尔王国,但他的种姓从婆罗门降阶为刹帝利,头衔也从
Dangqiang换成更低阶的Dalem。据说Dalem传承了七世,每一世都昇霞屍解、超昇仙界、
解脱成诸神不留屍体,唯有最後一世死於内战,格尔格尔被毁,他本人则凡人一般普普通
通地死去。这之後,其後续世系建立了克隆孔,但再度贬号,只能自称Dewa Agung了。这
样的衰解不限於文明的创建者,也包含其他所有王公与普通人;他们目前的阶级、种姓都
是衰降後的结果,只是过程有迟有速,所以结果不同。但这种分化与衰降并不是分裂、割
离;在峇里人看来,从大大小小的统治者再到个人,其实都是印度教神只所带有神性光辉
的一部分,彷佛主神的大小分身,只是越远离中心的辉煌就越显得黯淡,不如本尊精致完
美罢了。在这种秩序想像之下,峇里人并没有现代西方从支配、被支配的角度考察社会关
系、区分统治者、被统治者的政治概念,也不能理解把疆界画分清楚有甚麽必要。既然一
为全、全为一,能够争竞的是与辉煌文明间的距离,而不是鲁莽灭裂、占地为王。在王权
概念与峇里相近的西里伯斯(Celebus),据说荷兰人曾有意调解两个王国间的「领土」纷
争,希望大家划分仔细免伤和气;既然某国的领土是眼力所及沼泽的最边缘、某国的领土
是眼力所及海洋的最远处,那麽在沼泽、海洋间的争议土地上划下道儿分个界,岂不胜过
打来打去?然而苍老年迈的国王却回答说:
「先生,我们打仗可有更充分的理由,可不是为了这些不起眼的小山。」
因此这种衰退观只是历史事实的陈述,他不但不是命定的,而且理论上是可以逆转的。在
国家而言,追求文明、仿效满者伯夷过往的荣景、举办盛大奢华的节日仪式,是接近核心
的方法之一,所以人类学家格尔茨才把峇里岛称为「剧场国家」。不单是政权如此,个人
也是如此;政治领袖、罗闍(raja)主要由婆罗门、刹帝利、吠舍担任,首陀罗则主要是追
随着、属民(kawula)。但由於前三个阶级的人数众多,全部担任要职是不可能的,彼此间
竞争激烈;而首陀罗虽然出身低,在属民与领袖之间担任中阶阶层的官吏(pebekel)却司
空见惯。峇里岛上的种姓制度不像印度本土那样出身决定一切,还要看本事。而这种扈从
庇护关系是跨地域的──同一个村子的居民往往隶属不同pebekel,效忠不同的罗闍;而
且效忠关系不妨碍kawula在其他社会组织履行义务。一个老百姓可能是某个罗闍的kawula
,同时又因为租赁另一个罗闍的田地而为他佃耕,还必须向所在地的梯田管理合作社纳水
租,而这个水利自治组织不归任何统治者管辖 。所以说虽然连同理论上的共主克隆孔在
内主要的峇里王国随着山海之限有八个,那其实是八个王权辐射的主要中心,不能以领土
国家的概念来理解。
而展示文明的富丽堂皇以迈向王权核心的秩序想像也制约了统一王权的实际权力;这意味
着罗闍们的心思越放在理想中的辉煌,越妨碍实务方面的行政管理,消耗的资源却越多。
换言之,地位越高,仪式性越强,实际权力却减弱,因而造成地方权重割据坐大的局面。
峇里岛的地形也鼓励「分裂」;岛上最高峰3,142公尺,梯田直种到2,000英尺(610公尺)
的等高线,而从西海岸抵达梯田高度极限不过15-20公里,从东海岸起步走更只有10-15公
里。天然地势阻碍横贯岛内的交通,山地余脉则直插入海将全岛如轮辐般一条条划开,造
访他处走海路比陆路便捷得多。这当然不利於「统一」。不但一条条从海岸往山坡上延伸
的领地彼此间难以沟通,为了侵入邻近倾斜入海的条状地带而只控制较富裕的海岸也很危
险;内陆山区的火山灰质土壤不但更肥沃,而且掌握了梯田的水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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