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志图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19/07/blog-post.html -- 王阳明与长宁大旗赤脚兵[上] 文人习武在明代蔚为风尚，下马能舞文弄墨、上马能骑射击刺的史不绝书。射艺武艺 与作文章法不同，这是自然；但擅长诸般器械，其实与熟读兵书、韬略满腹也是两回事。 明人文武兼修有时候看起来像修进了牛角尖儿，手上兵刃是练到了家，兵学却反倒生疏， 或者说把自己修成了一介武夫，人傻枪刚。明代文坛唐宋派的宗主唐顺之就有点这毛病。 《明史》说他「於学无所不窥，自天文、乐律、地理、兵法、弧矢、勾股、壬奇、禽乙， 莫不究极原委」，「学者不能测其奥也」 。这都还没说上唐顺之的枪刚。戚继光武人出 身，还被唐顺之指教过一番；毕竟人家单单为了拿开对手戳枪过来而练的那手圈枪，那一 圈功夫，就是十年 。然而唐顺之早年不得重用，晚年出山遇上东南倭患，却大大碰了钉 子。蒐罗各式八卦的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卷十七〈边材〉一条里就写道： 「唐荆川(唐顺之)之学问，亦可称通天地人三才矣，海内仰之如麟凤。晚年一出，大 不副人望。其抚淮阳，正值倭难，积劳中暍，尽瘁军中，终无琯尺寸之效。天下有殷浩、 房琯之疑焉。」 唐顺之在崇明岛上的三沙之战因为坚持剿灭倭寇，得罪了不少人，「或议其轻出，或 责其武功不成，或谤其黩货」 ，把他耗上半辈子累积起来的清誉都赔光了。然而这一战 不算顺利，至少还说得上是胜利；与唐顺之同样名列唐宋派，「读书善强记，文章豪肆， 与唐顺之、王慎中齐名」的大师赵时春，人生遭遇就狼狈得多。 赵大师本人也是莽夫一枚，「慷慨负奇气，善骑射」，见边帅遇上蒙古寇边懦弱畏战 ，老是同别人讲说「使吾领选卒五千，俺答、邱福不足平也！」後来真给他逮着机会，嘉 靖三十二年(1553)让他率兵截击蒙古人；当时探报说有两千蒙古骑兵就在左近，距离六十 里，赵时春便抢着着甲驰击。武将李涞加以劝阻，赵时春显然上了头，大言道「贼知吾来 必遁，缓追即不及」，策马狂奔，一军尽出。大概是路赶得太急没仔细探，赶着赶着就赶 进蒙古人的伏击圈，打了场败绩不说，李涞所部还全军覆没。赵时春仅以身免，逃到哨探 的明军墩台爬绳子救得一命。整件事在《明史》的叙述里不愠不火，虽是替赵时春讲了点 场面话，却掩盖不了那身黑 ： 「时春喜谈兵，至是一战而败。然当是时，将帅率避寇不击。为督抚者安居坚城，遥 领军事，无躬搏寇者。时春功虽不就，天下皆壮其气。」 虽然唐顺之与赵时春钻研武功不昨地成功，但起码大师们是钻研过的；等而下之者所 在多有，沈德符就挖苦了一位「尿汁诸葛」，说道「有一郧抚，其人素讲学兼文武才，至 以王文成自命，忽为部卒哗乱，备极窘辱，既而逃入襄阳，寻冒功事发，诏徵入狱，则真 尿汁诸葛亮也」 。奉送「尿汁诸葛」的称号虽然嘲讽，但不怎地到位；学兼文武，人家 学的是王文成。这王文成不是别人，就是独开儒学中「心学」一派与程朱理学相抗衡，人 称阳明先生的王守仁。王守仁虽是个读书人，却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但能开弓放 箭，还能行军打仗；不但能打，还能带，手下未必是精兵悍将，却能屡平贼寇旗开得胜。 王阳明用兵生涯的开场秀是拿赣南地区的大盗祭旗，当时贼势甚盛，朝廷本来还调动湖广 、广东兵前去助剿，王阳明却在湖广兵到来之前就把桶冈贼灭了，浰头贼被平定时广东甚 至都还没接到朝廷发兵的敕令，而他手下人马也不过是「文吏及偏裨小校」，却能「平数 十年巨寇」，「远近惊为神」 。 以後阳明先生的战斗也不脱这种「驱市人而战」的天才气息。王守仁一生功业的顶点 大概是正德十四年(1519)平定宁王宸濠的叛乱；然而就是在这场牵涉十万左右大军的大战 中 ，王守仁所用的兵力主要仍不过是「官军、兵快」之流，好比说攻克南昌的那三万军 丁 。官军指的是卫所军，明中叶以後已凋敝不任战，到明末一般只有守御卫所城池的作 用。兵快，指的是州县民兵；民兵当中又分为民壮与快手，民壮步战，快手乘马 ，然而 总之也是以防御州县城池为主，毕竟真正的军事作战本来是卫所军丁承担。对照明中叶以 後频繁调动边兵、少数民族土司兵应急的惯例，王守仁却能用腹里兵丁搭配文弱书生的组 合上阵，诚属异数。「古之善用兵者，驱市人而使战，收散亡之卒以抗强虏 」，阳明先 生这说的虽然是古人，却不啻为自己写照。而《明史》对他的高评价也正着墨於此： 「王守仁始以直节着。比任疆事，提弱卒，从诸书生扫积年逋寇，平定孽藩。终明之 世，文臣用兵制胜，未有如守仁者也。」 不过这并不是说王阳明就完全不调动其他悍将强兵。後来在进攻大藤峡时，他的部分 主力就是湖广的永顺、保靖土司兵。而在平定宸濠以前，王阳明麾下也有战技战术与其他 军兵不一般的特殊战力。在《王阳明集》卷十八〈牌谕安远县旧从征义官叶芳等〉这副牌 文中提到了义官叶芳所率领的兵夫，王守仁将叶芳麾下的战功娓娓道来，笔下满是感念之 意： 「往年本爵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因地方盗贼未平，身亲军旅，四出剿除； 尔叶芳等乃能率领兵夫，来随帐下奋勇杀贼，效劳为多。後遭宁藩之变，尔叶芳又能坚辞 贼贿，一闻本爵起调牌到，当即统领曾德礼等，及部下兵众，昼夜前来，远赴国难。一念 忠义，诚有可嘉；备历辛苦，立有战功，赏未酬劳，予心慊慊。尝欲表奏尔一官，以励忠 勤。」 义官叶芳率领的并非寻常义兵。顾炎武《天下郡国利病书》中所引〈城黄乡设巡检司 疏〉一文揭露了叶芳的来历： 「臣所管辖地方，俱系江、湖、闽、广边界去处，高山大谷，接岭连峰，昔人号为盗 区。然其最剧，莫如黄乡新民。其地属赣之安远，名虽一乡，实比大县，中间大帽一山， 环遶三百余里。正德年间以前，大盗如李四子、张时旺、张仕锦、何积玉、朱贵、强风等 ，恃险凭高，朝窟其中，因而摽掠居民、攻陷城邑，害及四省。最後有叶芳者，自广东程 乡入，并诸贼而有之；有众七千，分为七哨，自号满总，言满有其众也。先任巡抚都御史 周南度未易破，因而招抚。至於都御史王守仁用以平桶岗、平浰头、平宸濠之变，虽多赖 其功，然骄横颇甚，不受约束。其後两广提督都御史姚镆奉命征岑猛，调至中途，一啸而 散。」 换言之，後来帮助王守仁平定南赣一带寇盗的，本身原来正是寇盗，而且是兼并群盗 、有众七千的大盗。但是单用盗贼两字打发掉是把贼看简单了。除了以大帽山为根据地的 叶芳之外，这夥各有山头的「流贼」盘据的地盘可大，王守仁动手准备清剿的对象遍及江 西、湖广、广东三省交界，具体来说可分为两块，一块包括江西的大庾、南康、上犹，湖 广的桂阳、桂东，广东的乐昌等县，三十处贼巢共有八千余人；另一块则分布於江西的龙 南、广东的龙川，也有五千之众。这夥贼众虽然被称作「畲贼」，然而从贼头的名字看来 ，尽管其中确实有些是畲族特有的大姓(盘、蓝、雷 ，主要是蓝、雷)，其他人的姓氏则 包括谢、杨、赖、陈、蔡、刘、萧、简、薛、洪、徐、张、谭、苏、朱、黄、钟、王、唐 、池、杜、孙、曾、罗、黎、郑等等十分普通的汉姓 。其中或许有汉化的畲人，有畲化 的汉人，但从都取汉姓的迹象来看，或者可说这夥人主要是自认汉人却不怎麽被汉人主流 认同的族群，相当於现在分布於闽、粤、赣三省的客家人，其中还参杂着一些畲族人。 而这些客家人、畲族人到明末清初仍然「危害」、「流劫」附近乡里、州县不说，还 具体获得了「赤脚兵」的称号。这名头据说是因为赤脚兵「暇时辄为松烟丛薰之跋厚，俱 跣足，不畏芒刺，故名『赤脚』」。清初魏禧在《兵迹》中所记出产赤脚兵的所在位置， 与现在客家人的分布更接近，包括「江西之南赣瑞金、会昌、安远，龙南县之登头山、长 河峒、打鼓岑，及长宁线之丹竹楼诸处，与闽之汀州上杭、武平、永定县之缘山诸处，及 广之潮州平远县连子峒、程乡县、镇平县之石鼓砦、浰头、大帽山诸处」。大帽山正是前 述王阳明麾下义官叶芳原本的根据地。那麽这些赤脚兵的拿手绝活是甚麽呢？魏禧写道 ： 「赤脚兵，善缘山，惯裸战。用长枪、钯、叉，无弓矢，不乘骑。有勇艺者，咸推为 首，有一总以至十数总之名，悉因其技能而等第之。如前者死，则次者进补。再有则列於 末，相继不绝。每欲战，则为首者持枪掠营，大呼『点枪头！』，则善战老枪皆出。作止 各任其意，亦无督责之法。既战，请总首咸於峰头相望，磨励以需。如胜则已，不胜则奋 枪以出，此极精锐之选也。然皆乌合之众，进则蜂拥而前，败则鸟兽而散。亦能用包阵， 亦能打倒阵，亦能埋伏路侧。 枪杆粗长，作战则以左手持被，右手拖枪头而进；及敌则掷枪以刺，再拾再掷。无甲胄之 属，惟以布缠头，坚者亦可辟矢石。临阵俱脱衣服，以取轻便。惟用环被张前，不论铳箭 ，迎锋而进；及敌则置被运枪。其无被者，惟见铳门烟起，辄伏地以避。铅过声息，则大 踏步一蹴而至，人不能防。当骑兵每以数枪护一钯，三、五人为队，枪以刺人，钯以御马 。箭来则张环被以挡。虽古麻扎刀、撒星阵，无逾此也，故骑兵多畏之。…但能附山而战 ，散劫分抄江河，中原则未之敢逾也。」 换言之，赤脚兵不仅赤脚，还裸体，除了布缠头之外一丝不挂，就为了轻便。临阵之 际在阵前防御的，就是张挂起来的战被，不然就是匍匐地上躲避铅子儿。没有远射兵器， 近战时把粗大长枪当标枪用，再来就是三、四枪手与一名钯手搭配作战，联合拒马。虽说 小队作战能拒马，但这是就山区而言，平原旷野是不敢赤着脚就下去打劫的。除了小编队 作战，还把「善战老枪」点出来作预备队，但大抵遵守纪律不甚在行，乌合鸟散。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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