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mic ((Nomis))
看板Warfare
标题[心得]
时间Sat Apr 13 02:55:31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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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实质独立与森帕赫战役[下]
对永久同盟来说,这是又一场毫无悬念值得纪念的胜利,但这场会战的影响远不止於
此。利奥波德三世既机敏又勇敢,擅长诸般器械,身上简直没一寸不骑士,在当时活生生
地就是骑士精神的典范。他的死,对全欧洲的贵族阶层是一场巨大冲击,北至吕北克(Lü
beck)、南至义大利,各地的编年史对这场战役无不有一番点评哀叹。还有斯瓦比亚作家
诚挚地诅咒瑞士人後代子孙全家死绝。瑞士人也不甘示弱,把奥地利人种种懦弱可笑之处
编成轶事集与军歌,传唱一代又一代,好比说有个典故讲的是Schnabelacker,「鸟嘴原
」(beakf-field)的由来;据说当奥地利的骑士大爷们得用自己的双脚脚踏实地步行攻顶
时,他们脚上的铁靴实在太碍事了──当时流行的是中看不中用脚上长了长刺、鞋尖如
鸟喙般突出的款式──骑士老爷们纷纷把「鸟嘴」给剁了垛成堆,那以後该地「鸟嘴原
」的名声就叫响了。
相对於对手的骑士典范,瑞士也出台了自己样版的英雄。这位温克里特(Arnold von
Winkelried)据说也是贵族出身,便是在会战中牺牲小我、一把抱起敌人的骑矛壮烈成仁
的勇士。不过相对於有血有肉的利奥波德三世,文献中温克里特的面貌却模糊不清;毕竟
,与战役生发在同一时期的史料当中压根就没提到这位壮士的大名,尽管在当时徵召的士
兵名单确实有这麽一号人物,却未载明其事蹟。而关於这样一幕戏剧性的逆转乾坤,比较
详细的记载却是战役发生後五十余年才出现。实际上,森帕赫战役中的温克里特故事大概
是一场美丽的误会;在1522年的Bicocca战役中,瑞士佣兵中也有一位勇士为了力挽狂澜
,奋不顾身拿自己血肉之躯遮挡敌人如林的长矛;这位勇士的名字正是Arnold von
Winkelried。之所以会发生这种英雄事蹟误植的乌龙,一部分原因在於,瑞士佣兵当中传
唱的战歌是与时俱进不时修改的,古早时期流传下来的歌词往往掺入了不少後来才发生的
事蹟;但唱曲的人不像编写曲词的人那样明白以前的版本是甚麽,於是曲子里流传的故事
也就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了下去,而看重话题性向众人宣讲的故事里更是免不了讲者的加油
添醋锦上添花,早期故事的粗胚越讲越是尽善尽美,连温克里特的住家(实际上应该是哈
布斯堡家族的房产)、温克里特使用过的武器防具都煞有介事的保存了下来/制造了出来。
从另一个角度来考察,长矛方阵其实才是瑞士人的(重新)发明;因而在史实上必须靠
牺牲打突破长矛方阵的,反而是骑士。类似的例子在1271年、1289年、1332年、1476年都
能找到,而前三次都是在奥地利骑士与伯恩之间的战斗中发生的。瑞士方面类似的例子,
真正有史实可考者,反而是晚至1499年才有得纪录找 。
真正的英雄在史实上默默无名、文献里模模糊糊,以至於像威廉‧泰尔(William
Tell)的传说那样竟全然出於虚构 ,在瑞士早期的历史上并不罕见。实际上,不仅仅是一
般无名小卒,就连重大战役中的指挥官,好比说前面提到的莫尔加腾战役、劳本战役、森
帕赫战役,在同时期瑞士方面的文献中竟然是全部缺载的;这些「伟大胜利」完全不知出
自何人之手,十分神秘,史学家只好藉由各种蛛丝马迹作出自成一家言的揣测。不过这个
现象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合理。瑞士邦联,或者说其早期的政体形式,以森林州为
核心的永久同盟,本质上是民主自治体的联合;无论是政治上还是军事上的领袖,并没有
永久的支配权力。一支由下属选出其长官的、民主的军队,意味着指挥官经常更迭,指挥
的风格多变,指挥品质也不稳定;换言之,这样一支军队战斗力完全不能期待於指挥能力
良莠不齐的指挥官,士兵靠的就是自己的武艺、仰赖的就是同袍之谊,仗打的就是大兵之
战(battle of soldiers),而非将军们的决斗(battle of generals)。既然民主的军队战
斗力不依赖指挥官,那麽职业将军、专业的军事家,或者作为专业的兵学,就没有存在的
必要。这也是为何同样在古典时期,希腊人、罗马人只写了经验相关的战史着作、操练战
术战技的技术手册,先秦诸子却留下了战略上高瞻远瞩、高度理论化的兵家类典籍 。瑞
士的民兵也是这麽个范畴,无怪乎指挥官们被无视了。
无论如何,在森帕赫战役中遭到重挫的哈布斯堡家族还是与永久同盟暂时签下和约,
但双方都不情愿遵守──所以被蔑称为「劣质和平」(Bad Peace)。此前在哈布斯堡与永
久同盟间首鼠两端的伯恩(伯恩拒绝救援卢塞恩,所以森帕赫战役压根儿没他甚麽事)见机
不可失,频频出兵欺负邻邦弗里堡;永久同盟则攻取了东边的格拉鲁斯(Glarus)。1388年
,合约到期,不但双方都没想续约,奥地利更是集结好了部队,计画收复本当属於他们的
格拉鲁斯。1388年4月9日,双方在纳弗尔斯(Näfels)交锋;据说哈布斯堡阵营聚集了五
六千人之众,而解放没多久的格拉鲁斯镇民只勉强徵召了数百人,固守隘口等待救援。奥
地利人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隘口的守军,轻松取胜之余开始散漫地侵入民家、破坏庄稼。格
拉鲁斯镇民却没有气馁;他们重新占住了纳弗尔斯之外又一处高地,那是一面长期风化後
怪石嶙峋的悬崖,满地石头充当弹药,再加上少数森林州民兵的驰援,不到六百人的守军
便将石头抛掷到四散抢劫的奥地利人当中。
察觉到敌人还没放弃反抗,哈布斯堡阵营随即组织反击,骑兵在前、步兵在後往山上
冲杀,本来期望一举冲散敌兵,却被抛下滚落来的大石块绊住阻住,半山腰上进退不得。
当奥地利骑兵後撤重整,准备让步兵打头阵时,战意十足的格拉鲁斯民兵却冲下坡追打敌
人。据说在後撤过程中奥地利人反覆重新集结了十一次,但每次都被杀红眼的民兵给击破
,最终演变成一场大溃败。瑞士人秉持他们一贯的传统不抓战俘逮着就杀,奥地利损失了
不下1,700人,而格拉鲁斯才短少了54人。这个数字或许不太精确,因为与战役相关的记
载传说意味都很浓;不过,这仍不妨碍瑞士人在古战场上绘声绘影,把奥地利人的十一个
集结点一一用石头标记出来 。这是瑞士邦联与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家族间最後的交锋。
1389年,双方签下了为期7年的和约,奥地利承认所有被征服的领土与地产归於瑞士人。
虽然哈布斯堡家族并未就此放弃卷土重来,但与先前一样,仅限於使用外交手段遂行战略
上的包围。
哈布斯堡阵营的外交能力还是有一手的;他们不但取得了日耳曼南部城市同盟的盟主
地位,甚至一度在1393年将苏黎世纳入治下。不过苏黎士很快就在当年摆脱了奥地利,并
且与其他瑞士诸州签订了森帕赫公约(Covenant of Sempach),进一步强化了瑞士邦联内
部的联系、巩固了彼此间军事支援的承诺。事态发展至此,哈布斯堡阵营已是黔驴技穷,
1394年和约到期时又再延长20年。以八个瑞士州为骨干的邦联自此成为政治上的现实,奥
地利被迫承认其独立与自主;在整个日耳曼本部(Germany proper),人们将这八个自治州
统称为Die Schweiz(施维茨[Schwiz],即瑞士[Swiss]),而瑞士人则称呼自己的国家是邦
联(Eidgenossenschaft, Confederation)。瑞士人的建国大业大致告一段落,自此以往的
瑞士战史,则是以向外扩张为主轴的征服史。
与其他城市自治同盟的战事相比较,瑞士人的成功确实异类;或者也可以这麽说:其
他城邦的民主政体士兵战力太过薄弱,经不起民主的挥霍──这些城市的民兵在战场上表
现欠佳,几乎只能靠佣兵来撑场。哈布斯堡家族虽是瑞士人手下败将,打起施瓦本同盟与
莱茵同盟却是得心应手。纳弗尔斯战役结束才几个月,施瓦本同盟就在多芬根(Dö
ffingen)战役中大败;奥地利人重施骑士下马的故计,大获成功。没多久莱茵同盟也匍匐
於哈布斯堡的铁蹄之下。当14世纪结束时,日耳曼境内的城市自治联盟运动已归於寂灭,
而坚持原始形式的民主的瑞士邦联,则从此分道扬镳,成为了另一个国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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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F:推 dustlike: 乡民无双 04/14 08:30
8F:推 c22748872: 这篇跟板上的瑞士乡民无双战史有点差异阿,两篇哈布斯 04/14 09:18
9F:→ c22748872: 堡当主的智商大概差了一倍XD 04/14 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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