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的声音，隐隐地，穿透萧索的大气缓缓传来。 湿气与咸味混杂在一起，那彷佛泪与血的气味刺激着脑内皱摺的原始记忆。 不远的沙滩上礁石林立，中间夹杂着凌乱残破的混凝土与钢筋。 即使仅剩少许残骸，但那数十公尺高的水泥丛林遗迹， 让人忍不住想像在倾颓之前，那是如何直逼天际的壮阔建筑？ 戴着防风镜的少年，背後是一个几乎可以遮住自己上半身的大背包。 跨坐在磁浮机车上，遥望着天际与海际交界的湛蓝边线。 手中一张不合时代的破旧地图，随着海风摇摆不定。 地图上，以鲜艳的红色绘出了许许多多的线条， 在那纷乱的轨迹尽头，是一个又一个的叉叉。 「啊啊……果然也不见了啊……」少年低语。 他将那份满是皱摺与伤痕的地图收入防风外套的口袋，调整了一下防风镜的位置。 轻轻催动油门，旅人继续踏上这趟还不知道终点的旅程。 长长的海岸线，致密滑顺的沙滩上， 少年驻车时留下的那双清晰脚印，在转眼间就被碎浪抚平。 喀啦一声，钢筋上的水泥大块大块崩落，在海面激起了巨大且雪白的水花。 远离了海岸，少年沿着一条已然废弃许久的道路前行。 道路两旁是高耸参天的不知名巨木，树干上，藤蔓与苔藓蔓延纵横。 鸟叫与虫鸣依稀交错，虽然热闹，却给人一种萧索感。 毕竟，没有属於人类的、独有的声音啊…… 磁浮机车轻巧地在满是杂草的龟裂路面上滑过， 离子引擎无声运转，安静地像是随风拂过似的。 耳中塞着造型精巧的无线耳机，少年正听着怀旧的百年老歌。 说是老歌，但对少年而言，不过是潮流又转过了几个周期。 充满傲气与才气的旋律，是不会被岁月给轻易吞噬的。 林荫翠绿且细碎的倒影，在旅人大大的防风镜片上舞动，刚好搭上了音乐的旋律。 虽然有人说，旅行的目的应该是亲眼所见、亲耳听见以及亲身体验。 不过对旅人来说，他只是想亲自确认地图上的一切，是否健在。 躺在旅人衣袋里的，是张一个世纪以前的地图。 与现代相比略为粗糙的印刷，还有不甚精确的绘制技术。 在这个已然全面电子化的世代里，无法跟自动GPS定位与随时更新的电子地图相提并论。 纸本的地图，不，甚至说任何纸张的印刷物，几乎都只剩下考古与装饰的性质。 最初，地图上什麽痕迹也没有，只是有少许的灰尘与摺痕。 他从地图上找出了自家的所在位置，将之圈起来当作起点。 从网路上确认了主要道路的位置，基本上与现在也没有太大的差异。 於是就这样，旅人看着将近百年前的地图踏上旅途。 海岸线，变了。 城市，没了。 路，断了。 旅人试图踏入地图绘制的世界，然後在不断折返之中，打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叉叉。 「咦？没电了吗？」 磁浮机车的速度正在慢慢降低。 旅人相当讶异，他并没有放开油门过。 因为在林荫下移动的关系，他忽略了日头已经悄然下滑。 原本预计在入夜前找到住所顺便充电的计画，因为一时疏忽而被打乱。 湿气与寒意在树木的间隙中穿梭，让人嗅到些许雨的气息。 「不会吧……」 从树梢漏下的细雨，在微光的照射下彷佛雪花。 机车快要失去动力，天候又不佳，旅人只能感叹时运不济。 他停下车，趁还有浮力的时候，将隐藏的辅助轮从车身下转出来。 切换成备用燃料驱动的内燃机模式後，磁浮机车就变成了一台充满古老风情的交通工具。 听着引擎那规律且节奏强劲的振动声，旅人感觉自己的时间彷佛跟着地图回到了从前。 「这样其实感觉也不错呢……」 地面，透过车轮传来了复杂的振动。 旅人感觉自己似乎与大地之间多了某种联系。 就这样，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淋雨，一边往这不知尽头的道路深处推进。 然後很幸运的，在太阳完全没入地平线之前，发现到一间老旧的空屋。 如果不是因为发现到某种光源，旅人大概也不会发现这栋屋子吧。 那是一间独栋的水泥平房，几乎被掩没在如浪潮一般的草丛中。 原本，只是在机车前进时，从眼角闪烁过的一抹余光。 本来以为只是萤火虫的旅人，转眼就想到这世界并没有红色光芒的萤火虫。 於是回头一看，发现那是一间仍有些许电力的旧式洋房。 满是厚厚尘土的玻璃窗中，露出正在闪烁的红色灯号。 「啊啊……偶尔会有这种的地方呢，真是幸运。」旅人心中高兴了一下。 在旅行的过程中，偶尔会遇到这样的建筑。 虽然年久失修，但因为有内建的发电机具，所以还维持着最低限度机能。 推开电子锁已然失效的大门，少年踏进屋内。 隐藏式的灯具相继亮起，然後在几个闪烁之後熄灭大半。 隐约可以听见空调设备吃力的运转声，嗡嗡地过滤满屋子迟滞已久的陈旧气息。 他将机车牵进屋子，穿过短短的玄关，然後停在客厅空荡荡的角落。 从墙角找到被蜘蛛网与灰尘占据了的插座，少年将机车的充电线拉出来插上。 虽然规格有些许不同，不过因为有准备通用的转接头，所以只是小问题。 看着机车仪表板上的充电指示灯亮起，少年吁了一口气。 把无线耳机给卸下，放入本是一组的、留有相对应收纳凹槽的音乐播放器中。 从机车仪表板下拉出一条传输线接上随身听， 一边充电，一边透过机车的扩音器放起了音乐。 对一个旅人来说，这种摆脱不掉科技枷锁的举动，会被某些崇尚自然的人士所不齿吧。 不过对少年本身而言，旅行应该是一种享受、而不是刻意为之的苦行。 他很喜欢收藏耳机，就如同女孩子的耳环一般，出门时总会戴着一副，或大或小的耳机。 不管有没有音乐，他就是喜欢戴着时的感觉。 在那纷乱的户外，戴上耳机後，就可以清楚听见心跳。 那强而有力的鼓动，彷佛在向世界宣告：自己是活着的。 卸下背後的行囊，脱下厚重的风衣与配有防风镜的安全帽，少年坐在地上倚墙放空。 雨势渐强。配上室内闪烁不定的光源，有种与世隔绝的不安定感。 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以及淡淡的节奏。 这样的无人所在，使用不佳的器材，在不适聆听的空间中回荡的旋律，有点遥远。 然後，在旅途中没听完的专辑，放完最後一首曲子。 荒凉的空间中，就只剩下荒凉的雨声还闷闷地飘荡。 「嗯……也是该休息了。」 少年从行囊中取出一张毯子铺在地上，正准备席地而眠。 但是直到此时，他才突然发觉到内心一个渐渐清晰的疑惑。 在他发现到屋子，然後踏进屋内之後，内心就有种被薄纱覆盖的异样感。 他站起身，想要找出那不知所以的疑惑来源。 「啊！」 少年看到机车仪表板上，闪烁着的红色充电灯号，心中豁然开朗。 「是那个红色的警示灯！」 那个虽然微弱，但在黑暗中仍旧十分显眼的警示灯号。 少年就是因为那个灯号，才得以发现这间几乎被隐没在森林之中的歇息处。 但是，这个应该是客厅的空间，没有那样的光源。 「记得刚刚……是在某扇窗户里看到……」 少年打量起周遭，看着客厅旁的房门思索： 「从位置来看，应该是……这间？」 他盯着一间已然褪色的白色房门，走上前去。 门板上还贴着一个造型素雅的名牌，但上面的字已然脱落。 「……ne……uka……吗？」 少年勉强辨识出上头斑驳的字样，但难以拼凑出有意义的字。 也许，是某个少女的房间吧。 名牌的边缘，有相当精致的花纹装饰。 就连那难以辨认的文字，也是用雅致的手写字体所印制。 然後，少年推开房门。 门板搧动了迟滞的大气，尘封的时光随着气流悄悄回转。 首先映入视线的，是那端坐在房间角落，轻轻倚在窗边的她。 她的发丝，无声摆动。 那色泽有些黯淡却仍旧美丽的长长卷发，宛如温柔的浪潮。 点缀着金色滚边的发饰，衬托出静谧高雅的气质。 但那合身的深色无袖套装，让她柔软且窈窕的身段展露无遗。 一袭高衩的长裙，搭配黑色的长袜，性感与典雅交错。 那是位看来年约二十出头的女性，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脸上绘出深邃的弧。 有那麽一瞬间，少年以为她是真正的人类。 是的，如果少了取代耳朵的耳机造型装饰，还有袖套上已经不再运作的显示面板的话…… 少年一眼就看出来，那是一具历史悠久的机械人。 虽然外型极度逼真，但那本该柔嫩水滑的人工肌肤，在时光的作用下变得有些惨白。 某些部份的肌肤材质褪色而变得透明，底下的电子零件隐约可见。 那是一台制作十分精细的、彷佛玩偶一般的人工之物。 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她的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环视四周，房间里面没有什麽家具。 除了女子坐着的椅子之外，就是一张放着电脑的桌子了。 少年拂去萤幕上的灰尘，试着按了按开关。 隐藏式的扬声器传出音效，内部的机具也隐隐传出运转的声音， 但萤幕却是闪了一下就反应全无。 仔细一看，女子靠着窗户那一侧的脸，闪烁着微弱的红色光芒。 「是这个吧……」 少年走近察看，那是女子耳机上的灯号，也许是故障或者电力警示。 微弱却显眼的信号，透过不甚清洁的气密窗传了出去，然後出现在少年眼角的余光中。 此时，少年发现她的手中似乎拿着什麽。 「乐谱……吗？」 轻轻拍去大腿与手上的尘土，露出了手中那快要风化了的纸张。 宛如灵动的鱼群一般，深黑色的音符在五线谱构成的河道中四散游走。 似乎有写上歌词，但潦草的字迹加上岁月的侵蚀，内容已无法辨识。 「所以是歌唱型的啊？算是满少见的类型呢……」少年心想。 世界迈入电子工业时代，主要是微型化制程与量产效率不断进步的成果。 为了符合成本效益，其实大多数的电子产品，具备相当程度的硬体共通性。 虽说外表会因应品味与喜好而有差异，但内部骨干的零件大多是共通的。 即便是机器人这种高度精密的产品，其实最耗成本的反而是驱动用的软体设计。 在当时，这类型的机器人主要用作家事或者看护用途，因为这方面的软体工业相当成熟。 当然，也是有极少数的使用者，将之改造为满足性癖的工具。 只是这类客制化服务通常需要极高的财力，因此也不常见。 女子彷佛断了线的木偶，静静地倚在窗边。 也许总有一天，连她耳上的警示灯号，也将不复闪烁吧。 是正在歌唱的时候刚好故障了吗？ 她的一只手轻轻覆盖在乐谱上，好像读到某个段落的样子。 那向前微倾的睡脸，彷佛仍旧注视着旋律。 「感觉……有点寂寞呢……」少年默然。 花了点时间，少年抹去女子身上那堆积已久的尘土。 虽然仍旧有些黯然，但已经比发现时亮眼不少。 他将女子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然後拉下其身後的套装拉链。 「如果这时候被人看见的话……会被当成变态吧……」少年在心中自嘲。 女子背後的肌肤之处，可以隐约看见如盖子一般的沟槽。 大概是两个手掌大小吧，因为缺乏保养，而使得覆盖用的人工皮肤稍微缩水。 本该是看不出接缝的盖子，如今却清晰可见。 在上方接合线的边缘，还可以看到「Vocaloid Type.03」的细小字样。 底下还有一连串的文字，包括出厂序号、厂商、通讯规范、专利等等的宣告。 虽然空间不大，但重要的核心组件几乎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 那就像是，属於机械人的黑盒子一般。 「唔……开关跟充电孔位都在耳机上啊……」 少年将从房内找到的充电线路，接在她耳机上的隐藏式接头。 从依旧闪烁的警示灯号判断，少年确定了并非电力问题。 少年取出随身携带的维修工具，那本来是要应付机车故障用的。 他一边卸下机械人的背板，一边思索着维修的方式。 一般而言，机械人都具备简易的自我维护能力。 但她似乎是在运作时遭遇突然的停机，那麽就可以初步排除电力问题。 如果在户外还能理解，但在室内的话，一定会提早替自己充电的。 那麽，也许是什麽元件突然故障了也说不一定。 虽然是将近一个世纪前的机种，但重要元件没问题的话应该是还能动起来的。 少年温柔地将女子从椅子抱下来，让她以跪坐的姿势稳稳地坐着。 他就这样盘坐在她的身边，试图进行维修。 螺丝一个个地卸下。 元件一个个地分解。 磁气锁，正常。 陀螺仪，正常。 制动器，正常。 在零件一一测试正常之後，少年终於发现一个故障之处。 「嗯……超导调变器啊……」少年沉吟不已。 虽然并不是太关键的元件，但毕竟是上个世纪的产品。 「一般机器人会因为这个零件故障就动弹不得吗？」 他转过头，从门缝向外看去。 充电中的机车静静地停着，音响里流泄出的旋律在室内来回不息。 然後，少年回望身边的机械少女。 虽然因为维修而改变了姿势，但那张乐谱却仍好端端地拿在手中。 「你……一定很想唱歌吧……？」少年搔搔头，低声念道： 「唉，只好牺牲一下了……」 他走向机车，将播放中的随身听取下，然後走回女子身边。 「用我的音乐来换你的歌声，希望值得啊……」少年对着仍未醒来的她，苦笑说道。 少年卸下了随身听的机壳，然後开始拆解内部的元件。 为了取出某个关键性的组件，他对随身听做出了不可逆的破坏性分解。 然後在稍微打磨後，利用焊接的方式接上了零件。 为了避免因为规格不合导致零件移位，少年找了几块橡胶碎片融在缝隙来固定。 虽然步骤不难，但那其实是相当枯燥的作业。 少了音乐，少年靠着脑海中的印象，轻轻哼着旋律。 时光随着音符流转，渐渐的，窗外射入了阳光。 「呼啊……」盖上背盖、替机械人整好服装之後，少年伸了伸懒腰。 替她重新接上了电源，耳机上的红色警示灯号，此时已不再闪烁。 「不知不觉就弄到天亮啊……」 虽然神色有些困顿，但想到一个晚上的心血即将看见成果，少年的表情难掩兴奋。 然後，他按下了开关。 窗外，传来了鸟鸣。 女子的身躯，透出微微的机具运转声。 然而，她没有醒来。 少年有点失望，但又不死心地按了几下开关。 鸟鸣越发热闹，而那熟睡的机械少女却更是寂静了。 「失败了吗……还牺牲了我的随身听啊……」 少年盯着地上的随身听残骸，有点落寞地自言自语。 有点不服输地，少年想要重新分解眼前的机械人。 然而，想到那琐碎的零件组装，还有已经虚耗整晚的体力，让他忍不住打消这念头。 他半跪在她的身前，伸手轻轻抚摸那美丽的脸庞，然後喃喃道： 「抱歉……没能让你醒来……」 就这样，少年抱着一丝遗憾，回到了机车旁的毯子上，和衣而眠。 -- 回忆，总在孤寂时最鲜明... http://www.plurk.com/NanaseBard ～吟游诗人的黑沙庭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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