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城‧暴风港　A.M.8:26.── 　　通常，即使你不是那麽急着想眺见远方的良人，站在码头也有很多好 处。比起法师区层层叠叠的高塔，这里的海风烈得扎人，刺在脸上像是锋 利的匕刃，刀刀入骨剜去被『已宰的羔羊』酒店那不愠不火冷冷淡淡的炉 火淤进骨子里的烦郁。 　　激烈疯狂得让人忘记所有一切。 　　站在港口，她眨眼。微卷的金色长发狂乱刮起风中的盐粒。 　　远处的行船正驶来。她闭上眼睛。 　　「我们走吧，」 　　她捂住心口。 　　「瑞斗。」 悪巧み～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No.36 New END ──暴风城‧旧城区军情七处出口　P.M.2:04.── 　　走出军情七处的大门，瑞斗满身冷汗。旧城区的叫卖声盖不过他心底 的警惧，他觉得自己像是刚从地狱绕了一圈回来。 　　站在贩卖假珠宝的摊位前，小贩正向人潮招徕客户，几只运作不良的 发条娃娃倒在巷角冒着黑气。几个女人站在『猪与哨声』旅店前朝他猛抛 媚眼。对於这一切，瑞斗视若无睹，迳自走上通往贸易区的长桥。 　　在他的怀里，詹妮亚给他的护卫申请单给汗濡得湿透。 　　「──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替你做的事了。」站在他面前，詹妮亚说： 「你就接受吧……瑞斗。」 　　过去带他离开达拉然的那双手，现在还是紧紧握着他。 　　整整十五年的时光。 　　离别在即。瑞斗接过申请单，抽手转身就走。 　　他没什麽好说的。不能说也不想说。 　　当然，瑞斗自己心里清楚，让个来路不明的护卫，在接下来的行程里 随身跟着他，对他来说没有半点好处，但看着詹妮亚微湿的眼角，他实在 没办法挥开她的手。 　　事实上，自从决心离开暴风城後，他就变得很难拒绝詹妮亚所说的任 何一句话，而他自己明白：这并不光只是因为，他对於欺骗詹妮亚这件事 还有一丝愧疚的关系──只是事到如今，再去思索原因，也没什麽意义了。 　　重整思绪，瑞斗弯过弥漫染剂臭味的布料店，走近银行前的喷水池， 准备和指派给他的护卫碰头。据詹妮亚的说法，那名护卫「不只能将他平 安送到目的地，一路上也能当个谈天的同伴」。 　　话虽如此，在这市街上来去的人潮里，他并没有看见任何类似自己所 预期的，长得满身筋肉、身背重剑，等着要接点工作当做小试身手的战士 或圣骑士，或是獐头鼠目、眼神闪烁又矮小的盗贼或游侠──依照他的经 验，官方护卫大多就是这麽回事。除了热爱战争的菜鸟会来接这种吃力不 讨好的工作外，只有别有心机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 　　──不过，算了。不管是什麽人都无所谓。瑞斗想。反正，他之所以 会到这里来，纯粹只是因为他想瞒着詹妮亚私下打发对方离开。为了一劳 永逸，他这趟离开暴风城的旅途，绝不能让任何人加入。 　　──除了瑟凡西诺以外。 　　想到这里，瑞斗突然有些焦虑：自从离开圣光大教堂的病房後，两个 礼拜来，他一直没见到瑟凡西诺。贸然踏入「已宰的羔羊」打听，也只会 让他显得引人侧目。这可不是件好事！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这阵子，暴风城正为了铁炉堡的事情忙得翻天 覆地，他才相当讽刺地，得以在事件结束後苟活至今。可是，这样的好运 并不会持续太久。此刻，暴风城内正因为盟军败北而动荡不安，居民们人 心惶惶，正是离开暴风城的好时机。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瑟凡西诺却 不见踪影。难不成…… 　　瑞斗猛地咬住下唇。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咦，瑞肯恩？」 　　听见这个独一无二的称谓，瑞斗猛然抬头。 　　「你怎麽会在这里啊，瑞肯恩？」 　　彷佛他的祈祷真的应验了般，在他面前，瑟凡西诺圆亮的绿眼讶异地 眨动。 　　「真是的，劳瑞娜大姐不是说过，你这几个礼拜都要好好休息吗？怎 麽可以到处乱跑嘛──这样真的很不好哦，瑞肯……」 　　「瑟凡西诺！」不待她说完，瑞斗就激动地握住她的肩膀，「太好了， 真是干得好！我一直在找你咧！你这几天到底都到哪去了！」 　　「呃，也、也没有啊？就……待在这边呀？」金发术士张大嘴，似乎 是被法师给吓呆了。「那个……所以说，瑞肯恩，你要找我？为什麽？」 　　瑞斗连忙松手。「也没什麽──应该说，不是什麽大事。总之，你现 在有空吗？我们到『镶金玫瑰』去坐着谈？」 　　「可以呀。不过瑟凡还在等人，所以要先等一下才行哦？」 　　「等人？」瑞斗心底突了一下，「你在等谁？」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怎麽说耶？因为现在还有点复杂……对了，说 到这个，瑞斗，你怎麽知道来这里能找到我呢？」 　　「那不重要。你先告诉我你在等谁。」 　　「嗯？可是，我真的不晓得怎麽解释耶？」瑟凡西诺托起脸，似乎真 的非常困扰，「因为算起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嘛，所以按规定 是不行的。可是南丁格尔小姐又说这应该没关系，只要在申请时解释一下 应该就行了。但暴风城现在又很乱，大家都没时间处理这件事，所以好像 又不行……」 　　「算了，是我的错。」瑞斗举手投降，「你只要告诉我：你这几天和 谁见过面就行了。」 　　「咦？见面的意思是──有看到就算吗？还是有聊天才算啊？唔，不 过都很多耶，像我今天就有去提亚斯乳酪店打招呼喔，之前住院时，提亚 斯叔叔有去看过我，我还在那边遇到肖……」 　　「不，可以了。就这样吧。」 　　瑞斗痛苦地捂住脸。他都忘了，瑟凡西诺是在这世上，唯一一个比狗 头人更难沟通的生物。想和她用正常的方式对谈，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就直问吧，瑟凡西诺：」他叹气：「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艾萨拉吗？」 　　「……咦？」 　　「说得更正确一点，我需要个能陪我去艾萨拉的人。」 　　面对术士的讶异，瑞斗老练地露出温和的笑容。 　　「基於某些原因，我最近得到了能去艾萨拉进修的机会。可是你也晓 得：我对卡林多不熟，所以在这段路上，我会非常需要个能替我引路的人。 　　而且，我猜你应该知道：艾萨拉那里是木喉熊怪的地盘，尤其是克希 雷姆──也就是我未来的导师那里，更是牠们主要的群居地。我若想平安 通过那里，就势必需要请个和木喉熊怪有交情的人来当向导才行──若我 猜得没错，你应该和那些毛绒绒的生物感情很好才对吧？」 　　「这，我和萨尔法牠们是很熟没错，可是瑟凡最近刚好也有事……」 　　相当难得地，瑟凡西诺显得有些迟疑。瑞斗不禁暗暗讶异。 　　「啊，不过你别担心嘛，瑞肯恩。我可以帮你找其他人带路──我认 识很多夜精灵朋友，她们都很热心，也都对卡林多很熟。瑞斗你一定能和 她们成为好朋友的哦！」 　　一提起自己的朋友，瑟凡西诺的圆脸就亮了起来。瑞斗的表情却沉了 下去。 　　「……看来，你是真的想一直待在暴风城了，瑟凡西诺？」看着她的 表情，瑞斗的嘴角浮出一丝苦笑，「你果然比我坚强多了。」 　　瑟凡西诺眨眨眼，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在发生了公主那件事後，我根本一刻都不想继续待在这里。」 　　金发术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不晓得你的情况，可是自从听见消息後，我没有一天睡好过。」 像是在压抑什麽似地，法师的声音压得越来越低，「老实说，我现在已经 混乱了。我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做什麽，也不想去想那麽多事…… 大概是因为这样，所以詹妮亚一跟我提起去艾萨拉的事情，我就立刻答应 了。 　　现在的暴风城，每个人都在说这些事，每句话都会钻进我的耳朵里。 当我躺在床上时，我老是会看见很多东西，不管我怎麽转移注意力，那些 画面都还是一直浮现在我眼前……」 　　说着，他用力捂住脸。瑟凡西诺听见他的声音从指间慢慢渗出，像是 铁炉堡皇家葬礼中盘旋的幽微哀歌。 　　「……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瑟凡西诺没有回应。 　　喧嚣的贸易区像是突然被抽去声音，只有瑞斗细微的呜咽在她耳边盘 旋，利刃般划破她身边的景象。 　　这些建立在牺牲之上的虚假和平。 　　「──去吧，孩子。让我的父王知道：他的女儿正在这里，为了和平 而努力。」 　　握着她的手，茉艾拉公主染着鲜血的脸上挂着微笑，温柔得像是她颈 上璀璨的绿宝石项链，美好得像是长在血红大地上的翠绿青草。 　　「你要成为我们铜须和黑铁间的和平使者。」 　　贸易区中人来人往。一队士兵从他们身边列队走过。 　　那些士兵的年纪并不比她大上多少，全都是原本居住在暴风城里的平 民。瑟凡西诺甚至从里头认出了几个依稀有些印象的面孔。 　　但她说不出话来，连一声「好久不见」都开不了口。 　　因为她知道：他们即将要走上那片染满沸腾鲜血的燃烧大地。他们原 本端着盘子、挥着锄头的双手，即将要拿起刀剑枪枝。他们心中的思绪将 不再充满对家人邻居的情感，挂在他们脸上的，也不再是幸福温暖的微笑。 取而代之的，就只是无数的诅咒及憎恨── 　　燃烧平原上毫无生机，除了血红外没有半点绿意。 　　而她什麽都说不出来，连一句「对不起」都开不了口。 　　「……我知道这样很冷血，或者说，这根本就是在逃避。可是，我觉 得我真的没办法像你一样，这麽快就……我想，我大概还需要一点……处 理这些事情的时间。」 　　不知何时，瑞斗已经重新抬起头来了。但尽管如此，他那双电紫的眼 睛，依旧没有望向瑟凡西诺。 　　「其实，我也知道：我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毕竟我们都有共识，不 要再谈这件事。只是我……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件事，但 除了你以外……」 　　接着又是好阵子的沉默。贸易区的人声涨潮般逐渐涌回。 　　瑞斗突然叹了口气。 　　简单地朝她点个头，他转过身去。瑟凡西诺看不见他的表情。 　　「总之，谢谢你的好意。去艾萨拉的事情，我会再去找别人的。」他 说：「……抱歉，打扰你了。」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刺眼扎人却一点暖意都没有。 　　「──没什麽好怕的。」 　　在黑暗冰冷的牢狱里，瑞斗抱住她，细长的手指滑过她的头发。 　　炙红的火堆在她们身旁劈啪作响，温暖得像是承诺了所有救赎。 　　「我在这里。而且，一直都在这里。」他说：「……我保证。」 　　她伸手拉住瑞斗的衣袖。 　　瑞斗讶异地回过头。 　　「我们走吧，」她说：「瑞斗。」 　　瑞斗盯着她，「瑟凡西诺，你……」 　　「我也不想要一个人。」她抓着他，紧得像是攀住悬崖边缘，而在她 脚下的，只是漆黑虚无的万丈深渊。「我不要一个人。」 　　在那短短的一瞬间，瑞斗看着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复杂。 　　瑟凡西诺不清楚，也不太确定那到底代表了什麽意思。但只在这短暂 的犹豫间，瑞斗原本黯淡的紫眼，忽然又有了光彩，灿烂深邃却又妖异得 像是要吞尽一切的无底深渊。 　　「谢谢你。」他说。 　　不论是软弱或感谢，在瑟凡西诺印象里，这还是瑞斗头一次如此直接 地对她表现出来。 　　她突然有些害臊。这样的瑞斗，对她来说太陌生。 　　「啊，对、对了，瑞肯恩，你知道吗？我刚才有在贸易区看见冰淇淋 车耶！」她连忙说：「是提古勒和弗瑞尔的冰淇淋，很好吃呢！可是他们 平时只有在闪光平原才有卖，要吃到这个真的非常困难哦！」 　　「喔？」瑞斗只是淡淡地应了这麽一声，这让瑟凡西诺更加不知所措。 　　「嗯，对呀，他们居然会突然跑到这边来，这真的很少见呢──嗯， 那，所以，瑞肯恩，你要吃冰淇淋吗？如果你要的话，瑟凡觉得草莓口味 是最好吃的噢！再来就是柠檬香草，嗯，还有──」 　　「不用了。」法师挥手，「你买你的就好。」 　　「这样啊──呃，那，瑟凡过去了唷。」 　　说完，不待对方回应，她就迳自奔了开去，直到确认从瑞斗的角度完 全看不见自己後才停下脚步。 　　卖冰淇淋的地精亲切地向她询问需要什麽口味，瑟凡西诺含糊地应了 几声，却连句像样的句子都没挤出来。 　　紧盯着冰淇淋车上七彩缤纷的图样，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忽然被填 进了太多颜料，搅在一起五味杂陈，复杂得令她手足无措，除了混乱外什 麽都理不清。 　　她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在提亚斯乳酪店里遇见马迪亚斯‧肖尔时，他 对她说的那些话： 　　「──很高兴你喜欢那些图样，盖恩小姐……不不，不用谢我了，反 正我也不练裁缝，做个顺水人情而已嘛……什麽？你说我给你的卡片是什 麽意思？嗳，真是的，我不是说了吗？『困惑不如思考』嘛。」 　　哈哈笑着，马迪亚斯‧肖尔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是个可爱的小女孩，盖恩小姐。但你可不能永远只是个小女孩啊。」 他朝她挤挤眼，「有些秘密，是要等你长大後，自己去发现才行的。」 　　地精奇怪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我要草莓口味的！」 　　站在冰淇淋车前面，瑟凡西诺还有些发愣。她的思绪混乱不已，丝毫 没有察觉：在她身後，正有双手朝她的脖颈无声探来── 　　直到确定瑟凡西诺已经绕过街角後，瑞斗才真正地微笑起来。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事，但能这麽顺利就说服瑟凡西诺，还是让他相当 满意。毕竟，要想彻底解决所有问题，瑟凡西诺可是最关键的一点。 　　一想到这里，瑞斗忽然又有点恼火──早知如此，当初说什麽都要拒 绝和瑟凡西诺一同接下到燃烧平原的任务。若不是因为多了她这个麻烦， 现在他老早就远走高飞到不晓得哪个地方去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就因为她这种天真得过头的个性，他才能这麽简单 就说动她。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事情就没这麽好解决了── 　　「……烂死了！」不满地咕哝一声，瑞斗烦躁地坐上喷水池边缘。水 声在他身後哗然作响，像在嘲弄他进退不得的窘境。 　　突然，在水声中，彷佛是出於直觉般，瑞斗敏锐地感觉到一道视线。 　　他瞬间紧绷起来。暴风城现在并不如往常平静，上街的人潮也没有以 前多。若真有什麽不对，他肯定能注意到才是。 　　装作若无其事般，瑞斗将头侧过一边，用眼角余光紧张地扫视附近的 所有动静：街角打水的老太婆一脸无精打采，「镶金玫瑰」的老板奥里森 意兴阑珊地招呼着行人，三两成群的行人们在街道上走动，每个人脸上都 显得忧心忡忡，彷佛黑石及黑铁部族的联军立刻就会打到他们家门口。 　　而就在银行门口，几个交头接耳的女人身後，瑞斗找到了视线的来源。 　　那是个高大魁梧，身背巨斧，明明看来久经沙场，却没有半点老兵惯 有的散漫狂态，连肩甲都打磨得光亮，一丝不苟的德莱尼。 　　瑞斗非常肯定，自己过去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终於来了。他深吸一口气。 　　这并不令他意外。说得正确一些，打从自黑石山回来後，瑞斗就从没 有一刻放松过，日日夜夜都在提防这件事。他不知道对方会怎麽下手，只 能尽可能提高警觉，并祈祷自己能早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但即使如此， 他也真没料到：对方竟然会挑在这个人来人往的贸易区里动手。 　　德莱尼淡蓝的双眼紧盯着他。他的心脏剧烈地鼓动起来。 　　咬紧牙关，瑞斗飞快地瞟了附近巡逻的守卫一眼──不，不能依赖他 们。要唬过守卫的方法多得是，而且既然对方会挑这个地点，就表示守卫 的存在并不构成他的妨碍。 　　德莱尼迈开步伐，朝瑞斗笔直走来。 　　将手背过身後，瑞斗咬紧牙关，心底暗自抱着最後一丝希望，祈祷这 不过是场误会，其实对方正是那个他等待已久的官派护卫。但却又同时绝 望地想起：那张申请单上写的名字是「Sirius」，而信奉圣光的德莱尼绝 不会以星辰为名。 　　德莱尼站到瑞斗面前，「抱歉打扰您了……若我没认错的话，您应该 就是瑞斗‧汉尼拔‧莱克特先生吧？」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又有礼，却隐隐有股不容质疑的迫力。瑞斗无声地 点点头。 　　德莱尼笑了，「这可真是巧遇啊。对於您的名号，我先前早有耳闻了…… 若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就近找个地方聊聊？实不相瞒，自从听过 您的事蹟後，我就一直很想见见您呢。」 　　「好说。」瑞斗低语。指尖闪过一丝白光。 　　──活着才有未来。 　　──为了保命，他可以做出任何事。 -- 研究所考完了。第二部重开。 关於前者，虽然这听来不错，但其实只是从「考不考得上」变成「能不能毕业」而已。多 年以来我的人生同样一如往昔原地打转。 关於後者，尽管这听来积极，但时间字数依旧会保持这种我写一篇别人十篇的频率。多年 以来我的做法同样一如往昔原地打转。 没有积稿。 -- http://blog.pixnet.net/Artificialkids The BugHouse of Paradise. 文字实验品脑浆翻拌嚼食後的残渣。吞咽。再见。 http://www.plurk.com/Nashooko RP用PLURK日记 - 『追寻者』希理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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