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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专访] 万芳:《五月雪》让女性长期失语状态被
时间Wed Nov 22 19:48:46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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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折戏、一首歌抚慰受苦的灵,万芳:《五月雪》让女性长期失语状态被看见
文字/张士达 摄影/林彦廷
万芳虽不是演戏科班出身,但从1996年参与屏风剧团的演出,之後再进入戏剧和电影,27
年来她牢记领她入戏的李国修所说的,一位演员「不是演什麽像什麽,是演什麽是什麽」
。於是,她近年饰演过的角色即便不是主流审美的女性,但都让角色活了起来:肌萎症患
者、癌末的母亲、演女鬼、信仰虔诚却将爱滋关爱之家赶出社区的母亲。而这一次,
当不少演员回绝演出带有马来西亚伤痕历史的电影《五月雪》时,万芳却接下了。她是怎
麽进入娘惹後代的生命轨迹?又希望为众多失语的女性说些什麽?
(※本文含《五月雪》剧透)
以情歌演唱深入人心的歌手万芳,2023年以马来西亚导演张吉安的电影《五月雪》,首度
入围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原创电影歌曲。该片取材自1969年马来西亚因种族冲突而引
爆的「五一三事件」,万芳在片中饰演受难者家属阿英。全片由1969年和2018年的两天构
成,万芳虽然只演了後段的「半部」电影,却得自己做功课填补角色过去的一生,而这角
色功课的跨度,长达49年。
1969年五月,马来西亚大选後,执政党与反对党之间发生暴力冲突,引爆马来人与华人
之间长期紧张的关系。冲突造成大量伤亡,其中并以华人占多数,伤亡失踪人数至今未明
,民间估计死亡超过千人,然而真相从未获得调查公开,长年在民间成为不可公开谈论的
禁忌。
2009年,张吉安随社运团体在吉隆坡一处麻疯病院後山发现一处乱葬岗,从此进行长达10
年的蹲点田野调查,对前来寻墓扫墓的受难者家属进行访谈,并改编为电影《五月雪》,
於2023年推出。片中前段呈现五一三事件当日经过,阿英的父亲带着阿英的哥哥到大华戏
院看汤兰花主演的台湾电影《负心的人》,却在暴动发生後从此失踪。电影後段由万芳饰
演成年後的阿英,於2018年前往乱葬岗,希望寻找父兄坟墓扫墓祭拜,却在坟墓间怎样也
找不到父兄的名字。
台湾昔日於1947年发生的二二八事件,在经过侯孝贤导演拍摄电影《悲情城市》(1989)
之後,才开始为众人所知,并开启了至今仍在持续的转型正义之路。然而在《五月雪》片
中,万芳所饰演的阿英前往乱葬岗祭拜之时,五一三事件仍是禁忌,她必须为了在家中准
备祭品和纸钱承受丈夫的咆哮咒骂,并低调秘密地独自前往。她在片中沉默压抑逆来顺受
,直到片尾一场在坟墓间的痛哭戏才终於释放。
而阿英这样的女子对万芳来说,其实是太多真实世界中女性的缩影。
万芳说:「我们看生活当中的这些女人,因为很多生活的行径,已经让她无从追究不快乐
的原因。因为那个年代出生的女性,她是不被祝福,不被期待。爸爸如此的重男轻女,在
学校又被欺负,後来又嫁给了一个这样子对她辱骂的先生,彷佛又重蹈一代又一代女性人
生的循环。」
从娘惹服到受难家属内心,如何填满49年的生命重量
万芳身为一个台湾演员,要饰演马来西亚的娘惹女子阿英,外在的功课当然是最基本的起
点。除了了解历史背景、当地语言台词、观察当地人肢体语言之外,连穿着娘惹服装该如
何坐卧都需要习惯。但她更庞大深厚的功课,仍得从心理的层次去进入阿英的生命线。
「导演给我看他做的采集,针对十多组罹难者家属所做的访问,我就是一直在看他们的表
情,那是来自他们内在所延伸出来的表情。其实事件至今已经经过了4、50年,像其中有
一个受难者的家属,发生事情的时候他才满月,他所有家人在他满月那一天罹难,那你说
他在讲这个事情时还会嚎啕大哭吗?没有。因为这个故事分两段,一个是1969年,一个是
2018年的同一天,但你要知道这两天中间经过49年,那49年发生什麽,那就是演员的功课
了。」
但要怎麽准备功课,可以在这一天之中,演出一个生命过去49年的积累,并在电影里第一
次出现的那一刻,就让观众相信她是那个经历过这些生命的女子?万芳的功课,早在她日
常的生活中就已开始。对她来说像阿英这样的女性,在台湾比比皆是,尤其是上一辈女性
在那个大时代中的角色背景,综合她所有曾看过的女性,以及导演田调资料中的受难者家
属,都浓缩在阿英的身上。对她来说,阿英其实是一个多层次的女性的综合体。
「我曾经在一个办公大楼,时常看到一个清洁的大姐,而她工作的动作永远都是『乒乒砰
砰』,就是有很多的愤怒,很多的不快乐。我听到她在打扫的时候不停地发出『喝!』,
我觉得她那个是不自觉的,她不知道她自己不快乐,她不知道她自己愤怒,这些都是我们
外面看到感受到的,可是你就知道她的身体里头已经累积了多庞大的这些东西。」万芳继
续说:
「其实阿英也是的,但是她真的不知道。所以可能很多人在看这个电影的时候都说『阿英
也未免太苦了吧』,我觉得最有趣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她苦,但她不知道什麽是苦。」
《五月雪》片中两个阿英之间所横跨的49年,完全没有在银幕上呈现,万芳却得自己填补
。她为此非常感谢她和戏剧的接触,是从李国修的屏风表演班开始。
李国修教会她对角色的想像
不是演戏科班出身的万芳,在1990年代後期加入屏风表演班,李国修带着她做角色自传功
课,让她打好了至今受用不尽的基础,甚至从平日就养成了观察想像的习惯。
「我有一个奇怪的习惯,我常常在电梯里头会有不自主的一个反应,就是在那个很封闭的
空间里,有一个人进来了,我可能隐约从他微凸的肚子,我就会想到他还是小Baby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父母眼中那麽疼爱的宝贝,而现在他是这样子,看起来好累喔,然後工作很
烦我会去想那个在父母怀里的他跟现在的他的差异,这些年来到底发生了什麽。我不
是故意要做什麽功课,我就是突然脑子会不自主地去想这些东西。」
万芳说她大部分都是从心理的角度去看,阿英这一生她经历了什麽:
「她在这麽小的时候经历了这个暴动,她对於父兄的离开其实没有那麽大的感知。她所有
的感知来自哪里?母亲。那这中间49年,因为爸爸跟哥哥的离开,所以她跟母亲的关系,
有没有被改变?」
然而这样的功课,她并不能靠着想像独自完成,因此她在她的拍摄工作之前,提前去马来
西亚,看前一段1969年段落的拍摄进行,观察饰演阿英娘惹母亲的陈俐杏与小阿英的互动
,利用时间抓着陈俐杏聊她们对於这段母女关系的各种想像,甚至讨论「你觉得这个妈妈
後来有没有改嫁」。虽然这些在片中都不会演出来,也不是导演要求的,但她觉得这些功
课对她来说都很重要,「因为这些都必须要进入到我的血液里头,然後成为我每一句台词
的来源,它们都会影响到我讲每一句话的情感。」
万芳从接演《五月雪》至今,一直直觉感应有各种特别的因缘促成。当时监制姚经玉打电
话给她的经纪人,说是大马导演想要找她拍,她连剧本都还没看过,也没看过张吉安获得
金马奖新导演的前作《南巫》,什麽都不知道,她就说「接!」反而是看完剧本之後,她
有许多疑虑,因为她太尊重每一个导演的作品,自己毕竟是台湾人,很怕自己演出来「四
不像」。
「可是很奇妙的是 当他讲到阿英,我就立刻成为阿英,那个当下是好奇怪的事情,就是
我整个人就『来了』。除了五一三事件的背景之外,阿英真的是就像是生活中太常看到的
身影,然後我每次看到这些人,都觉得超心疼的。」
乱葬岗杀青戏,意外感受到的温柔能量场
当时万芳并没有想到,真正最难以解释的事情,发生在全片最後一场杀青戏。
这场戏在吉隆坡那处五一三乱葬岗实地取景,万芳饰演的阿英前往祭拜,并在坟墓间巧遇
大马演员蔡宝珠所饰演的粤剧伶人。这是全片压轴最重要的情感戏。万芳说:「其实我到
了马来西亚的时候,我们先在槟城拍,後来到吉隆坡,导演一直没有要带我去到那个乱葬
岗,他想要拍摄的时候直接让我进入现场。其实在开拍之前知道要去到那地方时,我就有
跟他说我有一点担心,因为我自己的体质有点敏感,比较容易被影响。我自己也说不上来
,但往往就是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经有许多的反应。然後他说别担心,他
爸爸是解降头的。」
「可是我去到那里,我感受到的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能量场,很哀伤,可是很温柔,然
後我的眼泪就轻轻地流下来。我就跟张吉安说,我没有想到他们是这麽温柔,我的脚踩在
他们的上方,我们的脚下就是当时的乱葬岗,可是我感受到的却是哀伤和温柔,没有愤怒
抱怨、嚎啕大喊,都不是那种震荡很大的能量。我觉得也许他们知道我们在做什麽吧。」
在那个奇妙的拍摄现场,一切都难以预料,包括万芳的眼泪。
那一天他们就只拍那一场杀青戏,整整演了17次。万芳说,因为它是一个长达七分钟的
one take,其实它有很多种可能性:「我後来就跟张吉安说,我给你几种可能性,因为我
觉得创作这种东西,会不断有新的注入,万一到时候你觉得不应该哭,你至少有一个没有
哭的take可以使用。那当我要给他几个的时候,我每一次通通都要refresh我自己(砍掉
重练)。那其实也有点像舞台剧,因为我们要演一百场的时候,我们每场都要refresh,
不可以复制昨天的成功失败。中间张吉安说已经有了他要的了,也许我可以再尝试什麽不
同的。那我每一次refresh,就是打从心底去重新想一遍阿英的人生,然後走到这里,我
是什麽感受。」
在某一次拍摄时,坐在万芳身旁的蔡宝珠,忽然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万芳一下,万芳就哭了
,哭到停不下来,哭到导演喊「卡」了之後继续与导演抱头痛哭。万芳说:「我现在想到
我都会哭。我没有想到我可以这样被温柔对待。我刚刚说别人看阿英很苦,她根本就不知
道自己苦,一直到有一个温柔的东西出现的时候。她已经被臭干醮习惯了,她已经被忽视
习惯,她已经被爸爸重男轻女习惯,她被无视存在习惯,她被母亲的悲伤习惯。但当有一
个人忽然这样子温柔碰触你的时候,那麽轻,可是力量这麽大。我觉得那个心情太复杂,
我真的到现在都无法言喻。」
要在这场杀青戏演出17种不同的角色状态,这样的演出功力,万芳已经累积了整整27年。
虽然热爱唱歌并且很早就尝到唱片畅销的滋味,但万芳当年对於唱片界的环境感到相当不
适应,直到1996年开始在屏风表演班演出舞台剧,开启歌唱之外的戏剧生涯,才让她找到
另外一种真实做自己的可能:「舞台剧在演出前两、三个月,大家密集拍戏就为了共同完
成一个作品。我突然发现我很喜欢这件事,就是大家是卸了妆在相处的,跟歌手那种
Spotlight打在你身上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而剧场的演出,更将她带往了电视和电影的领域,为日後一次又一次的金钟奖和金马奖铺
了路。当时李国修会找一些不同的老师,针对每出戏为演员做特殊训练,有好几个老师都
跟万芳说,她实在太适合较亲密的小剧场,或者是镜头拍摄的戏剧,因为她有一些细微的
东西很适合被如此拍摄,但放在剧场大舞台上,比较远的观众却可能看不到她这麽细腻的
表情。
角色类型跨度极大,牢记「不是演什麽像什麽,是演什麽是什麽」
唱片歌手演戏的很多,但万芳的戏路却总往困难的走。李国修曾对她说「不是演什麽像什
麽,是演什麽是什麽」,深深影响了她对演戏的自我要求。一般唱片歌手公开现身永远妆
发完美,万芳接演的角色却几乎总是不符合主流审美的另一个极端。
她在《冷锋过境》中饰演肌萎症患者(获得第39届金钟奖戏剧节目女主角奖),在《长假
》中饰演癌末的母亲(入围第43届金钟奖迷你剧集/电视电影女主角),甚至在电影《诡
丝》演女鬼。她笑说:「人家找我,然後我觉得满有趣的就演,我觉得还满看感觉的。像
是《诡丝》,其实我自己不看鬼片,但是《诡丝》我看到的是那个母亲想要保护自己儿子
的那个部分。」
光是母亲角色的各种人性面貌,她就可以演出万千种变化。在杨雅喆执导的《不爱练习曲
》(获得第43届金钟奖迷你剧集/电视电影女配角奖)里,她甚至演了一个「反派角色」
:一个信仰虔诚却将爱滋关爱之家赶出社区的母亲。
万芳说,《不爱练习曲》她原本跟杨雅喆说想要演少年主角吸毒的妈妈,杨雅喆说不要,
因为觉得太理所当然,万芳没好气地说「什麽叫理所当然」。杨雅喆觉得万芳平常给大家
的感觉比较温暖,因此反而希望由她来诠释反派角色。
「但我跟他讲说,你可不可以给我增加一句台词。因为我觉得人是立体的,不能这麽一面
倒的就只是一个反派角色。所有的苛刻和苛薄背後,一定有一个什麽原因,所以她才会这
样,所以我需要一句话来表达这个妈妈也有她脆弱的一面。」
後来杨雅喆帮她在与老公讲电话时加了一句「你在那里也要注意安全」,呈现了这个角色
所做的一切只为了保护自己家庭的心情。那年万芳同时以《长假》和《不爱练习曲》两个
截然不同的妈妈角色,入围金钟奖的女主角和女配角。一直到今年的《五月雪》,她仍在
为妈妈角色开发出不同层次的可能。
而在开始演戏之後,万芳的选歌和唱歌的方式也不断在改变。从1990年代她还在唱八点档
连续剧歌曲的时候,「叛逆期」就已经出现,觉得为什麽老是都要唱情歌。虽然唱片公司
仍有主打歌的考量,但她其实已试图在专辑中偷偷加入一些不同的作品。
2002年後她整整停了8年没有发片,再回到歌坛,更深深地感受到生命已是不同阶段,她
想要分享的跟生命相关的情感不再只是爱情。於是她在〈阿兹海默〉中唱出失智患者的生
命状态,在〈阿峰今天没有来〉中唱出每个人终要面对的生离死别。在《五月雪》主题曲
〈五月的人〉中,她更将她第一次到了五一三乱葬岗时所感受到的温柔和哀伤放入歌声里
,并首度入围了金马奖最佳原创电影歌曲。
《五月雪》会走到哪里,「原来都是老天安排的」
对於这首电影歌曲的诠释,万芳说她选在一个比较没有开嗓的状态去唱这首歌,因为觉得
需要一种颗粒跟真实的感觉,往里的,而不是往外:
「这首歌的诠释我自己个人真的超喜欢,就像表演有一千万种一样,唱这首歌也有一千万
种的表达方式。录音当下我几乎是one take唱完,然後我觉得就是这样唱。我甚至自己每
次听到我那时候录完『是负心的人 点启的冷枪弹雨』这句,我自己眼眶都会湿。我觉得
我在唱这首歌,尤其这句的时候,好像回到了那个温柔与哀伤的现场。」
《五月雪》已於11月17日在台湾上映,一周後的金马奖颁奖典礼将揭晓得主。但万芳如今
觉得,这部电影要被拍出来并且走出去被看到,这个意义远高过於她个人的入围或得奖。
她一直到电影拍完後才意识到,为什麽这部电影需要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三方合制,
为什麽需要由她一个台湾演员来演马来西亚女性,原来都是因为需要藉由地域性的打开,
才有机会让女性长期失语的状态被更多人看到。而这女性的失语与种族间的冲突并不仅是
在马来西亚,在全世界都仍在持续发生。她才理解原来一切会走到这里,以及她为什麽会
演出这部电影,原来都是老天安排的。
「我觉得包括张吉安在拍这部片,我都觉得是老天钦点,因为他也是在一个巧合之下第一
次去到了乱葬岗那个地方,就蹲点蹲了十多年。我记得张吉安的剧本里头有写到最後一场
戏阳光照耀,但是突然一阵风,我原本就在想『这要怎麽拍』。但就真的在某一个take,
突然一阵风,我真的起鸡皮疙瘩。」
在那场乱葬岗的戏里,後方忽然出现一台正在施工的挖土机,彷佛以粗暴的挖掘对照着受
难者脆弱而无语的伤痛。在另一个贴着地面拍摄的镜头里,一只老鼠忽然从镜头前走过,
彷佛万物有灵默默见证着这一切。「但这真的都不是计画中的,那个挖土机不是我们放在
那里的,那个老鼠经过也不是我们放的,很多东西其实都不是我们设计的。我後来才理解
这都是老天安排的,风来、老鼠来,哪是我们能安排的。」
而这些难以言说的,让她感觉是那些温柔和哀伤的亡灵希望被祝福,让这部电影像一封书
信寄给需要被抚慰的人,也像一份祭品让後代以最虔敬的心祭给那些受苦的灵。万芳说:
「我相信这部电影会去到它要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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