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jlyjl ()
看板Wanfang
标题[专访] 万芳:我不需要再向这个世界证明什麽
时间Sun Dec 8 10:07:48 2013
心探索杂志 Vol.62
撰文/张涵予 摄影/曹有涛
一曲《新不了情》让万芳红遍两岸三地,可她却因无法适应娱乐圈的某些规则曾心生退意
。天生左撇子的她,有异於常人的某种固执:不愿为了宣传争奇斗艳、嘻哈怒骂、以「整
人」为乐;她把哀伤的《他不爱我》改成ROCK版,甩出「他都不爱你了,你就承认吧」的
果决;她质疑人们普遍用电子媒介交流的现状,问说「人跟人的沟通是否只能这样」;她
创作歌曲《永远》,表达人面对房屋拆迁、环境崩毁後内心的伤痛。
她又如此敏感。成年後,用左手画画,重新联结回被强迫用右手时七岁的自己;流浪世界
很多地方,在每一处异乡都在明信片上写下心声回寄给自己。云淡风轻地站在舞台上,却
对台下洞若观火。「一场演出,空气里发生了很多事,有的人流泪,因为他掉进了回忆。
」
年轻时执着爱情,也曾长夜痛哭,现在更大的爱生长了出来。无论是自己制作的专辑、或
是《万芳的房间剧场》的演出、抑或舞台剧和电台节目,对生命关怀和探索的议题都更加
突出。这个「大」或多或少得益於她存在,却不属於某个圈子,保持边缘并不容易,而一
路上的艰难和辛苦也成就了滋养内心的一种力量。
尽管年轮的指针早已转过四十圈,却从不避讳年龄,也不再纠结於完美的拥有。「每个年
龄的状态都在身体里,你永远都不会跟你的小女孩说再见。往往越年轻,越怕老。年纪小
的时候,还不了解自己,很多东西没有到位,甚至会慌张。随着生命的累积,你会对自己
有越来越多的了解,会慢慢地去喜欢自己,欣赏自己。我们很容易看到别人的弱点,可是
当你可以包容自己,可以跟自己相处的时候,你就可以非常自然地去欣赏别人,赞美别人
,拥抱别人。」
时间包容人的冲撞与犯错,时间也回馈人臣服与了解。此时的万芳,越来越自在——「我
相信每个人都有他的功能,成功并不在於站上鸟巢的万人舞台,而是要弄清楚自己是谁,
找到自己跟世界相处的方式。年龄越长,越有一种认识是『我不需要再向这个世界证明什
麽』,这是一个很棒的觉悟。」
唱歌只是一个管道
心探索:你的《新不了情》是非常经典的流行歌,现在你会写《原来我们都是爱着的》、
写《永远》这些似乎很小众的歌曲,这中间你发生了哪些变化?
万芳:我以前的很多歌都是「八点档」的歌,不过我发现那些歌现在很少有人能写出来,
因为那时候人的心境很柔和。我很小的时候,唱歌是唱给自己听的,那时候常常一个人在
家,很害怕,就一首一首不停地唱。长大一些,是跟同学坐在一起,唱歌给她们听。所以
到今天,我还是想回到唱歌「分享」的本质。
心探索:你创作的动力和灵感来自於什麽?
万芳:对这个世界的观察。譬如说2007年我做了一场演出叫《万芳的房间剧场》,那次的
创作是我通过一个比较软性的方式来向这个世界提出疑问。譬如说我从小就是个左撇子,
我就从小众的身分出发,向世界提问:我们有没有反思很多事的发生是为什麽?真相是什
麽?报纸上说的就是真的吗?科技不断进步,基因改造技术已经可以制造出克隆羊,但这
一切究竟是要做什麽?为什麽站在舞台上一定要画一样的妆、黏一样的假睫毛、一样都那
麽瘦?我也提出了环保的问题、性别认同的问题。对世界的观察也是源自於自己的生活感
受,比如《永远》那首歌,我很想表达这个世界不断在崩毁的状态。很多房子被拆迁,挖
土机一夹,那个砖头喀啦喀啦滚下去,你曾经生活的记忆就没了。
心探索:这些都是来自於人心的问题。
万芳:对自己提出疑问是件蛮好的事情。那次演出我想表达的是:在这个世界的不同议题
上,我们有时候是小众、有时候是大众。当我们是大众的时候,要记得我们某个部分是小
众,所以是不是也可以尊重不同的声音?那张DVD出来之後,给了那些角落里的微弱小众
一些力量,鼓励他们发出自己的声音。
心探索:《原来我们都是爱着的》是你写给父母的一首歌,其中有一句「也许你对我不太
公平」,小时候你跟父母的关系是怎样的?
万芳:我想这可能是小时候大家都会有的经验。因为我家里有四个孩子,多多少少会有一
些比较,加上中国人会有重男轻女的想法,所以小时候难免会把一些小事放大。随着生命
的累积,就觉得不管发生了甚麽事情,都不应该成为我不爱你的藉口,年轻的时候总想往
外冲,离家愈远愈好,现在则不然,我觉得回家是另一层意义上的长大。
心探索:你刚刚说小时候唱歌是唱给自己听,似乎你内心是个很孤独的孩子,现在那个孤
独的部分还在吗?
万芳:我觉得孤独的小孩一直都在。其实时间并非是我们认定的「线性」时间轴,很多年
轻的朋友很害怕自己长大了就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可爱,其实不要害怕长大,当你长大後,
内在那个小孩还在。我们会经历不同的阶段,会年轻、会老去,这就是生命。所以不需要
羡慕年轻人,只要曾经发生过,它都会在。
当一个人的时候,或者当你感受到孤独的时候,你会变得敏感、你会突然变得柔软、突然
变得同理心比较强。所以,人需要适当的孤独,在那个孤独的当下,因为孤独不被填满,
所以你就有机会去看到自己、有时间有空间去内观。然後,你会开始有一个新的发展。
心探索:你在唱歌时会要求自己对声音保持一种觉知吗?
万芳:我有时候也很紧张,比如一些场合,每个人都在争奇斗艳的时候,我会有距离感、
会不自在。人最自然的就是在自己房间,想唱就唱、想吼就吼,也没人评论你、给你分数
。音乐最早就是这麽打动你的,你就是直接唱出来,管它什麽音准、拍子,唱的就是自己
当下的心情,但舞台本来就不是一个非常自然的地方,尤其一个比赛的舞台更不是,所以
必须让自己是安静的,然後从内心出发,让声音尽量在一个比较自然的状态。
心探索:你的竞争心没那麽强?
万芳:可能吧。有一些时候,我就会提醒自己安静一下。
心探索:你在唱歌方面有什麽要实现的目标吗?
万芳:对我来说,唱歌只是一个管道,不需要实现什麽目标,不是一定要站上鸟巢的万人
舞台才是成功的。这个世界有那麽多的歌手,每个人都站在不同舞台,无所谓成就的大小
,只是通过这个管道跟不同的人共振。我更在意共振背後的那个东西,希望通过音乐可以
表达我们怎麽样不怕孤单、怎麽样不要太执着。我不追求唱歌要唱到什麽样的高度。
我常常觉得一首歌它自己会成为它要成为的样子。很多人讲灵感,你不知道灵感是从哪里
来的,很多时候可能是宇宙给我们的力量,也或许是你今天采访,给我的感受,我再通过
音乐或者文字表达出来。所以这些创作到底是怎麽来的,是你一个人完成的吗?我想并不
是。当我在录音室唱完,那首歌就是独立的了,它会去到它该去的地方,那不是我们能计
画或者控制的。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最好的安排
心探索:十二年前第一次演《收信快乐》,跟现在再演,有什麽不同?
万芳:今天,我们已经到了剧中角色的那个年纪,对他们所遭遇的一切、所决定的一切,
都会有更多的理解。再去解读这个剧本的时候,会更往内,而不是往外。
心探索:你会赞同剧中陈淑芬的价值观或生活方式吗?
万芳:我就是理解她,没有赞同不赞同。我觉得演戏开启了我的另外一个部分,我可以通
过自己的观察和创造进入另一个角色,通过自己的角色去理解这个世界另外的面向,这样
人会变得不那麽单向。
心探索:对你而言,演员和歌手的区别在哪里?
万芳:我觉得歌手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跟别人联结,连结的深浅看各人的个性。而演员需
要一颗比较敏感的心去体察周遭很多的眼神、笑容、声音、心情。我从小就很喜欢心理学
,可能也是源於天性中的这种敏感。後来想演戏,就毛遂自荐去屏风表演班找李国修老师
。每次排戏,我都会从心理学的角度去做角色的功课,刚开始很笨拙,慢慢就体会到了这
个部分是老天给我的礼物。
心探索:李国修老师曾说:人一辈子能作好一件事就功德圆满。但你现在又是歌手、又是
演员、还是电台DJ。三个不同的工作,还能做得都很好。你觉得跟国修老师的说法有悖吗
?
万芳:其实没有,我做的三件事情真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不同的形式。
心探索:这件事是什麽?
万芳:我无法直接回答你这件是是什麽,我觉得每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上都要做些什麽,
都有他的功能、有他的天职。我深信这一点。
心探索:但是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
万芳:其实我觉得不需要找,也许你现在作的就正是。
心探索:可是会有很多人觉得自己站在错误的位置上,很想改变,却又不确定是去改变还
是继续下去。
万芳:就算是挫折、就算是弯路,都是在累积未来你对自己的肯定和了解。这几年,常常
听到一些二十多岁、三十多岁的朋友问我类似的问题,我觉得,一切都是过程,因为每一
个人的生命,会发生的,自然会发生,答案就在那儿,但我们总是急着知道那个结果。
心探索:但是你也经过迷茫期吧,想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做什麽?
万芳:会啊,当然会。我总是会选择一些不好走的路,不走主流的市场,总是走在边边,
一路以来很辛苦。但是我运气很好,有一颗敏感的心,有一群很好的朋友,他们做的事情
可能比我们更困难,我们一起去看个电影,听到Leonard Cohen 他讲的一句话,就觉得有
人走在我们的前面,就给我们很大的力量。一旦有了这个力量,就很好。当然也会有那种
时候,会问自己为什麽要那麽辛苦?这一切真的是我的天职吗?真的要这样吗?会怀疑,
但,走着看吧。
心探索:你觉得唱歌、演戏、作音乐DJ,正是你的天职?
万芳:你所做的一切都正是,因为它就是一个过程,一定要经历这个过程。
心探索:所以你是找到了,而且走在正确的路上?
万芳:无所谓正确不正确,我相信所有的事情都是最好的安排。每个人的功能和作用不同
,不同的生命有不同的意义。30多岁以後,对自己的认知开始清醒起来。年龄愈长,愈觉
得「我不需要再向这个世界证明什麽」,这是一个很棒的觉悟。没有那些错误和冲撞,很
难达到这样的理解。
明白世界跟自己的关系
心探索:对於如何跟自己安然相处,你有什麽经验愿意分享吗?
万芳:我会留给自己独处的空间,一个人的时候,我喜欢用左手画画,享受安静的早餐时
间,从中午再开始工作;我也喜欢跟朋友在一起深度地聊天。很多人容易受舆论的影响,
但我想说「请听自己内在最真实的声音」。现在「剩女」这个词很流行,很多女孩子超过
三十岁就很不安,会面对很多社会舆论和父母的压力。我很反对这个说法,每个人的生命
历程都不一样,「剩女」这个词给很多人带来了自我认同上的难题。
我觉得「跟自己相处」要知道自己是谁,不要人云亦云。我从小就是一个左撇子,小时候
上体育课,我用右手打球,根本没有力气。但我为什麽一定要用右手去上体育课呢?因为
所有的老师都希望你跟大家一样,乖乖地,不要找麻烦。如果用左手打球,我可能会成为
运动健将,可当你被要求跟别人一样用右手的时候,就忽视了自己真实的能力。所以我觉
得跟自己相处就是要去明白世界跟自己的关系,弄清楚自己是谁。
心探索:你的爱情观是什麽?你觉得对於女孩子来说,是跟随自己的感觉率性而为还是学
习接受一些不完美?
万芳:这取决於不同的个性,取决於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要学习的课题是什麽。每个人都
有很多的天分,也有很多的缺点。我想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就是来学习改变这些缺点。
心探索:不改变会怎样?
万芳:那就去承受它的後果。但可能不断循环之後,还是要面对这些问题,面对自己。比
如,很多夫妻存在关系中一些问题,就想生个孩子可能会改变。可是没有用,七十多岁的
夫妻还会闹离婚。你最初掩盖的问题,最终还是要去面对它。
心探索:对你来说,要解决的课题是什麽?
万芳:(......) 我要解决的课题是什麽?我只能说我现在要解决的是明天得很早起来去
参加金钟奖的彩排、後天去参加金钟奖、大後天一大早去花莲参加一个公益活动、然後再
去台中给一群学生做演讲、还得赶快背《绝不付帐》的台词、接着排练12月24日的演唱会
,思考编曲的改编......。
心探索:事情很多很繁杂的时候,你会焦虑吗?
万芳:其实不见得所有的事当下我都是很喜欢的、都可以欣然接受。也许经过很多事情之
後,我们才会有这种感受─原来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是最好的安排。所以即便当下很辛苦,
甚至质疑自己:我为什麽会在这个时候遇到这样的事?可是当这些都过去之後,你才能明
白它们的意义。我觉得老天的很多安排都有它的道理。
心探索:说这句话有没有一些无奈的成分?
万芳:其实有时候我也会问:老天,祢真的就这麽这麽安排了吗?祢为什麽会让我经历这
些?可是事情过了之後,我会发现它真的有它的道理。时间累积愈久,我们才会明白当时
的「为什麽」。为什麽会发生那些事?为什麽会喜欢那些东西?每一个过去都累积成为现
在的我们,而现在的我们也在累积成为未来的我们。
心探索:好像生活就是一个不断接受自己的过程,原来觉得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成
长似乎意味着能够不断接受那些所谓不好的地方。
万芳:对,那些不好的反而会成为自己的一些特色。
心探索:你会跳出来看自己吗?
万芳:有时候我会让自己安静地坐着,倾听内在的声音,然後会有一些对话开始出现。即
使你安静地坐着,大脑还是停不了,会想很多的事情,但就在想的过程里,一些讯息会出
来。可能我们会接收到宇宙的讯号,也或许就是自己给自己的讯号。
心探索:你困惑的时候会谘询谁?
万芳:有时候谘询我的经纪人、有时候是我的朋友们、有时候是家人、有时候是自己。
心探索:当你面对别人的质疑,或自己对自己质疑时,你会怎麽做?
万芳:来自别人的质疑,可能分很多情况,如果心情不好,我会找朋友聊聊。如果是自己
对自己的质疑,大概是因为太要求完美。像演出,常常会希望自己很完美,但是到底什麽
才是完美?完美的念头会给自己与真实的心之间造成距离,谁能绝对完美呢?再优秀的人
,也有不自信的时候,这很正常。
这次来北京之前,一个很多年的歌迷,他的家人给我电话,说他在重症加护病房,希望我
能去看看他、给他一些鼓励。无常真的能带给人很多思索,在生死面前,很多你觉得重要
的事都会重新排序,其实没有什麽是放不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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