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坐在车上看前方的风景，那山或海总那麽地遥不可及，车行过数刻钟，方稍微 感到又近了些，但偶然回头一瞥，你会突然惊觉自己已行了多长多远的路。现在往往夜 深难寐，看着身旁的这个她，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当年在爱情路上跌跌撞撞的青涩少 年，怎麽会想得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轻易地拥着心爱的人入睡…… 是呀，回想五年前我跟Sandy暧昧难明的那三个月，早已浓缩成了最精致的回忆，一眨 眼，便能回味最真实的滋味，只是淡了，却依然隽永。 一眨眼，在我回忆中的我和Sandy，已经进展到夏去秋来的时分了。 这三个月中，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的沟通从猪头C上转移到E-mail、即时通、手机上。 E-mail和即时通是在她没办法打给我的时候会偷用的，但基本上还是以手机为主要的 沟通平台。 这三个月中，与日渐增的除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密切度外，还有我一天比一天还多的好 奇：为甚麽Sandy的父亲禁止她跟男生讲电话、Sandy的家庭关系？ 会有第一个疑问，是因为有时候真的是非常想跟她说说话，却又只能等待，那种心情 实在是五味杂陈。再加上我也有过几次问Sandy这个问题，但她都避而不答，更加深了 我的好奇心。再来就是Sandy曾说过，她的父亲自己知道没办法常常陪她，又禁止她用 电脑，所以基本上是允许她自由地用电话——那她的母亲呢？怎麽从来都没听她提过？ 这都是我极欲了解的问题。 当年的我还不晓得有些事，不知道就是好事的道理。 十月多，一个秋月如水的夜晚，我在我家顶楼的花园，闻着桂花送来隐隐的馨香， 跟Sandy一如往常地谈天说地。也不知道是怎麽转到那个话题去的，或者乾脆把它想 成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时机就是刚好成熟罢了。 「欸……我问你一个问题噢。」在一阵嘻笑後的沈淀中，Sandy像是别有用意般地开 口问。 「什麽问题？」我轻松地回问，丝毫还没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你先答应我一定会回答。」女人的天性好像有一点是喜欢占点便宜。 「嘿嘿！我才不要勒，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你没听过『吃亏就是占便宜』的道理吗？」她就好似神棍般地把话说得好听。 「这种便宜我宁可不占。」奈何我从来不信神棍和传教者。 「…………」听到她没继续接话，我还着实因自己的灵台空明而沾沾自喜一番。 可惜，我沾沾自喜的时间还不够我从顶楼这掉到柏油路上。 「喂！BlueOxalis，你这样扭扭捏捏地到底是不是个男人？是男人就乾脆点，一个 『好』字而已有那麽困难吗！」她出了激将法。 「我就跟你说一个字，『好！』」话才出口，我便体会到什麽叫『红颜多祸水』和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还有『年轻人，终究是太冲动了』…… 「这才对嘛！很棒！」她的夸奖这时在我听来只像讽刺，讽刺我愚蠢的冲动，「我 要问罗……」 「等等，在那之前我可不可以先问你两个问题？」我抱着就算要死，也要先吃个饱 的心理。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我问题都还没问，你就先跟我讨两个赏？」Sandy说得一副 不可置信。 「算我拜托你咩，」我想到如果不趁这个机会问那两个问题，我肯定会在下一次 不知何年何月的机会到临前，就先被好奇心杀死，「两个问题就好，你不想回答 也可以，我也不会再问。」 她「唔嗯」地思考着。 「唉。」接着轻轻地叹了口气。 为甚麽要叹气？ 「好，你问吧。」她说，语气有着与年纪不相仿的世故。 「怎麽突然那麽乾脆？」我有些讶异。 「谁像你扭扭捏捏地不像个男生啊！」她哂道。 「嘿，因为我觉得不回答你，我们很可能就只能停在这里了。」她用她那嗲柔的嗓音缓 缓地说着。为甚麽她会知道我要问什麽？什麽又叫『我们只能停在这里了？』这一夜的 她，忽然让我感到是那麽地扑朔迷离，我们彷佛陌生得不认识似的。 「好。」但我也没多说什麽，就问了那两个问题。对当时的我来说实在太不吐不快。 「我家是单亲家庭。」回答，她劈头就是这句。 「应该说『算』单亲家庭，」然後她说出了我从来没听过的，关於她的故事，「我 爸妈没离婚，可是他们分居了十二年。也就是说从我四岁开始，我就没有看过我妈 出现在我们家。」 她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得有些鼻酸。 「把拔（她用小女孩般的词汇昵称她的父亲）他每天都要上班，上班前都会把我送 到一个阿姨家去，下班再我把接回家。阿姨虽然对我很亲切，但就算只是一个小孩 子，也会知道她与马麻的不同之处，那是完全不同的。你懂吗？」 「懂。」因为我想到小时候父母都上班，他们出门前我总会哭着追车好一阵子，三 年如一日。我非常能体会那种感受。 「嘻嘻，」她显然是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就那样子，我一天一天地长大，也渐渐 晓得妈妈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可是我依然承受不了那种寂寞，很难排解的寂寞噢。」 听她说话，简直有种像在听自己的故事的感觉。 「所以，国二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男的，」她停了下来，转而询问我，「之後我 要说的事，可能会让你对我失望噢，这样你还想听吗？」 「嗯。」那时我对她真的只剩怜惜，诸如对她生气或是骂她这类会让她难过的念头 我转都没转过。 「好，那我就继续说了——」听得出来她对我有满满的信赖。 「那个男的大我十三岁，我们是在聊天室认识的。他排解了我的寂寞，他也很懂得 怎麽哄小女生，」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那些事从来没发生过，「天真的我当然很快 就喜欢上了他，他一告白我就答应了，被我爸发现後还不惜跟他大吵一架。最後， 甚至不顾一切地跷家、跷课想去找他，就跟他同居也罢。」 「然後呢？」我很想知道後续，这情绪大过了一切。 「然後？」她像是讥讽自己的无知般，轻蔑地笑了一声，「然後啊，顶着大太阳， 坐了三小时的车，从我家到台中，终於见到他的面时，他身旁站着个凶恶的女人， 一照面就给了我一个巴掌。」 「啊？」这太突兀了。 「我倒在地上——那巴掌真的打得很重噢。根本还没来得及厘清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那女人就劈哩啪啦地骂了一大串。内容大概就是我是个贱婊子，抢她男人之类的。」 「那个男的呢？他在干麽？」我觉得很愤怒。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我被打，看着那女人污辱我，还在一旁帮腔，说：『你 看吧，我就说这女人是他妈的骚货！死破麻！是她勾引我的！』」我唯一一次听她 讲过脏话，就是她在重述那心碎的一刻的时候。 「在那之前，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他有女朋友，更别说他还跟他女朋友如胶似漆， 还可以……还可以帮着她来欺负我——」她开始喘息着，哽咽着。她的情感终於忍 不住地宣泄。 我没有说什麽，只是听着她低低地啜泣。 「我……我，是不是很笨……？」良久，她用濡濡的声音问。 「嗯，你笨，笨得可以。」我看着在夜里依然明亮不灭的盏盏路灯，一切都还是如此 漾着温暖的光亮，我根本不能从而比对今天到底聊了多久，不过我想应该是很久了吧。 「可是我不讨厌，而且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 怎麽不去写作？ 我一直都在写作啊。 从国三初恋後，抛弃画笔，全心投入写作，到现在从未中辍。 每个人的过去都可以是一段故事， 我还有很多故事想跟大家分享， 只是没有适合的地方。 说故事和创作都是如此寂寞的一件事， 莫不想有个肯听自己说到最後一句的听众。 今天说长一点，让它可以陪伴你们更久一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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