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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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第一次阿散蒂战争[上]
时间Fri Sep 20 00:18:05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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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阿散蒂战争[上]
欧洲人在西非几内亚湾内的探险与殖民活动非常早,早在15世纪中叶葡萄牙船队便已
频繁造访;葡萄牙人垂涎这里的黄金,多亏有透过海路交易得来的金子,葡萄牙人能铸成
成色更好的克鲁札多(cruzado)金币 。除了黄金之外,这一带出口的奴隶也很抢手,葡萄
牙人之後更吸引了丹麦、荷兰、英国商人前来买卖,用西方火器交换黄金与奴隶。18世纪
以前,这便是欧洲人在几内亚湾内的大事业;由於水土不服,内陆地带西方人难以透越,
在19世纪後半以前欧洲人的势力局促在海岸边的贸易站与堡垒之中,列强别说难以扩张,
生存都是问题,几内亚湾也获得了「白人坟墓」的昵称。话虽如此,位於今天迦纳(Ghana
,旧称即「黄金海岸」)一带的阿散蒂(Asante)帝国却是一个特例,从1807年英国人首次
与之接触以来,双方便冲突不断,从19世纪初直打到20世纪初,阿散蒂与英帝国断断续续
大大小小打了五场战争,缠斗将近一世纪,方才以阿散蒂完败作结;其战斗之勇猛、抵抗
之顽强,在整个19世纪非洲反帝国主义的斗争当中也属异数──世人或许更熟悉歼灭千余
英军的祖鲁战士 ,但对於曾经不只一次打败英军的阿散蒂战士,了解的就比较少了 。
「阿散蒂」(Asante)之名充分说明了这个帝国的战斗力──在阿冈(Akan)语当中这个
名讳的意思是「因为战争」 。在17世纪末,原本阿散蒂只是伏塔(Volta)河流域周遭众多
臣服於邓基拉(Denkyira)帝国的属邦之一,但以库马西(Kumasi)为权力核心的库马西赫内
(Kumasihene,库马西之王)联合起众多势力,最终推翻了邓基拉帝国的统治;库马西赫内
也摇身一变,成为阿散蒂军事联盟的共主──阿散蒂赫内(Asantehene);这个「帝国」实
际上是由大大小小47个酋邦(chiefdom)与王国所组成,其中较大且较重要的至少有21个。
经过连年扩张,到了19世纪,除了以库马西为核心的直辖省份(包含过去的Mampong,
Nsuta, Dwaben, Bekwai, Kokofu, Bono, Ahafo, Denkyira, Sefwi, Adansi等王国)之外
,这个帝国外围还包括许多附庸国(例如北方的Gyaman, Gonja, Dagomba, Mamprusi,南
方海岸边的Wassa, Nzima, Twifu, Akwamu, Akyem, Akuapem, Ga, Adangbe等王国)与保
护国(最重要的是诸如埃尔米纳[Elmina]、Accra等欧洲人的贸易堡垒 ),东西南北各自延
袤200英哩(321公里)的疆域中统治着大约一百万说阿冈语的人民 。
联盟的性质意谓着阿散蒂必须人为地创造认同的核心──在使用阿冈语的族群当中,
酋长与国王容纳祖灵的凳子是祭拜的主要对象,也象徵统治者专属的权力;上下凳子确实
是登基(enstool)和废位(destool)。在阿散蒂人的建国神话中,开国君主奥塞图图(Osei
Tutu,在位1697-1731)在库马西庆祝战胜邓基拉,载歌载舞到一半,突然引动天雷、风云
变色,云雾当中一座金凳缓缓飘下,正好落在奥塞图图膝上。大祭司随即宣告天意所衷的
真命天子在此,这座金凳便是明证,并要求在场的酋长、国王个个剪下头发指甲,混合搅
拌进药浆之中,一部分涂在金凳上,一部分给散起誓的众人一饮而尽。如此便将其他统治
者与阿散蒂的象徵──金凳──牢牢地捆在了一起 。
当然,建国神话只是神话,政治意识形态的创造之外还必须有实际能运作的社会机制
营造共同体内的共感。作为扩张工具的军队在这方面也起了重要作用──与非洲其他地区
的酋邦不同,阿散蒂的军队并非以年龄级(age grade,祖鲁就是如此 )作为组建军队的基
础,而是以地区为单位,由各地方的酋长徵集;动员多寡则视需求而定。除了数千名直属
阿散蒂赫内的卫队和其他特殊部队可算作全职的常备军外,每次战争靠得都是这些动员来
的兵力。军队因此成为铸造一个民族的熔炉,像19世纪的义大利或直至今日的瑞士一样
──除开帝国内大部分人都说的阿冈语之外,他们还有共同的服役经验,尽管身分上却有
很大区别;既有占据军官职位的权贵,一般行伍中还包括自由人以及非常大比例的奴隶─
─不少是被阿散蒂击败後吸纳进来的旧邦国,他们的「贡物」当中就包括奴隶兵。在欧洲
人的纪录当中阿散蒂军队不但骁勇,而且纪律严明;这部分是出於战无不胜的军事传统给
士兵营造出的荣誉感,另一方面也是严格军法从事的效果。由都会中的自由人组成的「负
剑人」(sword bearer, afonasoato)手持重剑与河马皮鞭,起得就是督战队的作用,想临
阵脱逃就得挨鞭子。
阿散蒂的兵种组成则是搭配行军序列而产生的。据说数路纵队分进合击的队形模仿的
是蚂蚁的行军,无疑这也是适应丛林地形的结果。一场充分动员的作战中通常会有两三千
名斥候(scout, akwansrafo)作前导,通常只在夜间前行,由精於射击的猎人组成;这些
斥候经常爬上树窥探敌情狙击敌人,随身还携带带有钩爪的长木棒,三不五时扰动树冠层
,侦查树上是否有敌兵。斥候一般不参与高强度的战斗,一般认为斥候若战死是不祥之兆
的缘故。
斥候在接敌交换几发弹药後,通常就会将交战的任务交给後头的前卫(advance
guard, twafo)。在双方大阵交战的场合,前卫通常排成两三行横队,前列射击後就地装
填,後列便上前继续开火,前後列循环装放,只不准後退;他们的後面就是前述的督战队
「负剑人」。在「负剑人」之後则是全军的主力(main body, adonten),有时多达两万人
,两翼则有数量相当的左右纵队,就指着迂回敌人侧翼;在主力与两翼当中各有数百人只
装备着解首刀,专门割头了结敌人伤兵。後卫(rear guard, kyidom)的人数则很少,总是
背朝敌人警戒後方。在後卫与主力之间有大批的後勤人员,包括头顶着粮食弹药的奴隶、
随军的妇女,以及担架队──阿散蒂有专职的医护兵,专门在战场上搬运屍体与伤兵,在
後方照料伤者;专业考量下医护兵与阿散蒂赫内的卫队一样都是常备的,而非临时徵召
。
在欧洲进口火器的薰陶之下,19世纪阿散蒂的军队几乎已全面热兵器化。但他们使用
的进口火枪比起欧洲同行所用的,档次上次得多──这些所谓的「丹麦长枪」(Long
Danes)一样是燧发枪,特别长(6英尺,1.8公尺),笨重不说(20磅,9公斤),制作还很粗
糙;不但装填费时,还打不远──理论上它们应该有200码(183公尺)的射程,但实际上即
便是狙击手也很难命中30码(27)外的目标 ,即便增加装药也打不了40-50码(37-46公尺)
,而且为了不伤着肩膀,经常是垫着屁股打,当然没准头可言。阿散蒂人既然不在乎瞄准
命中,实际上也就没有相关训练;这方面唯一一份史料记载了一名附庸国的王公练准头,
瞄准的是妇女的乳头,想来不可能是常规的训练法。阿散蒂人在弹、药两方面都吃了亏;
尽管仓储中堆满了从国外进口的大量火药,由於运送过程中的变质、欧洲商人恶意地以次
充好,这些火药质量很差,迫使阿散蒂人往枪管里填充更多火药。在枪子方面,阿散蒂人
不懂得造铅丸,枪管里塞得常常是从欧洲人那里进口的铅棒、铁钉与铁条。不过考量到阿
散蒂人是在能见度极低的丛林中作战,这种射程上的缺陷或许不妨碍「丹麦长枪」在近距
离施展致命的霰射火力 。
火器既然在阿散蒂军中至关重要,那麽帝国扩张的方向自然顺理成章地面向火器的源
头。位於黄金海岸边上的芳蒂(Fante)人在文化语言上与阿散蒂同属於阿冈人,是阿散蒂
与欧洲人之间贸易的仲介,但在政治上分裂为大大小小的部落王国,又经常与阿散蒂人为
敌,叛服不常。阿散蒂、芳蒂、荷兰、英格兰等势力在交换枪炮的贸易中形成复杂的四角
关系,英国在19世纪初成了芳蒂人抵抗阿散蒂侵略的靠山,阿散蒂则在伟大的阿散蒂赫内
奥塞崩苏(Osei Bonsu)的领导下三番两次挥军海岸(1807, 1811, 1814)。伦敦当局与黄金
海岸边的英国商人对阿散蒂的态度并不一致──英国政府希望同时照顾好阿散蒂的利益,
但英国商人所组织的非洲商人公司(African company of merchants)和荷兰同行势如水火
,眼见荷兰人鼓动阿散蒂人参与火器贸易,提腿便站到反对方那边。
有了英国人撑腰,芳蒂人不但屡屡阻挠阿散蒂商人前来海岸交易,还把阿散蒂遣来交
涉的使节斩首分屍,嘴里塞满大粪晒在大路边。1806年,奥塞崩苏派出的复仇大军直捣海
岸,势如破竹,而溃不成军的芳蒂人则扶老携幼,逃到英国位於海岸岬(Cape Coast)的城
垒墙边。当时海岸岬堡内只有一小撮英军外加大炮12门,自顾不暇,只勉强容纳进两千名
老弱妇孺,其余数千芳蒂人则只好眼睁睁看着他们惨遭屠戮──阿散蒂战士顶着英国人的
炮火,跟在芳蒂人後头冲到城脚跟下大开杀戒。阿散蒂的指挥官接着便下令夺城,尽管两
次冲击城门都被击退;英军发射的葡萄弹一发出去,就是二三十阿散蒂战士殒命。经过六
小时不间断的交火,阿散蒂人终於鸣金收兵,英国士兵因为频频开火肩上都是瘀青,每把
枪都打满了三百发以上,而岸边数以千计的屍体把沙滩都染红了,奥塞崩苏说这一仗害他
损失了三千人。虽然阿散蒂人损失大了,但英国人也被对手的敢死吓到,不但握手言和,
当奥塞崩苏要求将庇护的两千芳蒂人作为奴隶交还给他时,英国人还讨价还价,说这里头
有一千人是该他的份;於是两千难民就被双方「瓜分」了,英国商人将一千名「奴隶」卖
去美国赚上一笔,尽管当初为了芳蒂人奋战的英国士兵十分不齿同胞的为人,拼死救出了
一些奴隶──真的是拼死,因为这位见义勇为的施万资(John Swanzy)在疟疾缠身的状态
下硬是划了一百公里的独木舟前来救援,几天之後便筋疲力竭而死 。
然而英国商人敌视阿散蒂的外交姿态并未因此改变,而1811、1814年阿散蒂人的入侵
规模一场大过一场,烧杀掳掠之後海岸地带几乎成为无人区。1814年的出征结束时,扫清
芳蒂人但对欧洲人保持友善的奥塞崩苏终於换到英国人一纸和约,承诺和平与自由贸易;
但英国人此举乃迫於城下之盟,签约其实只是缓兵之计。1819年,当贸易纠纷再起,阿散
蒂遣使海岸岬堡,要求英国人自我约束时,英国总督(governor)史密斯(John Hope
Smith)的翻译却将来使之意加油添醋,变成一份最後通牒──英国人要是没妥善处理纠纷
,40日之内阿散蒂大军便会大举南侵。很难相信误会纯粹是翻译问题,因为史密斯本人实
际上听得懂阿冈语,压根儿不需要通事居中口译。史密斯的一通回覆充满侮辱,离谱到奥
塞崩苏不敢相信,以为一定是使者弄错了,大刑伺候之下却也无法从倒楣的使者口中得到
「实情」,只好再派人第二次确认史密斯的真意──史密斯只简单表示就是那样没错。奥
塞崩苏大为震怒,英国人竟敢玩弄朕!但当时阿散蒂正在北方用兵,因此尽管内阁会议上
重臣们都要求立刻出兵膺惩,奥塞崩苏还是第三度派出使节,自我辩白说没有要胁英国人
的意思,还说阿散蒂赫内不能违反自己白纸黑字签字发下的誓言。来使於是将条约文本交
还史密斯,问道英国人是和是战:和,便为之前的侮辱作出赔偿;战,便请英国人亲手撕
毁条约,好让阿散蒂赫内腾出手来不受拘束地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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