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homasJP (笔剑春秋梁父吟)
看板Warfare
标题[8月主题] 杜鹃啼血 折二 棉花坡上敌兵满
时间Fri Aug 5 16:52:56 2005
折二 棉花坡上敌兵满
……并令滇军董支队俟退至双河场後,即以双河场为据点,转为攻势,令邓田各支队主力
俟退至纳谿东南各高地时,即布防於纱帽石、棉花坡、马鞍山、头脊梁一线,转为攻势…
…
──孙震〈四川护国讨袁记〉
北军曹锟、张敬尧大队猝至,包围纳城,适滇军赵顾两梯团长先後踵至,遂与敌军大战於
纳谿之棉花埂、双合场等处。当时张敬尧所部二万余人,滇军仅一师,众寡悬殊,且械弹
远不及北军……
──东南编辑社〈云南护国之役〉
在纳谿的刘存厚得到舒荣衢报告月亮岩失守、陈礼门身亡的消息,连忙派总预备队长梁镇
带上工兵营、补充营去增援蓝田坝。一面又传令把拨归董鸿勋管的田颂尧、邓锡侯支队拉
回大安场,准备第二天两面夹攻。
刘存厚的部署方式虽然不错,但是却未能成功。袁世凯从民国元年以来,大力裁撤各支地
方军,刘存厚师也被裁掉不少。他手下部队,雷飙一旅给陈宦强留在成都,陈礼门、刘柏
心两路司令,其实手下都只有一团多一点人,支队只有营的人数,营更是只有连的人数。
几场仗打下来,舒荣衢、田颂尧、邓锡侯三个支队人数少掉近半,而梁镇带去蓝田坝的,
实际上只有两连人,根本无力反攻。
第二天一早,北洋军的部队都在夜里过了江,分兵来取蓝田坝、大安场。众寡悬殊之下,
亏得当天早晨浓雾弥漫,吴佩孚虽然敢战,却被浓雾迷得摸不清战场,未能全力进攻。护
国军勉力坚守到最後,还是不得不放弃蓝田坝、大安场,退回纳谿。蔡锷的参谋长罗佩金
闻讯,连忙赶来稳住阵脚。董鸿勋自去埋怨川军作战不力、害他功亏一篑,刘存厚也自是
指责董鸿勳军纪散漫、竟要上级陈礼门屈就到他的司令部开会才让北洋军有机可趁等等,
不在话下。
吴佩孚一战立功,被袁世凯特封为三等男爵,熊祥生、李炳之两人也各自晋爵。不数日间
,北洋军的增援部队,以及曹锟、张敬尧等人纷纷先後抵达泸州。
二月十五日,北军全军尽出,从东、北两面向护国军据守的纳谿蜂涌而去。曹锟亲自率领
直属的王承斌部一团人马,会同张敬尧手下的田树勳旅,取道渠坝驿、双河场之间强渡永
宁河,直拊纳谿城背面的冠山、安富街。熊祥生、李炳之两旅,则在张敬尧师主力的支援
下,对纳谿正面的马鞍山、棉花坡发动猛攻。唯有吴佩孚手下的部队全数被摆在蓝田坝「
留守休整」。
吴佩孚手下的团长张福来愤愤不平地说:「苦仗俺打,大功他抢!眼看张敬尧把他的手下
摆到前面耀武扬威,通电、报纸直说他那『北洋雄师』的好,这仗俺们可是白打了!」
「别傻了,子衡!」
吴佩孚呼着拜把兄弟的字,说道:「如果张敬尧带的兵真是什麽『北洋雄师』的话,前年
我们在平赣宁之乱的时候,他怎麽就偏让白狼匪军那股流贼窜扰豫、陕,百追不着,最後
白匪的首级还给落到河南那支小小的镇嵩军手里呢?咱们曹大帅这次也忒托大,不想他带
那麽一点家底,却把人家一个旅都拉去卖命来成他的功劳。就算那田树勳不为他自家大帅
着想,难道会甘愿把自己的队伍都赔给曹大帅?」
果不其然,曹锟带队长途跋涉到冠山下,才打了几次冲锋就後继乏力,士兵成群地躲到冠
山对面老君山下甘蔗林里乘凉。却被护国军从冠山上用快炮一阵猛轰,甘蔗给打成了锐利
如刀的片片飞屑,四散飞射得蔗林里的北洋军体无完肤,一哄而散。
曹锟铩羽而归,张敬尧也是无功而返。曹锟怨张敬尧的手下不肯卖力,张敬尧却怪曹锟指
挥无方,一隅失利,满盘皆输。眼看滇军何海清、禄国藩等支队陆续到达,两位大帅闹翻
了,吴佩孚又待在蓝田坝不动,其他几名旅长只得沿着马鞍山、棉花坡对面的九川山、沙
帽山、朝阳观一线占领阵地,与护国军在两条棱线间的一条小溪谷你来我往,反覆厮杀,
双方僵持不下。北京的老袁却还兀自嚷嚷着「连战皆捷」,流水价发着白鹰、文虎勳章。
二月十七日,滇军顾品珍梯团开进纳谿,在先一步前来纳谿督战的罗佩金命令下,立刻抽
出朱德支队派往棉花坡上增援。驻守棉花坡的舒荣衢支队正遭到北洋军不断炮击,朱德顾
不上让手下吃午饭,忙赶了五里的路到棉花坡去。
才到棉花坡上,便见到舒支队的士兵浑身泥土、面目焦黄黧黑地缩在战壕里,壕外还颇有
些断手断脚、肝脑涂地的惨状。原来这天竟下起了春雨,坡上满地泥泞,壕沟都成了水沟
,便有不少士兵跑出壕外,结果都成了这一阵炮下的冤魂。朱德找到舒荣衢,顺着他指的
方向举起望远镜看去,果然见到大批北洋军从溪谷南岸的朱坪高地後面开出,显然正准备
朝棉花坡发动攻击。
一队北洋军当下便脱去上衣,枪上刺刀往棉花坡猛冲上来。这脱衣冲锋世界上绝无仅有,
唯有中国人这麽打仗,却是当敢死队的士兵自忖不活,不想连军装也打得破烂,下葬时没
得好衣服穿,黄泉路上那便极不体面了。舒荣衢的部队从壕沟里用机、步枪朝下射击,北
洋军见山顶上的火力都给敢死队吸引住了,大军随後跟着冲了过来。
朱德在坡顶上见了,对部下大声说道:「我辈军人,当视血战如吃饭,今日身上不见红者
,就不是堂堂正正的军人!」
一声令下,朱德率领整个支队朝北洋军的中路猛冲下去,双方打起刺刀见红的白刃血战。
北洋军兵力虽多,却是由下往上仰攻,气势就先短上了两截。再加上天雨坡滑,穿着皮靴
的北洋军脚都陷进了泥里,远不如穿草鞋的滇军灵活,没两下子便分出了高下。
第二天,朱德和舒荣衢商量之後决定重新部署阵地,朱德支队负责据守棉花坡正面陶家瓦
房背後的高地,舒荣衢支队改为负责棉花坡侧翼的守备工作。就在两支部队在阵地间调动
的同时,北洋军又从对面的朱坪上用机枪、大炮对棉花坡猛射,营长曹之骅受到重伤,不
及救治就牺牲了。
双方在棉花坡上连战了三天三夜,北洋军前後总共调动了四个旅前来攻击,都被一一击退
。坡上的松林被打得东倒西歪,松针积地数尺之厚,朱德手下的另一个营长雷淦光也在激
战中阵亡了。然而北洋军仍然据守着朱坪,在溪谷南岸拥有立足之地。罗佩金於是在十九
日下令对朱坪发动攻击。由舒荣衢在右、朱德在中、何海清支队从左策应,一齐朝朱坪前
方菱角塘阵地冲锋,以炮兵一连在棉花坡上支援。
罗佩金特地交待朱德、何海清二人:「手下士兵给我约束好,官长盯下属、後列盯前列,
冲锋的时候要队伍整齐、不准散开。冲破敌防线之後不得肆行追击,需待全队到齐、阵容
整备後再行攻击。要是谁给我败在部队散漫上,必定军法处置!」
那棉花坡到朱坪之间也是一带水田,护国军士兵一连连、一营营地冲上前去,北洋军的大
炮发射的炮弹在他们头上爆炸开来,榴霰弹里的粒粒钢珠满天飞射,机关枪也哒哒作响,
於是又一连连、一营营的倒下了。舒荣衢、何海清两支队几次从侧边抄进北洋军战壕,都
被北洋军从山顶上发起逆袭夺回阵地,朱德支队连攻了四天更是毫无进展。只留下水田里
的一片血红,还有纳谿城外永宁河上,一船船地伤兵送往後方疗伤。
「蔡锷将军来了!蔡锷将军来了!」
二月廿三日,蔡锷终於到了纳谿。之前军中传说他身体不适,留在永宁城养病,罗佩金虽
然下了缄口令,朱德知道这样徒然更增军心的动摇。蔡锷亲自来到纳谿,却能使士气大振
。
「朱支队长,你这帽上的五色星,都给这场血战染得通红啦!」
蔡锷到了棉花坡上,见到讲武堂的学生朱德,当下问起战情,听说攻击失利,便要亲上火
线前往勘查。他换上士兵服装,由梯团长赵又新、顾品珍二人陪同,走到水田中巡视。冷
不防对面北洋军一阵机枪打来,身旁一名卫士被射穿脸颊,打断了舌头。蔡锷等人不得不
趴在水深及胸的田中等到半夜,才终於溜出北军视线。
朱德正不知如何是好,见蔡锷脱身回来,忙迎上前去。蔡锷对他说:「形势上要集中兵力
,战场上要分兵展开。」
朱德听得大惑不解,反问:「既要集中兵力,又如何能分兵展开?」
蔡锷答道:「不只横面可以展开,纵深也可以展开。一连一百人敌军打一排子弹,五十人
敌军也是打一排子弹。但是一百人是死靶,五十人却有一半机率敌军打不中。」
朱德省悟,当即把手下各单位一分为二,命令进攻的时候只要冲上一程就俯伏在田埂後,
等待後方友军往前跃进,再轮流交替攻击。第二天攻势依计展开,但北洋军在朱坪前方挖
掘了三重战壕,坚守不退。朱德尽管焦急,却也只得按捺住性子,一步算一步地往朱坪推
进。
二月廿五号,蔡锷将舒荣衢支队调往长江西岸一字山、白塔山一线,另外将原本董鸿勋支
队的兵力拨给朱德指挥。原来刘存厚一见到蔡锷,便指责董鸿勋先前不战弃守双河场,让
曹锟长驱直入,应予免职。蔡锷无从判断双方是非,只好先将董鸿勋撤职查办。此时双方
战线横亘三十余里,北洋军不断增援,与护国军在马鞍山、头脊梁上往复鏖战。舒荣衢却
在一字山、白塔山、方山等地成功击败了北洋军,包围了石棚的北军阵地。蔡锷为了呼应
舒荣衢,决定在廿八日发动全线攻击。
十几天的激战下来,朱德消瘦不少,不只是吃不好睡不好,没完没了的和北洋军作战,一
会前进一会撤退这麽回事而已。眼看这场仗就要从二月打到三月了,却越来越不像一回事
。他们的子弹早打光了,任蔡锷怎样三催四请,留守後方的唐继尧就是不送子弹来。一次
次的白刃肉搏、一次次的拚刺刀,部队里的兵越来越少,可以替补的援军却是一个也没来
。
眼前这些北洋军,却也与之前的精锐劲旅差得远了,只见战壕中灯火通明、喧闹之声盈耳
,恐怕是烟、赌、酒、色样样不少。前一日北洋军集结炮兵,对护国军占领的马鞍山、头
脊梁、棉花坡一线猛轰。护国军阵地被打得寂然无声、不见人影。北洋军因此大为松懈,
不想护国军却是早一步退到山背面休息整顿,准备第二天反攻。
朱德和手下在朱坪底下的田间草丛里躲了大半夜,直到天快亮了,北洋军阵地才渐渐静了
下来。朱德拿起挂在腰际的一杆烟枪,从怀中掏出土烟袋,划亮洋火点着,自己先吸了一
口,要副官挨个传下去,一人抽他一口。要知这鸦片一抽,当下便力大无穷、感觉不到任
何痛苦,可要是药效时辰过了,就要摊在地上,形同废人。北洋军半夜吸了大烟,此刻自
然都摊了倒了;朱德这时拿给部下抽,待会却是正好拚肉搏。
「冲锋!杀他个满江红!」
朱德带着五百大兵直冲进北洋军阵地,势如洪水决堤,北洋军别说抵挡,一时间连枪都找
不到。阵地里上千北军,能跑的先跑掉大半,跑不动的便举手投降。也有鸦片正在发作,
连手都举不动的,不免给护国军踹上几脚,才分清楚究竟是死是活。营中还有不少女子,
衣不蔽体。朱德一时间也顾不上她们,把佩刀一挥,带头冲上朱坪山顶。山顶的北洋军听
到外面阵地喊杀,早就跑了个一乾二净。
「咱们终於打下这山头了!」
他一面对欢呼着的部下兴奋地呐喊,却也想起恩师蔡锷那疲惫的脸,想起了这段日子的喋
血苦战……朱德想着,觉得鸦片的药性开始发作了……
三月一日,舒荣衢在龙透关外化羊山下打了漂亮的一仗,差点将曹锟围死在山上。张敬尧
率军出关夹击,被护国军一连击毙坐骑三匹,只得退了回去。吴佩孚赶忙带兵从蓝田坝渡
江来援,曹锟方得突围而出。此时何海清、金汉鼎两支队已经攻占溪谷北岸石包沟、七块
田阵地,直逼朝阳观,从侧面威胁蓝田坝。然而朝阳观岩崖峭立,平时是道家绝世出尘之
境,战时便是百攻不克绝险之地,何、金两支队死伤惨重仍旧无法拿下。舒荣衢让炮兵一
连朝龙透关轰了几日,偏就是攻不下泸州城来。
三月四日,冯玉祥旅攻陷南溪、江安的消息传来,又接到右翼的黔军司令戴戡通报,得知
北洋第八师李长泰部正从重庆往泸州前进。罗佩金主张撤退,蔡锷认为应该立即全力抢攻
泸州,免得功亏一篑。不想刘存厚、舒荣衢却说川军师老兵疲,战无可战,滇军此时又被
吴佩孚挥兵调炮、全力以赴,阻挡在蓝田坝前方,连泸州的边都碰不上。争执到三月六日
,冯玉祥旅已经从後方逼近纳谿,蔡锷只得忍痛下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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