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版：http://cimonnomis.blogspot.tw/2016/11/blog-post.html 这篇比较没有甚麽新的东西，只是大致总结一下目前为止的看法。 -- 缺席的长柄足轻 武士之外，无论是在战场上抑或社会阶级中，在日本的战国时代更为举足轻重的非足 轻莫属；当时主要的「兵科」如长柄足轻、铁炮足轻、弓足轻等等，依照兵器特性所作的 战术分类都是针对足轻而言，对战国史的热心读者而言当属耳熟能详。不过奇怪的是，当 战国时代进入尾声，出格的以征伐三韩作为续章的文禄、庆长之役中，透过明朝、朝鲜人 的眼光来看，入侵的「倭寇」只有倭刀、铁炮可畏，倭弓已不常见(明人记述中总是以为 对他们投以「片箭、长箭」的是变节的朝鲜人，其中应该有甚麽误会 )，持长柄鑓/枪的 记载简直一条也见不到，其中缘故颇费人猜疑。当然，这或许有可能是当局者迷，明人或 朝鲜人的观察有所偏误之故；不过即使在日方的资料里头，总的趋势也是增加火器而放弃 长兵器，长柄枪甚至被评论为一点用也没有 。 尤其是当我们考量到，套用16世纪西方兵家的术语，日本战国的长柄枪与铁炮，恰好 与同时期西欧的长矛与火绳枪(Pike and Shot)的战术搭配竟然如此神似的时候。按照 Kenneth Chase的说法，日本与西欧在战术方面的趋同演化，恰好与东欧(波兰、俄罗斯) 、鄂图曼、萨凡薇(Safavid)时期的波斯以及明代中国相互间形成对照；在後面这一组政 权中，与火器搭配的不是长矛，而是可以搭载辎重、同时构成屏障的车辆。Chase的说法 是，西欧与日本是少数不需要直接面对游牧民族骑射手的地区，而後者的活动范围主要在 内陆亚洲的草原或荒漠上──後面这些地方也是补给相对困难的地区。若说长矛(pike)或 者长柄枪与辎重车辆在对抗骑兵时都具有同等效用，这时候考量的主要就不是战术功能， 而是根据後勤需要来决择了；所有长兵器在对抗骑兵时都需要人来操作，但是车辆作为屏 障，除了推上战场合适之处外，所需要的额外人力(一些负责近距离接战的人员，而这些 人同时也可以充当火器手；但是长矛手与火绳枪手的搭配就没有这种弹性)可就少得多， 换言之，後勤负担也少得多 。不过，请循其本，入侵朝鲜的战国大名们虽然遇上了明朝 北方边镇、朝鲜北方六镇的骑射手，可也不是在荒芜的土地上作战，固然没有像明朝采用 车阵的必要，可为什麽也逐渐放弃了长柄足轻的编制呢？ 其中缘故还得从具体的战术运用中去寻找。虽然都是长度过人的长兵器──好比说， 西班牙方阵(tercio)所用的长矛长达5~5.5公尺 ，而战国时代所用的长柄 枪长度在二间(3.6公尺)、三间(5.4公尺)、三间半(5.94公尺)之间 ──但是，西欧所使 用的长矛整体是以梣木(ash)或胡桃木(walnut)等「名贵」(“noble”)的木材制造的，靠 近握把三分之一处的一端特别加厚，以防其弯曲或折断；相对的，日式长柄枪却是复合材 质，中间是较坚硬的樫木(橡木的一种)，外围则以其他竹、木包覆(如左图所示) ，整把 枪偏软，平执时略微弯曲且有弹性。这两种兵器实际使用的方式也就大不相同。典型的西 欧长矛兵是以方阵(square, block)为队形，无论实际组成人数有多少；如何避免彼此长 矛互相碰撞、造成妨碍是运用此种阵型的关隘，训练时的第一课就是如何把在六人小组中 完成操演而没有把临兵手上的武器碰掉 。相较之下，长柄足轻根本没有类似的训练，因 ﴦ为他们手上的长柄枪不像他们的欧洲同行那样以戳刺为主，敲打敌人才是主要的攻击方式 ──因此，现存军阵图屏风中的长柄足轻几乎都只组成一列横队(如左图〈武田军阵立図 屏风〉[局部]最前列的长柄足轻所示，左下图为左图右上角局部放大)，前後是没有人妨 碍他们挥舞长柄枪敲打的。 战国时代典型的长枪战术，是以长柄足轻在前，手握长枪，矛头朝天略为後倾，待命 直到被敌人矛头刺中的前一刻，听令同时向下挥击；在敌方阵列崩溃时长柄足轻向左右退 开，後方的持枪武士再一跃而出，冲锋破敌。当然，上述战术是对付敌人步兵 的场合才使用；在对付骑兵时，长柄足轻则是两两一组将长柄枪枪柄相交，枪尖至地朝前 待命，形成所谓的「枪袄」(或作「枪衾」)。足轻面朝地、不看来人以克服恐惧感，在距 离至近时才举枪刺杀敌人。 右图：〈武田军阵立図屏风〉(局部)所描绘的持枪武士，布署在长柄足轻後方待命。 即使是手持较短长枪的武士也并未组成方阵，而是排成前後两列横队，队间腾出枪杆可平 放的距离，而不像西欧的方阵那样长矛前後参差、互相掩护。 而西欧的长矛兵方阵以西班牙方阵为例，在应付骑兵时是以45度角垂直朝向斜前方， 左手持枪、枪尖朝上、握把处抵地并以右脚踏稳，右手按剑待命。在对上敌人的步兵时， 则是持矛平举在腰部或者肩膀的高度(肩高的位置在平刺时更有力)；对付敌人的长矛方阵 时，只有前三排平举，前排无法战斗时由後方的长矛兵将长矛放平递补 。比较起来，「 枪衾」这种战法，尤其是待命时枪杆交叉朝下的方式，反映的是完全不考虑纵深的单薄队 形。换句话说，同样是反制骑兵的战法，长柄足轻所采用的队形比起西欧的方阵兵，在威 廍O上恐怕要大打折扣。 不过，在比较两种长兵器阵形时也应该注意到，东西双方面对的是不同类型的骑兵。 与西方的战马相较，东方的战马，无论是蒙古马或者日本的在来马，体型比起西方同类要 来得矮小许多。西方现代为了竞速与狩猎而培育出的纯血马(Thoroughbred)体高平均在 158公分左右，但在日本，作为军马使用的在来马体高最多只是130公分的程度 (与现代的 蒙古马 一样)。当然，纯血马并不是中世纪欧洲骑士的战马；以法国为例，骑士上阵时所 骑的战马(destrier)，其实是在中世纪初期受穆斯林影响後，马种改良的产物──欧洲原 生的大型、但爆发力比较不足的原生马，与爆发力较强、体型中等的阿拉伯马的混血种 ；无论是这两者中的哪一类，其现生的後裔体型也远在蒙古马、日本在来马之上：阿拉伯 马体高在142~150公分之间，而法国北部的阿登纳斯马(Ardennais，体高153公分)、佩尔 什马(Percheron，体高160~172公分)、柯柏马(Norman Cob，体高153~163公分)更是身材 壮硕 。或许最为关键的差异在於，中、日、韩无论哪一国，都没有依用途区分来选择、 培育相应的马匹；而在中世纪的西欧，骑士所骑乘的战马(destrier、rounsey)、乘马 (palfrey、courser)、驮马(roncin)、竞技用马(最高大的destrier)以及随从所骑的骡子 ，功能上是完全分开的：驮马只驼载物品，战马移动时由仆从牵着，临阵时才骑乘；在行 军或掳掠时骑士只乘乘马。最好的战马则是骑士之间以骑枪(lance)比武(jousting tournament)时才乘用 。 简而言之，由於东西双方长兵器面对的是不同量级的对手，那麽长柄足轻的阵形、战 法虽然单薄，或许也足敷应用了。尽管从明、朝鲜侧的文献来看，日军简直不是明军骑兵 冲锋时的对手──所谓的稷山之战，或称素沙坪(即金乌坪)之捷，如赵庆男所说是「銕马 云腾，枪剑奋飞，驰突乱斫，贼(日军)屍遍野」 ，《朝鲜王朝实录》则说是「唐(明)兵 一时跑马厮杀，交战良久，倭人中箭被棍死者几至五六百，斩级三十余颗」 、「乘贼未 及成列，纵突骑击之，贼披靡而走，死者甚多」 。 日军之所以抵敌不住，或许是因为，在日本列岛上长柄足轻未曾遭遇过以千为单位的 骑兵突击──日本战国时代的列阵单位为「备」，一个「备」的人数在数百至千余人之间 ，其下又分为数十乃至於百余名铁炮足轻、长柄足轻、弓足轻、乘马武士等组成的旗组、 铁炮组、长柄组、弓组、马廻(骑兵队)等等。好比说壬辰之役中五岛纯玄的部队全军705 人，仅相当於一个备，而战斗员仅有220人，乘马武士才11人；在加藤清正约万余人的部 队中战斗员为4,200人，相当於两三个备，但其中只有武士(即便全部乘马)600人，其他则 是300名「旗持」、1,500名铁炮足轻、1,500名弓足轻与300名枪足轻(其中长柄足轻200名 )。 换言之，没有完全由骑兵组成的、「备」这一级的单位。相较之下，明军无论步、骑 都以「营」为单位在调动，每营约有千余至三千人，整千整千的是骑兵，上述的稷山之战 ，虽然从开战(两千)到明军後撤(四千)都只数千人，但全部由骑兵组成──这在战国时代 的日本是不可想像之事。在战国时代的军阵图屏风上几乎见不到日军全由骑兵组成的整列 大部队，惟独〈朝鲜军阵図屏风〉描摹了异类场景：组成密集队列的明军骑兵(上页图)， 以及千军万马铁骑奔腾、斗乱纷纷的场面(下图)。 不过，比起骑兵冲锋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明军同时也能以骑射法接敌──或许这才 是症结所在。徵诸史料，当时的日军在对付明军或者朝鲜的马弓手时更 是显得力不从心。如碧蹄馆之役，千余明军陷入敌军数倍重围之中，主将李如松却仍能「 亲自驰射」、「且射且退」 ，尽管伤亡惨重，却能逃出生天而没有被歼灭；壬辰之乱初 期的海汀仓之战或许是更明显的例子：日军骁将加藤清正面对韩克诚麾下的朝鲜六镇骑兵 ，「北兵(指六镇骑兵)善驰射，地又平衍，乃左右迭出，且驰且射」，逼得「清正避仓中 」 ；後来还是韩克诚犯傻，硬是要强攻据守工事的日军而吃了铁炮的亏，朝鲜军才被迫 撤围。针对於此，日军似乎除了据守城塞工事、藉以发挥火力外，简直没有别的办法；而 这也是丁卯倭乱後期几场大战的特徵──蔚山、岛山、泗川、顺天等等战役都是围绕着日 军据守的「倭城」而展开的。 上图：〈北关大捷图〉(局部)。右方为义兵将郑文孚所召集的六镇骑射手。 也就是说，既然在野战中面对明军骑兵屈居劣势，那麽只有在防守时仍能发挥威力的 铁炮与日本弓还能派上用场，长柄枪则显得鸡肋；长柄足轻失去其战场上的地位、被明代 人、朝鲜人完全无视，大概也是必然的结果。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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