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ank1000 (【讨厌鲔鱼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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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转学生 /汤舒雯
时间Fri Jul 9 19:15:54 2010
〈转学生〉
《文讯》月刊
2010年七月号˙第297期
文/汤舒雯
国小时,班上一个同学,寒假才过完,还不到暑假,学期中有一天,就不再来了。
老师站上讲台说他「转学了」。为什麽大家好像马上都能明白了呢?无人的桌椅被撤走
之後,我的人生至今,还不曾再遇见过这个人。或者其实遇见过,也不能认得。後来我
一直以为自己晚熟,原来只是忘了初恋。
因为一直都是那种全班合照时会站在最中间的人,小时候,势必常常忘记站在角落
的人的表情。在国小或国中阶段,因为各种原因,曾经转进我所属的班级,彼此成为同
学;他们多半因为大人的关系,在自己无法决定何去何从的处境下,一度来到了附近。
那些在学期中被老师领着进入教室,自我介绍完一时却还是没有人记得的名字,我却连
自己是否曾经主动费心接近过一次也好,都不能记得了。「一定曾经让谁感到寂寞了吧
。」往往这麽一想,就不免感到:或许对某些人来说,「转学」并不是一件可以像我们
一样、这麽轻易遗忘的事情也说不定。
高二时,社会组与自然组的分别,使得班上转出一些志不在此的理工人才,也从自
然组班级转进了一些改变了志愿的新同学;一来一往间,结果是一个班级内的转学生人
数竟会与原班人马不相上下。是转学生,让每一个班级都成为一个新班级;新的班级里,
所有成员不分新旧,都得重作自我介绍了。新同学们一个个都是下过决心的人。一时间,
「转学」不再是他人强作的安排,而是自发的选择。转学生成为自己前途的先知。
而我在大学二年级时转学到祖父唯一听过的学校,却是祖父过世已经一年後的事情。
祖父记得帝国,所以知道大学。他的帝国曾经教会他在母语之外还会日语,他的帝国在
他务农时送他去南洋转学做兵。而祖父一辈子没有忘记他学过的东西;他右半边身子中
风瘫痪时坐姿仍像个将军,他总以为他还有机会能回到乡下种田。在这个他盛年转进、
晚年行动不便的都市里,最後有一间小公寓,日语或客语都不能明白的众孙儿围绕身边
,让他用最後那麽一些时间,学会了那麽一些国语。好吃。谢谢。乖。很好。再见。那
之中有一位他的孙女,後来无论转向哪里,每一个必须重新站上讲台自我介绍的时刻,
都不能再有从头开始的心情。永久地遗留了某一部份在过去的教室里,与曾经还在的人
一起;这样地学会了作一位转学生。
然後才知道,父亲也是一位转学者。排行老二的父亲,之所以半生都像长子一样地
撑持起整个家族,是因为一天他唯一的兄长、我的大伯,如常地出门後,却没能平安回
家的缘故。失踪於经济起飞中的海岛,当时报纸上总有太多寻人启事。到警察都不再来
了之後,原本学得是机械、电子的父亲,就放下了工具箱、背起公事包,跑起南来北往
的贸易。是大伯不在後、家族企业的生意父亲要当然一肩扛起;事实上却不只是转业,
彼时父亲需要重新学习的,还有怎麽面对双亲,作一个改变了排行的儿子;怎麽面对弟
妹,作一个失去了兄长的兄长;怎麽面对初生的女儿,作一个浑然不觉将来会被她点滴
书写的父亲……父亲彷佛是转学来到一个班级,里面的每一个人他都很熟悉,里面的每
一段关系他却很陌生。他就这样又过半生。他一共过了两人份的人生。
直到我转向台湾文学研究所就读,政治系的教室也不曾撤走我坐过的课桌椅。渐渐
我发现,一支由转学生所组成、具有转学精神传统的部队。所有转学而来的人,也许都
将转学而去,但因为实际上不存在站在起点就看得到终点的跑道,是转弯或绕路让整个
地表陪我们一起思考,什麽才是抵达。
海上,接踵而至曾有无数老师,来教一座岛怎麽自我介绍。是转学生,也是讲台,
是教室。转学过的语言教会了我的祖父,转学过的教室布置底下还是原来一个。转学过
的讲台站上了一波波的人,那一波波的人中,还有转学生。
曾有友人与我就读同一所小学,低年级时的隔壁班级,只是因为後来转学去到异地
,不能认识,无意间说起,才知道巧合。彷佛被力大的海浪卷向远方,不曾想过的、转
离了的同学们的下落,突然都令我挂念。希望此生中所有巧合都能受到祝福一一发生,
就让我们纷纷再见一面。
201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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