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志图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19/06/blog-post_30.html -- 紮草人 将柴草紮綑成假人作为军中训练之用，在东亚地区可说广为采纳、源远流长。唐代步 射就是射草人 ；《宋史》兵志卷一百九十五讲训练之制，也说「束草象人而射焉，中者 有赏」。《朝鲜王朝实录》也记载着「束草爲倭像，使射之，中项者爲上，中胸者次之， 以次论赏」的办法，不仅箭射草人，还炮打草人，说朝鲜世宗大王还「观放火炮，束草爲 人，被以甲胄，使立於百五十步，放金簇走火以试之，能中者赏之 」。南边的越南对付 草人也不比韩国人手软，使上了特产的大象：「凡阅象，先以兵列成队伍，驱象入阵中， 束草为人当前队，象引鼻搏击之，立碎」 ，17世纪拜访南越阮主的释大汕就亲眼看过这 麽一场庞然大物鼻卷草人的秀 。 不过紮草人演习打杀还是比较呆板的运用。早在先秦时代，伪托作者为太公望的《六 韬》就已经提到了假人守营垒的伎俩，说道要是「听其鼓无音，铎无声，望其垒上多飞鸟 而不惊，上无氛气，必知敌诈而为偶人也」 。这招不但人人爱用，还有增加动感或声光 效果的加强版。五代时，後梁智将刘鄩与晋王李存勖屡次交战；後梁贞明元年(915)七月 ，双方在魏县对峙数日，晋人正奇怪敌军「数日不出，寂无声迹，遣骑觇之，城中无烟火 ，但时见旗帜循堞往来」，惹得李存勖心里直打鼓，说道「吾闻刘鄩用兵，一步百计，此 必诈也」，赶紧探个虚实，才发现那沿城巡逻的是「缚刍为人，执旗乘驴在城上」 ，被 摆了一道。而刘鄩正全军西向奇袭晋阳，在敌人面前摆了整整两天空城。紮草人要能摇摆 个东歪西倒，欺敌效果就会好；明洪武七年(1374)，明军与元军在辽东大战，明将也是在 山间竖旗敲鼓，还「束刍为人，衣以甲胄，设机动运为疑兵」 ，骗过元军来取胜。清初 则有假人真放炮的战例，能摇旗兼打炮；三藩之乱，傅喇塔与耿精忠在浙江台州交战，粮 尽退兵，一路撤回，傅喇塔沿途步步为营不说，「更束草为人，衣执如生，排立空营内， 将数坏礮填药安线丈余，线未燃火，则摇旗以疑之；约军行数里，线已燃火，则雷发以惊 之。贼疑有伏，遂退回十余里，我师按辔全归」 ，执行了草偶加烟火有声有色的花式退 兵。 有意思的是，这种进阶版的人偶或许推动了中国偶戏的发展。据说傀儡戏的根源，就 是刘邦在平城被匈奴人围得严严实实时，陈平想出来的解围之计；这个 计策据说是故意让单于的老婆(「阏氏」)瞧见城内的汉地美人，一旦匈奴战胜可能会被单 于纳为小老婆，引发了阏氏的危机感，最终说服单于不要为难刘邦。这个传说传到唐代越 传越走样，竟然说连那汉地美人也是假，是陈平「即造木偶人，运机关，舞於陴间。阏氏 望见，谓是生人，虑下其城，冒顿必纳妓女，遂退军」 。因为这个於史无据的传说，陈 平就当上了後世偶戏的祖师爷，而单于差点成为中国史上第一个恐怖谷效应的受害者。 会动的不仅仅是中原的假人，朝鲜也有。壬辰倭乱中金时敏死守晋州，靠得就是「多 造蒭人，弯弓持满，出没於城上」。不过朝鲜人的对手造起假人来，也一点不逊色；同样 在晋州，围攻的日军也是「作三层假面蒭人，次次登梯，以诳我(朝鲜)军」 ，晋州攻防 战竟成了造假大赛。不用说日军的假人也用在自己的防守上，好比说刘綎进攻顺天城时遇 上的那些 ；不过静态防御之外，叫人叹为观止的还是日本人偶「主动」进攻的能耐，李 德弘说到日军用兵，要是兵少，「则前设刍人，编以大索，动摇如生，眩乱人目，然後突 入冲击。故我(朝鲜)军虽衆，必惊惶失伍，辄至溃散」 ，竟然运用在野战中。朝鲜人碰 上攻城造假的敌人不只这一回，到了丁卯胡乱，清军将朝鲜国王包围在南汉山城，兵力不 够包围，围城的也是真假参半，「皆以蒭人及被掳人畜排列成阵」 ；不单是排阵，「贼( 清军)麾兵进迫，输入飞云长梯，鳞次架城；多造蒭人，列立於梯上 」，连云梯兵也是假 的。 明代也有零星用假人冲阵的构想，不过这种构想里头冲阵才是重点，玩的花样主要在 於搭载的爆炸药燃烧药，让倒楣的牲畜载着去燃烧自爆，人假不假倒不是重点；右图的奇 想「木人活马」，「饰以衣冠、装以神像」，其实装了一肚子一脑壳「神箭、神砂、神火 」、「神枪、起火(即火箭)」，不仅身上五官眼耳鼻喉能喷火，身上百多个穴位也能窜出 火苗，「药线着至顶上起火，其马五彩云罩，彼视如同天神；药线往下，层层火炮陆续出 」 ，形容得特精彩，但怎麽控制底下最不受控的活马倒没怎麽着墨。 无独有偶，效法火牛阵绑草人在马驼身上放火烧的事，明朝北方边镇的对手蒙古人也 想过；据说一手造成土木之变的太师也先入寇时也规画过，「战时谋缚草人於马驼，燃而 纵之，以冲首阵；继驱虏去人民，贯以草，冲次阵。也先则自督其人马战於後，云：『生 死在此一举也』。又欲於老营束草人为虚营，诱官军劫之」 ，但也没见过付诸实行。虽 然太师的奇计只停留在计画阶段，玩假人的心机蒙古也是人人有的。对付鞑靼寇掠颇有心 得的尹畊在《乡约》里就讲到鞑子攻城时先把女墙用冲竿铲平，或者飞砸石头将其击碎， 然後「以竿裹裘为人形，加革帽，高揭之以惑人」的作业流程。假使守城兵众「喧曰『虏 (指蒙古人)登矣！』」 ，先来个自乱阵脚一哄而溃，墙边底下守候的蒙古兵可就悠悠哉 哉冉冉上城了。可见蒙古人鸡贼，也不落满、汉、倭、朝鲜下风。 以上所提草人使用法大抵不出欺敌二字，作出的假人兴许有像有不像、能动能不动， 各有精粗，但总是虚声吓唬为主，不要人细看，就怕定眼一看露馅穿帮。不过也有反其道 而行的。明嘉靖年间主张收付河套的曾铣脑洞清奇，据说某次当他被鞑子包围在城中时， 蒙古人正要薄城，曾铣却偃旗息鼓，城门前摆放了木架，木架上撑起一身「金眼回回」， 溜溜达达地转，「舞不自已」；鞑子都看傻了，啥玩意儿？「虏见作此状，未敢直入，遂 拥视于门之外；人畜叠稠，纷乱不已」 ，正聚众围观，好戏在後头；忽然城中一声号， 「回回架上」暗藏的「大将军」炮一发炸裂，把好事群众炸成一血肉衚衕，城上火器齐发 ，伏兵齐起，打了对方措手不及，明军斩获无算。没承想番邦一跳舞娃娃竟然还会爆炸， 怕。 明末清初还有更复杂风骚的操作，这就要说到死守八十一天的江阴围城战。负责防务 的阎应元有谋有勇，虽然屡挫清兵，却也多次面临物资不足的危机；刚刚解决油、盐的供 应问题，守城必须的箭镞也愁不够用，阎应元的应变法是「草人借箭」：「(守城明军)苦 无矢，乃命月黑夜束草为人，外披兵服，人持一竿，竿挑一灯，直立雉垛，士卒伏垣内大 噪；北兵望见，矢如蝟集，获强矢无算」 。骚就骚在紮草人不仅能解决箭的问题，还能 解决敌人 ： 「(戚)勳与典史阎应元共图画，常以灯数百，上书『起义』字样，缚草人持之，夜立 城西南数里外。清兵鼓欲战，谍知为伪，前队争取灯，喜，还走其军；其後队见书『起义 』字，误以为江阴兵，争自残，大扰不可解。应元乃与勳等乘之，大获捷。三吴数百十战 无以谋胜者，独推江阴。」 这一手可把清军阴惨了。阎应元草人借箭是否受《三国演义》草船借箭故事的影响， 不得而知；演义里也只说紮草束，倒没明说紮成人形。借箭的故事似乎另有所本，苦主还 是曹操，但收箭的却是孙权；根据裴松之注解所引用的《魏略》，建安十八年(213年)的 濡须口之战当中，「权乘大船来观军，公(曹操)使弓弩乱发，箭着其船，船偏重将覆，权 因回船，复以一面受箭，箭均船平，乃还」，虽然未明说赚了一船箭回来，但或许开启了 演义作者原来可以这样骗箭的发想 。而在实际的战史案例中在船筏上摆放草人草束也不 少见，但无论是王濬灭吴，「作大筏数十，亦方百余步，缚草为人，被甲持杖」 ，还是 明初朱元璋大战陈友谅，「帝(朱元璋)命以七舟载荻苇，置火药其中，束草为人，饰以甲 胄，各持兵戟，若斗敌者；令敢死操之，备走舸于後。将迫敌舟，乘风纵火，风急火烈， 湏臾抵敌舟，焚水寨舟数百艘，燔烟涨天，湖水尽赤，死者大半」 ，草人都不起没收敌 人箭矢的作用；单就第二例而言草人更像是火攻用的燃料。 吸引火力未必能吸收箭矢，但吸引注意力、消耗对手火力却着实可行。清末明初就有 这样例子。豫亲王多铎率兵直下江南，被郑鸿逵、郑彩率领的水师堵截在江面上不得飞渡 ；当时多铎便有一计，「令军中每人具案二张、火十把；如违，笞四十棍。众兵掠民间台 几及扫帚，将帚系缚台足上，沃油燃火，昏夜乘风放入江中，顺流而下，火光彻天；南兵 见之，谓大清师济江，遂大发炮击之。然风顺水急，愈击愈下；久之炮几尽。王乃从七里 港渡江」 ，不但耗光敌人炮药，还转移对手注意力，主力从别处渡江去也。计六奇《明 计南略》卷九〈吴易起兵屯长白荡〉，说得是吴易忠於大明，在江南的湖荡中小船划着与 清兵对干的事蹟，也有类似的套路：「易用草人装兵，大清兵射之；易度箭尽，乃战，大 败之。」 　　既然能成一套路，那麽不拘五湖四海，中华以外的地区也能套用无误。这点在越南史 籍中就有体现。18世纪末西山军三阮起义，北伐时打倒北越郑主，阮文惠靠得就是序战中 乘「夜以蒙冲战船五艘先近逼噜江而阵」，让对手射爽射满，天明时才晓得「是空船，则 弹药已尽矣」 ，阮文惠水师才趁机一拥而上、飞炮震天击溃郑兵。《大南实录》卷二十 七〈刘福祥〉传也讲了个绑草人当中混真人瞒天过海的类似故事，说刘福祥俘获十一条船 ，「十艘缚草为人放之，一艘祥与手下乘坐」，靠着假草人撑起的舰队吓住了两岸守军不 敢靠近，又吸收去大部分火力，成功地蒙混过关、逃出生天。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50.116.197.79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Warfare/M.1561865607.A.0C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