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志图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19/04/blog-post_30.html -- 长弓的渊源与威尔士战争 1066年，诺曼地的威廉(William of Normandy)挥军渡海，航抵不列颠；经过六个小 时剧战，征服者威廉在哈斯汀斯(Hastings)击败盎格鲁萨克逊人的部队，阵斩其王哈罗德 二世(Harold II)。据说这是欧陆最後一次成功地征服大不列颠 。不列颠从此易主，而英 国的命运也从此与法国綑绑在了一起，四个世纪纠缠不清。诺曼人的统治十分铁腕，统治 阶级的替换十分彻底，英格兰五分之四的土地都交在诺曼人手中竖立城堡，宫廷中宣旨奏 对用的尽是法语。 不过英格兰只是不列颠的一部分，在苏格兰和威尔士还有土地与人群等着新生的盎格 鲁－诺曼人去同化与征服。苏格兰的事暂且按下。诺曼人在威尔士碰到了明显的阻力，因 而从1090年代开始在边境分封了数个男爵，筑堡屯紮提兵镇守，是为所谓的「威尔士边镇 」(The March of Wales)，一面蚕食威尔士人的领土，一面招徕英格兰、法兰西、弗来芒 人(Flemish)移民殖边，军事上与文化上双管齐下。威尔士人此时尚未脱离部落社会，星 散的权力中心众多，只三个地方的领主(Gwynedd, Powys, Deheubarth)算得上有实力；到 了1200年，被英格兰的殖民屯垦分割包围得厉害，威尔士人的本地政权已被大幅削弱。 这不是说征服威尔士十分容易。威尔士虽然整体处於无政府状态，他们却是剽悍的山 民，除了上下山麓靠牧养牛只与羊群过日子外，春天到来後还是外出抢掠邻人的时节，部 落中的习惯法规定夏天至少得空出六个星期时间四出剽掠；出劫时青壮年自备武装全体动 员，就指着目的地的粮草维生，英格兰的殖民地自然也在抢掠的目标清单当中。他们特别 擅长伏击与奇袭，常从山巅发出一阵箭雨，接着挥舞着长枪大剑披着正字标记的腥红格子 斗篷(scarlet plaid)呼啸而下，一阵砍瓜切菜腥风血雨之後又退隐到山间的迷雾之中。 在山地穿行正是威尔士人的拿手绝活。边地如此险恶，以至於英格兰人说去威尔士的圣大 卫(St. David)朝圣两次，抵得过耶路撒冷朝圣一趟。 1272年，英王亨利三世(Henry III)去世；王位的继承者刚刚才从历时四年的十字军 征尘中返回，没来得及见乃父最後一面。他就是後来的爱德华一世(Edward I)。外号长腿 (Longshanks)的爱德华生得人高马大，六尺二寸(188公分)的身板不说，还是摔角、狩猎 、骑士长枪比武大会中的佼佼者。1264年他差点死於诸侯内战中(Lewes战役)，稍後他 又击败萨拉丁(Haifa战役)，此时已经是征惯沙场的老兵，但还有未来的一番功业等着点 缀他一代名将的生涯。爱德华首先关注的是已经十分削弱、但在历来大战中英格兰总讨不 到便宜的威尔士。继位仅仅两年，机会到了，英格兰军舰偶然中截获了一条船，上面载着 的是威尔士北方圭内德(Gwynedd)的领主、号称威尔士亲王(prince)的卢埃林‧阿普‧格 鲁菲德(Llywelyn ap Gruffydd)从法国迎娶来的新娘；新嫁娘被爱德华一世给无端扣押， 不禁燃起格鲁菲德与一帮威尔士人的怒火。按照往例，当英格兰有新国王即位时，威尔士 亲王应前往致意；但威尔士人原本就自认为与英格兰平起平坐，压根无视英王发出的邀请 。历经了几番外交斡旋，威尔士就是拒绝臣服，嚷嚷新娘子先还来；而威尔士人的反弹本 来就也在爱德华一世的预料之中，他要的只是一个出兵「平叛」的藉口。 狮子搏兔也是拼尽全力，爱德华非常仔细地规划他的作战计画。教会已经应爱德华的 要求开除了威尔士亲王的教籍；利用威尔士人部落林立的状态，慷慨的贿赂帮英格兰阵营 争取到了大批的威尔士盟友，甚至卢埃林‧阿普‧格鲁菲德的亲兄弟大卫‧格鲁菲德 (David Gruffydd)都站队到了英国这边。预料到山川林莽间的作战可能旷日废时，依照封 建习惯规定服役日期徵集来的民兵显然是不堪用的；一年之内他们只能服役四十天，有些 规定还更短(三周)，甚至是规定为身上随带粮食能支持的天数──有些人就只带了一条火 腿，行军时拼命吃，吃完就回家了。这样的部队别说打仗，长期留在征途中都是不可能的 。爱德华深知依赖封建习惯徵召的部队有这种毛病，因而他亲手组织的部队完全就是靠定 时发饷维持的 。 而用兵规模也是哈斯汀斯以来不列颠未曾见过的大兵力──英王麾下的骑士有2,750 人，加上骑士身边的扮当随从，骑兵总数不下八千人。步兵也集结了15,640人，其中除了 六千人不到的英格兰步兵外，还包括其他地区的佣兵，例如法国加斯孔(Gascon)的弩手， 以及人数最多的威尔士人──是地，单是威尔士人就接近九千人，超过了全数步兵的一半 。威尔士的政治组织十分松散，本来彼此之间就经常互相劫掠，不打英国人时就自己人 打自己人；此时也只当作是多了英国人帮忙打自己人。在爱德华的大军出发之前，英军其 他两只偏师就已经深入威尔士中部；大批原来忠於格鲁菲德的部落见风转舵，反而成百上 千地加入到英军之中。格鲁菲德实际掌握的只剩下北部圭内德的领地。 而爱德华的大部队主力一直到1277年7月才开始向北威尔士进发，推进地异常缓慢； 爱德华稳紮稳打，大队前方雇请了一批林木中百姓(woodsmen)替他在深林中开道，每条道 路都有一箭(的射程)之宽，大军每到一处休息就开始建造城堡，一步步照程序来不求快只 求稳。除了正面推进，爱德华还利用船舰走起後方海道进行包抄；威尔士西北後方的安格 尔西(Anglesey)岛是一大粮仓，就这麽被英军遮绝攻陷，断了威尔士後方的补给。8个星 期之内，爱德华横扫北威尔士的海岸地带，到了8月间格鲁菲德被迫退入山中设防，在粮 食不足的窘况之下终於投降了。1277年11月9日，双方签订了康威条约(Treaty of Conway)；威尔士丧权辱国，被迫割让北部圭内德以外的所有领土，就连留给他的安格尔 西岛要是死後无男性後裔继承，所有权也归属英格兰。格鲁菲德被迫宣誓效忠於英王不说 ，还得付出50,000英镑的赔款；这笔赔款後来爱德华亲自取消，改成每年上贡岁币，毕竟 这样满天要价大概威尔士是赔不起。至於新娘子，爱德华倒是不乾不愿拖泥带水地还给了 格鲁菲德。 英格兰与威尔士的边境地带因此得以平静五年，但威尔士内部却不断积累着不平之声 ；尽管事後许多威尔士部落的酋长都获得封赏，英格兰不间断地深入伴随着标志性地砍伐 森林激起了他们的警戒心。就连背叛自己兄弟、被爱德华封为骑士的大卫‧格鲁菲德都後 悔了，这回拒绝了前盟友转而联合起卢埃林‧阿普‧格鲁菲德。两格鲁菲德本来就是兄弟 关系，哥俩同心其利断金，自然就有了抗衡英国的本钱。而更大的本钱在於底层民众当中 浮动着的激愤，这股不满只等待着时机宣泄。 根据传说中的魔法师梅林(Merlin)的预言，当英国的硬币都铸成圆形时，威尔士亲王 就会在伦敦加冕──已往英国并不铸造半便士(halfpence)、四分之一便士(farthing)， 而是将整个硬币对半切(如右图 )切成半圆或再对半切成四分之一圆。爱德华却禁止了这 种习惯，并且重新发行整圆的半便士与四分之一便士。发现预言要应验了，1282年，威尔 士再度四出剽掠英格兰的殖民据点，所到之处烧教堂焚农场杀英国佬，还把英国人建城戍 守的要地团团包围(包括Conway、Flint、Rhuddlan等城池)。 再说到此时的爱德华一世，威尔士人再度造反的消息似乎令他大惊失色；但这种慌张 可能是表面功夫，完全解决威尔士问题的战争藉口得来不费功夫，恐怕没有比这更令他暗 喜窃笑的了。上一场战争里他对待威尔士已是仁至义尽，既然对手不领情，他也不必手下 留情了。爱德华的策略还是与之前一样雇请山民开路前行，海陆并进层层封锁步步进逼， 只是这回的目的就是完全消灭威尔士的独立政权了。雇来的山民中最特别的大概是法国、 西班牙边境的巴斯克人(Basque)，他们在山陵作战的能力与机动力比起威尔士人毫不逊色 ，着实打击威尔士人的自信。 1282年7月，爱德华一世像前回一样向威尔士北海岸进军，将被围的城堡一一解救。 粮仓安格尔西岛被掌握制海权的英格兰一举攻占後，隔开安格尔西岛与威尔士的梅奈海峡 (Menai Strait)上架起了浮桥，英军便从岛上直插威尔士人的後方。但在这里英军主将唐 尼(Luke de Tany)犯了轻兵深入的大忌；等不及与爱德华分路合击也等不及浮桥完工，唐 尼趁着低潮时全军渡海进击，却在Bangor附近被格鲁菲德打了个埋伏。威尔士人从山巅冲 下，当场击杀唐尼；向海岸溃退的英军却遇到海潮回涨，构不着才完工一半的浮桥，因此 淹死在潮间泥滩里的骑士就有数百名。 唐尼的死打乱了爱德华的计画。格鲁菲德巩固了後方，认为英军面临即将到来的严酷 冬季只能打退堂鼓了，便主动南向出击，一面劫掠、一面号召其他威尔士部落的酋长加入 劫掠。确实，爱德华一世为了此役集中起来的8,600名步兵(其中有1,800名威尔士人 )随 着寒冬的到来，人数不断锐减；爱德华被迫困守在Rhuddlan城中，一面继续冬季作战，一 面命令南威尔士的英军从背後发动逆袭。哪里知道就是南面的英军奏功了。1282年12月11 日，正在招兵买马的格鲁菲德与一小支英军遭遇，双方隔河对峙，格鲁菲德亲临前线单枪 匹马进行勘察，走进一间谷仓；却没想到有不少英军偷偷摸摸过了河，就躲在谷仓里头。 格鲁菲德绝望地拔剑应战，寡不敌众，被长矛戳死。剩下的威尔士人则被英格兰军中的威 尔士佣兵乱箭射退。 这个非常偶然的战果决定了战争的结局。格鲁菲德的首级被送回伦敦，先游街示众， 然後插在长矛上竖立在伦敦塔中。爱德华下令给首级戴上长春藤作成的桂冠，表示这就是 预言里威尔士亲王的「加冕」了。剩下的威尔士酋长一个个降伏，只有大卫‧格鲁菲德坚 持最久，多撑了半年，最後被自己人出卖给了英王。大卫遭到严刑伺候，被綑在马後拖向 刑场，先是被吊个半死不活，再一把火烧了肠脏，最後被大卸四块，残躯分送各边以敬效 尤 。 没有甚麽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战，威尔士战争就这样结束了；规模最大的两场会战交战 双方加起来大概不超过两三千人 。但其实在这场战争中一场变革正悄悄地酝酿。与其他 欧陆的军队一样，对爱德华来说，步兵中的精锐是十字弩手。为了同威尔士人开仗，爱德 华也雇佣了不少加斯孔的弩手；但是随着威尔士人的加入，威尔士长弓(longbow)的威力 逐渐显现──长弓在近距离的威力十分咋人，能够射穿一掌厚(10公分)的橡木门板(在23 公尺处射穿7.5公分的乾燥橡木板，意味着开弓的磅数达到了100磅[46公斤])，或者射穿 锁子甲、大腿、大腿内侧的锁子甲、马鞍之後在马身上造成致命伤，将一条腿钉在马上； 甚至有不幸的骑士被两只箭两面钉住了两条腿在马鞍上坐稳了的事情。这时期长弓的制作 还十分粗糙，射程也还不如十字弩；但随着制作的精致化与射法的改变，长弓的利用也日 趋成熟──早期的长弓拉满弓弦只到胸前，但这时期已经逐渐改成拉到耳际 。 长弓的另一项好处是便宜。长弓手的薪资只有十字弩手的一半，长弓本身也比弩便宜 。较小型的弩一把要价3-5先令(shilling)，大一些的就要5-7先令；相对地，长弓一把才 要价12便士，木材用得好的长弓也才1先令6便士(当时1先令为12便士，20先令为1磅 )。 既然长弓手比弩手、弓比弩便宜得多，爱德华便采取了包括赦免罪犯等措施来招揽长弓手 。战争初期每单位以百人计的威尔士作战编制，到战争结束时已出现以千人为单位的编制 ；威尔士长弓手的人数超过了其他佣兵，也超过了英格兰自己的射手。 而很不幸地是，威尔士人擅长的游击战战术恰恰南北不同；北方威尔士人更多用的是 长矛，南威尔士才是长弓手的大本营 。因此，当格鲁菲德的主力是北威尔士，而南威尔 士则被爱德华征服、站到英格兰这一边时，或许可以说战争的结果已经决定了。这是就战 争本身而言。对於日後名闻遐迩、被当作英国国粹的长弓来说，长弓的使用只是在威尔士 战争里起了个头；还需要数十年的淬炼，长弓手才能走出不列颠、威震欧洲大陆。长弓的 下一个重要演变、其编制的确立与战术的成熟，要等到接下来由爱德华一世主导的苏格兰 战争。 虽然战争结束了，仍然需要爱德华采取一连串措施来抚平战争的创口。战後爱德华一 世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待在威尔士，引进英格兰的习惯化民成俗，诱惑威尔士人远离野蛮 ，接受英格兰的法律与定居生活。文化统一短期很难见效，爱德华还加强了城堡的戍卫、 在新征服的领土上分封诸侯。他最重大的行动或许是将恰巧刚出生的儿子封为威尔士亲王 ；由於爱德华一世还有更年长的子嗣，这也意味着英格兰与威尔士的王位不会由同一人继 承。此举无疑安抚了威尔士人被英格兰同化的恐惧；但就最终的结局而言，威尔士亲王的 名份被证明只是个幌子──爱德华的长子先於威尔士亲王过世，因而威尔士亲王也就确切 无疑地取得英格兰的王冠。从此以後，威尔士亲王就成为传统上必然封给英国王储的头衔 ，而威尔士也就此永久地并入了英格兰 。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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