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mallguy (凶肌越来越大了!)
看板Warfare
标题Re: [讨论] 明朝首都的位子
时间Tue Dec 14 22:58:17 2010
关於「兵部尚书 陈新甲之死」暨南国际大学历史学系 王鸿泰教授以此为引题,写了
一篇「明清的资讯传播、社会想像与公众社会」论文。初略看了一下,对明清公共意
识的形成有深入浅出的介绍。
(「明清的资讯传播、社会想像与公众社会」
http://0rz.tw/X85OI)
以下是论文中 王鸿泰教授分析「邸报」与「兵部尚书 陈新甲之死」的关联,以及如
何藉由「邸报」了解与影响朝廷的权力运作:
崇祯十五年(1642)七月,深得思宗(1611-1644)信任的兵部尚书,被论处下狱,不久
後,遭处死。关於他的死因《三垣笔记》中载道:
上(思宗)与陈司马新甲密议款边,手诏往返数十纸,戒弗泄。忽一日报至,
新甲偶置案上,其仆不知,持授塘报官,遂钞传於外。方给谏士亮得报,遂
疏劾,上怒,故新甲终以此诛。
崇祯末年,明王朝在流寇与满洲两面夹攻下,渐感不支,兵部尚书陈新甲(?-1642)
因此试图与大清议和,以暂缓「南北交困」的窘境。这个战略也得到思宗的认可,
但却因为事机不密,文件流入邸报之传播系统中。密议因此完全公开,公开後「言
路譁然」,议和计画随之中止,而思宗为了杜塞言官的抨击,只好将陈新甲置之死
地。
陈新甲的死主要就在於他让皇帝的私密,流入邸报中,成为官员们,乃至於天下人
,共同「参观」的过失——《明史》说他:帝初甚倚之,晚特恶其泄机事,且彰主
过,故杀之不疑。
如此看来造成陈新甲被处死的原因主要是「泄机事」与「彰主过」,这两者实是一
事。「泄机事」造成原来的战略受到阻扰——这个和议战略可能是明王朝最後的转
机,却因小小的疏忽而横生枝节,皇帝的愤恨可想而知。
不过,至此皇帝大概还没有置陈新甲於死的打算——《明史》中说议和机事公开,
而给事中上疏批评後,「帝愠甚,留疏不下。已,降严旨,切责新甲,令自陈。」
这时如果陈新甲如果能够适当地替皇帝遮掩,大概还罪不致死。但是「新甲不引罪
,反自诩其功,帝益怒。至七月,给事中马嘉植复劾之,遂下狱。」自此,皇帝的
怒气一往无反,「遂弃新甲於市」。
所以,真正激怒皇帝而致陈新甲於死的,与其说是「泄机事」,不如说是「彰主过
」,或者说他因「泄机事」而导致「彰主过」的结果,才造成无可挽回的悲剧,而
这一切的过程主要是邸报在其间起作用。
在此事件中,邸报可以说就像是个舞台一般,本来在幕後运作的权术,被摊开在大
众面前,连拥有最高权力的皇帝也被放置在聚光灯下,官员以致於天下人皆众目睽
睽地「参观」这一切的动作,这些眼光饱含着批判意味,准备以此为标靶展开评论
。陈新甲不能完全掌握这种情势的变化,或者他对此情势作了错误的判断——他不
认为这是「过」,因而不知替皇帝遮掩,结果皇帝也只好用他的屍体来当挡箭牌了
。
从他「终以此诛」,可以说,陈新甲是被传播媒体致之死地的,而他的死显示:「
邸报」别出於行政系统而具有传播功能後,它已经自成一个活动场域,它是个舞台
,权力的运作进入邸报就由幕後走到幕前来,在此一切的动作都将受到台下的参观
者的「监视」,乃至「干扰」。
邸报原本源出於政府行政系统,但当它渐偏离行政命令性质,而成为传播系统时,
它就不完全从属於既有的权力支配的系统,它「参观」功能的发挥逐渐让它与实际
的权力运作发展出「对抗」性的关系,在许多时候它成为「监看」行政系统的另一
个系统,因此,行政权力也时常想要对它加以管制——《典故纪闻》中言:
故事,章奏既得旨,诸司抄出奉行,亦互相传报,使知朝政。自成化时,
汪直用事,其党千户吴绶以为漏泄机密,请禁之。後之奸人恐不便己私,
遂往往禁诸传报者,然卒未有不传,亦可笑矣。
像汪直(?-1487)党羽试图以泄密的理由禁止邸报的作为是不难理解的,一旦其所作
所为进入邸报的传播系统中,则其行径将暴露於官员们眼中。汪党之「禁诸传报」
,除显示其心虚外,也反映出,邸报所具有的监看意义,已被他们清楚地意识到了
。
为什麽汪直及「後之奸人」要「禁诸传报者」呢?或许可以这麽说:邸报之类传播
系统的存在,已经使政治权力的操控变得更为复杂。它打破了权力运作的封闭性,
让权力运作过程进入「众人」的视野中。如此,权力的行使除了特定对象的抗衡、
整合外,更涉及不特定对象的「众人」可能的反应,因为他们藉由传播系统观看着
这一切的运作。对传播系统的管制与其说是「奸人」们的私心,不如说是行政权力
与传播功能之间具有本质上的紧张关系。
事实上,在明清间,政权试图管制传播已非新鲜事,而作此尝试者也不可一概以「
奸人」视之,在相当程度上可以说,限制功能日渐强化的传播系统与对此种限制的
反制,已成为明清间的政治议题,此争论也正透露出传播的政治性及社会性意义。
明万历年间,「给事中王元翰言军国机密不宜抄传,诏并禁章奏未下者。由是中朝
政事,四方寂然不得闻」。因此有大臣抗议道:「禁科抄之报,不使誊传,一世盲
聋,万年长夜。」崇祯即位後,也下令:「各衙门章奏,未经御览批红,不许报房
抄发,泄漏机密,一概私揭,不许擅行抄传,违者治罪。」
此政策也激起大臣们的不满,刑科左给事中左懋第(?-1645)上疏争辨,其中有言:
「盖人臣事君,原无不可使天下共知之言;而朝廷行事,更无不可使天下共知之事
。」
从这正反两方作为,大体上可以理解:邸报这个传播系统的存在,已经成为整体政
治运作的一部分,一般官员们已经习惯透过这个系统的「参观」功能去掌握政治的
动向,失去此参观机能,则参政者将「盲聋」,而政治场合将成「长夜」。甚至,
这种盲聋与长夜并不仅限於官僚阶层,而及於社会大众。左懋第的说法隐含着:在
观念上他已将邸报视为是朝廷与「天下」相通的凭藉,也就是说让资讯进入这个传
播系统就等於是将政府作为向天下公开之意。如此,邸报已经不止是官员们了解朝
廷政务的凭藉而已,它也是一个供天下人「参观」朝政的管道。这种观念应非左懋
第个人的独特见解,而是相当普遍地存在明清间一般人观念中——小说《白圭志》
中曾叙及一桩陈年冤案被侦破後,「帝命将此事刊报颁行天下,自是天下人皆知此
事。」
可见将邸报之类的传播系统视为天下人共同参观的一个场域,已是一种普遍性的认
知,就此可以说,这个传播系统是朝廷与天下的一个中介。
--
ζ
ξ
-●
ν)
到了最後 在身边的 只剩菸跟影子... √■_ˍ▁▂▃▄▄▃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0.109.48
※ 编辑: smallguy 来自: 218.160.109.48 (12/14 23:01)
1F:推 KoujikiOuji:推一下 12/14 23:10
2F:推 LUDWIN:推 12/14 23:40
3F:推 JosephChen:有Wikileaks的味道 12/14 23:55
4F:推 Trunicht:非常有趣 12/15 00:01
5F:推 yenyen0403:对应於现在的媒体环境... 心有戚戚焉 12/15 01:44
6F:推 SAGACAKE:近几次台湾的军事合作 有都因为媒体而破局 12/15 01:49
7F:推 BillHuang:推~虽然没想到这个标题会迁到邸报来 让我对邸报更立体 12/15 05:30
8F:推 youtien:好文。 12/15 07:59
※ 编辑: smallguy 来自: 211.21.104.12 (12/15 10:22)
9F:推 cobrasgo:非常有趣的观点,第一次看到,感谢 12/15 12:15
10F:推 zhongxia:推,毕业论文都是明代信息公开呢。 12/15 12:47
11F:推 syucha:推好文! 12/15 16:34
12F:推 kerry0496x:有空会再深入看看@@ 12/15 18:49
13F:推 giunrz:值得一探究竟的文,话说王教授的文章也刊登过新史学 12/18 09:43
14F:推 thegod13:推! 12/19 22:37
15F:→ ImprovingMe:为何军事合作这种机密事,媒体会先知道且无知的报导出 03/19 07: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