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文化学刊》第三期，今日定稿了，预订9月12日於Comic Nova 6发售，也会 早几天开放邮购。内容有： 河城荷取与河童源流考 　 宫酒姬 生与死的境界：八云紫的亘古难题 星期六上线 东方少女在日本战国─《宛如梦幻‧织田信长传》评介 胡又天 东方配乐中的日本风格之探讨 Davidsan 博丽神主传说探真 帆波/文　谭诗镛/译 编後记与《绀珠传》初步解读 　　这里就贴出《绀珠传》初步解读一节，予大家先睹为快。 《绀珠传》的初步解读 　　本期截稿後两日，《东方绀珠传》发行了。这回，东方舞台延伸到梦境与月都，出场 角色加入了来自中国神话的纯狐与希腊神话的地狱女神赫卡提雅；剧情也不再只是幻想乡 内小打小闹的异变，而是升级到了灭国程度的危机。显然，神主这回玩了一把大的，而且 还只是刚开始。 　　在《绀珠传》发表的同一时间，Comike四十周年纪念志上刊登了神主的访谈，ＺＵＮ 表示希望东方能够更加有名，「电车里至少有一两个人知道东方」 。回顾以往，从旧作 至《红》《妖》《永》时期带些随意的纯粹爱好，神主在《风神录》及小说、漫画、设定 集开始逐渐完善东方的世界观，愈发认真而有经营意识地添加血肉，至2013年，他已表示 将以东方为「一生的事业」 ，其後在与Playism平台的合作，及对二次创作政策的维持 ，他都使广大爱好者得以确定，东方会继续维持初衷走下去。而今，《深秘录》、《绀珠 传》与漫画《茨歌仙》、《铃奈庵》剧情的连动，比前面几作更加紧密，伏笔更多，而且 给同人创作开辟的空间（与谜团）也更大了──这是最重要、最值得我们借监的。 「污秽」的概念与幻想乡的动态平衡 　　大家读过星期六上线本期的文章 ，应该了解月人所说的「污秽」是什麽概念了：月 人排斥变化，而生死带来变化，所以月人拒绝寿命，将生命视为「污秽」；复仇者纯狐因 而能用把妖精丢上月球的方式，达到「脏弹」的效果。而月人被熏到梦境里避难後，月都 高层竟不思正面拆招，却想要「净化」幻想乡来搬迁过去，於是有了本作的剧情。 　　由於本作出现了一个拿星条旗作衣裳的妖精（她已经得到「美国」这个代号了，虽然 人家是从地狱来的），而月人的设定、月都高层的作派又很难让人不联想到现实中的老人 政治，恰巧今年又是二战结束七十周年所以也就不免引起了一些爱好政治议题的网友猜测 ，猜这是在影射些什麽，就像十年前《花映塚》主题的一甲子轮回周期，和四季映姬主题 曲〈第六十年的东方审判〉都让人联想到日本的「终战」六十周年。 　　不管是看漫画小说还是玩游戏，有些人就是喜欢把创作和现实政治联系起来，而有些 人是很排斥这种思路，觉得我来这个二次元就是要放松、想要享受这幻想之美的，干嘛还 一定要扯上三次元的事情。你是哪一种人呢？我基本是前一种人，然而读了几年书，对这 两种人常犯的毛病略知一些，所以应该可以指出一些相关争议的来源。 　　简单讲，争议的由来，大约就是：解读者想把自己的想法，套到人家的作品里，说作 者是这个意思。通常这有个说法叫「过度解释」，但我认为这不是过不过度的问题；如果 本质上你就是想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那麽，过度、适度或低度，都只是程度的差别。 而我们现在读过〈博丽神主传说探真〉，我们知道「神主一瞪眼，啤酒就消失」，你想借 他酒杯，他不会让你那麽轻松如意的，他会自己把酒喝掉，换新酒；你再借，他又喝掉， 又换新酒，始终保有对作品的主控，不会落到你的框架里去。 　　如果你自己也有创作，设身处地来想，应该也能掌握这个简单的道理与技巧：如果我 来写游戏、编剧，我要影射什麽，难道我就要把这个和那个之间的关系，写得那麽直接， 让人一一对应，毫无差错吗？如果是写无顾忌的讽刺，或许可以；如果是有顾忌的讽刺， 那就得像芥川龙之介的《河童》转几道弯，多披一些迷彩；如果不是或不只是政治讽刺， 那当然就更要避免直接对应了，尤其是在各方面都要与现世保持一个若即若离的距离的幻 想乡。 　　然而，如果你偏向另一个极端，为了心中的美好，拒绝任何与丑恶现实的关系，那麽 ，ＺＵＮ笔下偏执於「纯净」的月人，就很可能是你这种情感的极致表现。虽说「每个人 心中都有自己的幻想乡」，但是，对於将幻想乡视为桃源乡的同好，ＺＵＮ却屡屡在作品 与设定中表明，幻想乡是建立在危险平衡之上，而且在许多方面是残酷的，如本地人类不 够妖怪吃，又如博丽巫女、稗田阿礼的短寿，这些都是绮丽景致、温馨画风、脱线剧情底 下的暗潮。 　　为什麽ＺＵＮ要故意作出这些不完美的设定？我们可以给出各种解释，但就真实性、 合理性、戏剧性，或者「衍生创作的发展空间」上来讲，不完美才是对的。不完美才能让 作品引发我们的进一步思索，不让作品成为只是单纯卖萌的精神鸦片。有不少同人小说， 致力於延续巫女的寿命、治好二妹的心病、大家永远在一起，如此把原作的缺憾都补上， 你看着虽然也会感到欣慰和满足，但心里会明白这也就是一本爽书，而不会是能承载各种 问题的小说了。 　　《绀珠传》游戏引入了「完全无欠」模式，它在游戏机制上给的解释是月人不允许失 败，这次战斗重要，所以月之贤者永琳给自机们准备了这个给玩家无限重来兼自虐的绀珠 之药；然而它剧情的发端，却也就是月都的「完全无欠」遭到破坏。又，玩家即便不嗑药 ，也没有逆天的技术，只要不坚持完美，也可以用传统模式一路炸通关。这些都暗示了神 主对完美、纯净这些概念的不认同。 　　至於这剧情又能和现实扯上什麽关系呢？我认为，与其想方设法说他在影射谁，毋宁 说，ＺＵＮ主要的标靶，是「造成今天这种政局的人性上的原因」。月都因精神洁癖，拒 绝污秽（寿命、改变），为了维持他们固有的存在状态，不顾一切，不惜迁移，不考虑把 别人家拆掉对不对、行不行、会怎样；这样一种祸水东引的政治性格，历史上几乎每一个 国家都有，每个地方都有这种人。你单单说他是在黑某国、某党，都是不完全的。 　　大家还要注意结果：永琳用的是个治标的方法，姑且摆平这一次的冲突，然而没有任 何劝导月都高层改变思路的想法和作为，而月都中层、基层也都一副离心离德的样子。反 倒是反派的纯狐和地狱女神那边，表示了与幻想乡交好（来玩）的意愿。 　　以永琳之智，如果有办法改变月都高层，早就改了。她也没办法，因为，不管在现实 中还是幻想里，故步自封的心态，始终是要盖过任何真正解决问题的智慧的。永琳对此没 办法，因为她还要顾念旧情。纯狐有办法，办法就是肆意地打，看人家怎麽拆招；打到连 累幻想乡了，灵梦等人也有办法，办法也是打。打完交朋友，大家一起孤立月都，放给他 继续在那上面不生不死。这样，觉得幻想乡比较有趣的月都人也就会来归了。 　　魔理沙线的结局中，神出鬼没的八云紫现了身，表示魔理沙弄到的月都力量石可以让 「幻想乡越来越变化多端」，魔理沙先是诧异：「什麽？这可不像是你的思维方式啊。我 明明，还很深信不疑地认为你是个守护结界拒绝变化的家伙呢……」进而寻思： 　　紫的目的，是守住幻想乡。 　　不过，为了这个目的，该不会──就算是劳师远征打到外面世界或者月都，也在所不 惜──不会是这麽回事吧？ 　　魔理沙光是想到这里，背上就冒起冷汗了。 　　到底是怎样？神主又在吊胃口了。但不论他将来具体还会弄些什麽，从目前为止的 各种剧情与设定看来，我们已经可以解读出他想藉由东方Project来传达的思想、引发的 效果： 　　幻想乡建立在一种动态平衡上，一方面为保有妖怪的存在基础与传统社会，豢养着守 旧的普通人类，限制不稳定因素；一方面为了保有活力与危机感，而讲求异变，并且不断 绝与外界（包括现世及魔界、月都等其他非常识的世界）的连系。 　　八云紫知道一味守旧是死路，ＺＵＮ也知道大家喜欢看到现世的人事物与幻想乡发生 交集（当然，首先是他自己也喜欢这样），他们都用了许多心思，营造一个既能让事态不 脱出自己的掌控，又能不多费力就可让幻想乡／东方同人社群健康发展下去的环境。《风 神录》引进了积极主动搞风搞雨的守矢神社，《神灵庙》又请来了喜欢到处管东管西的二 岩猯藏，在在说明八云紫是善於借力的。当然，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她为维持大局，或 许已和各世界、各势力的大头做了许多外交工作，就像ＺＵＮ在现世也成立了一间「香霖 堂株式会社」来处理法律事宜，为漫画而写的原作脚本也指示得很细 。 　　ＺＵＮ的情怀、贯串东方全系列作品的精神与要旨，大约也就是宫酒姬在本刊文章中 所总结的：让老旧事物得到新生。然而，应对着被科学主义和物质主义所笼罩的现代日本 ，他并不仅仅是简单地从古书与古蹟里挖一些人物来填充一个保留区，他更想引导大家去 思考「与我们既存思维不同的可能」，或者借早苗的台词「不被常识束缚」，ＺＵＮ是藉 由各种非常识的设定与剧情，来与现世常轨相映成趣 。 　　幻想乡里存有现代的名物，还有超越现代的核融合技术；幻想乡外，音乐ＣＤ主角秘 封组所身处的时空，是一个和我们不一样的近未来的平行时空，在那里，科学与物质对日 本的主宰更加极端，一般人平常甚至只能吃到合成食品，天然食品成了稀有的奢侈品；古 代的各种怪谈，也更被排除到社会的常轨之外。在这样的时空里，能梦入幻想乡的梅莉与 科学少女莲子的探索，也就更加引人关注，希望她们能够认识到更多科学所不能涵盖的真 相，勘破更多的境界，乃至也为我们更新那个现世的科学观念。 或许我们应该不要太科学 　　我们受科学教育长大的这一代，在知识上，默认的趣味是把一切纳入科学的框架来求 解；对科学未能解释的灵异，我们的上一代或许还会排斥，我们这一代则较能秉持开放的 心态，将之视为一个挑战，看能不能把这些灵异也科学化。於是，我们有了一大堆科幻、 奇幻、玄幻作品，构筑起一个个科学与魔法并存的世界，故事的主角则在里面一路升级变 强，或靠着穿越而来的现代科学知识外挂，一步步解开那个世界的秘密，同时改变社会， 或者被社会卷入某些大问题，让读者看到「如果有这种技术，人性会发展出什麽」的推导 。大体上，我们想要享受从弱到强、从无知到博学的历程。 　　但幻想乡却不是这样。幻想乡不追求力量，强者一登场就已经够强，规格外的博丽灵 梦还特别为弱者设立了能与强者放对的弹幕规则；幻想乡也不追求真知，贤者与神主甚至 还蓄意为求知者设下迷障──单是「常识与非常识的结界」这个硬性设定，就足以把我们 的逻辑思维打乱；稗田阿求穷尽九世心血写下的《幻想乡缘起》，也不怎麽清楚明白，而 多只是不甚可靠的主观见证的罗列。那麽，幻想乡追求什麽呢？一是「美丽」，否定绝对 的实力主义；再就是追求「幻想」所能带来的活力与遐思。 　　幻想乡里少数走着「从弱到强、从无知到博学」这条传统路线的角色，是「普通的魔 法使」雾雨魔理沙，她普通是普通在和我们差不多的这种追求。然而，就像学校里有社团 、有恋爱、有一大堆活动让你分心，神主给魔理沙安排了一大批☆多★彩☆多★姿☆的姬 友和异变，让她四♀处♂穿♀插♂；她碰过的那麽多boss，要是认真打起来，当有一半可 以把她秒杀掉，但因为符卡规则，她才可以用凡躯肉体一再跟这些妖怪突破天际。问题： 为什麽这些大妖怪愿意遵守符卡规则，陪这个小女生玩，不认真打？ 　　拟答：因为她可爱，这种追求的劲头很可爱。所以她们还会罩着魔理沙，帮她去碾压 那些实力不如她的角色。然而，至少在可见的一段时间里，魔理沙不会被允许拥有真具威 胁性的力量与知识。所以魔理沙刚刚弄到的力量石，马上也就被紫收走了。紫究竟想干嘛 ？魔理沙性格♂粗中有细♀，心下应也略知这些神秘大妖的作风，忖度之下，也会更加明 白自己和她们这种存在有什麽样的差距，因此也才会不寒而栗吧。 　　《庄子》有「混沌开七窍而死」的寓言，魔术被揭穿就不好玩了，因此幻想乡的高层 大妖怪，在许多事情上要把中层的小妖、散修和巫女蒙在鼓里；神主也是，在这事上开了 一两窍，又会跑到其他事上另开一两窍，有时还会把刚刚开了的窍又关起来。底层待遇则 更差，在射击游戏里顶多作杂鱼，在漫画里则多半有头无脸。灵梦的位置在中层的顶端， 魔理沙则是靠努力积累的实力与人脉而能跻身中层，以她的天性，做一颗明星，而八云紫 、八意永琳等贤者，也就顺着这个性子，把她利用了起来。目前的发展虽然都是喜剧，但 我们知道，这是因为幻想乡需要喜剧。你会为这样被蒙蔽、被控制的存在感到不值、感到 揪心吗？如果会，那就对了──你在乎她们，才会揪心；而「在乎」就是一个作品、一种 幻想最重要的存在基础。 　　幻想乡是为弥补被现世的缺憾与遗漏而设，然而一切文艺作品又何尝不是？而这会产 生一个道德上的悖论：你必须保持这些缺憾，持续消费它，才能继续存在。不然，如《棋 魂》的藤原佐为，到终於下了一盘九段的棋，满足了，就升天了。又如着名同人ＲＰＧ《 东方自然癒》，主角濑笈叶是幻想乡植物怨念所生的妖怪，却有一颗利他的纯善之心，而 如果她要解决那波及了全幻想乡的植物异变，保护她所爱的人与地方，完成她的夙愿，也 就要牺牲自己，否定掉自己的存在基础。必须说，这款同人游戏很精到地发挥了「妖怪」 的概念及幻想乡隐含的种种悖论。 　　真实世界永远都会有缺陷，而能催生出时新的相应创作，但幻想世界却有可能维持稳 定、圆满与纯净，这走到极端就是月都那样；幻想乡不走那种维稳路线，而是要作动态平 衡，可它毕竟是一个建立在诸多禁制之上的囚笼，和谐的表象底下始终会有暗流。怎麽办 呢？《辉针城》的雷鼓，为自己找到了一条出路：把自身存在的依托，从万宝鎚的魔力， 替换为外界《太鼓达人》的玩家（然後立即就得到了EX级的实力）。ＺＵＮ会做出这个角 色和设定，必有他的用意；可以推论，这暗示了幻想乡在东方project二十年後的下一波 发展方向──更多和外界的连结，更多支柱来维持动态平衡，更多异变，来让刚在这几年 复苏的老家伙、新生的年轻妖怪，交织出她们的弹幕，发扬起她们的风格。 　　现实与幻想，是达到「真实」与「理想」这两种堂奥的两种途径。现实中，幽明两隔 ，我们普通人看不到鬼神，只偶尔可能被托梦；然而，在戏剧、图画、游戏、小说里，一 切灵异的存在都可以经我们普通人的演绎，活跃於舞台、纸面与萤幕上，这就是一种「虚 与实的境界」。ＺＵＮ的幻想乡灵活而巧妙地重现了这个结构，不论他想要说什麽故事、 表现什麽主题、探讨什麽问题，都可以在东方的世界观之下实现：现实里不好做的，引入 幻想；单靠幻想乡做不成的，从外界借人借力。其允许二次创作，不只是在法律上给大家 公开授权，而更是在核心的世界观上，就营造出了高度的相容性。 　　而贯串全系列作的思想，便有「老旧事物的新生」和「对唯物质的科学主义的反动」 两个密切对应着我们现代文明的主题。我想，这就是神主和紫的很大一盘棋。过去、现在 、未来还会有什麽剧情发展，都能在这个基础上推演下去，而主角们的性情是率真的，所 以故事会美丽。 　　这对现世又能有什麽影响呢？我们可以看到，《风神录》已经复兴了诹访大社的信仰 ，时时有年轻人前往朝圣，且在里面挂上画着守矢双神或早苗的绘马；《深秘录》重现上 个世纪的都市传说，《绀珠传》延伸到上古时代的中国与希腊神话，虽然这两作还不至於 有那麽立竿见影、而且合乎「文化保育」之类主流价值的效果，但我们的思想与情怀，向 来就不该被那种文创企划书之类的名堂所束缚，否则也就不博丽了。 　　《绀珠传》发表同时，又有一则新闻：角川集团旗下的电击.com宣布，由ＺＵＮ「全 面协助、监修」的东方官方杂志《东方外来韦编 Strange Creators of Outer World》， 将於9月30日发行第一期。可以预料，神主将沿续以往在游戏、小说、漫画、音乐等不同 媒体，使用不同视角来给故事提供更多拼图（然而不会完整）的做法，将他这个自《永夜 抄》以来布了超过十年的局进一步展开。 　　将来的官作还会有什麽发展？可以等待。而比这更值得期待的是：我们同人创作，能 够如何呼应神主在月球跨出的这一大步，与他对话，甚至交锋？我们在其他领域从事创作 的人，又能从ＺＵＮ对东方project与幻想乡的经营上得到什麽启发？这就要看我们的造 化了。 2015年8月24日 岁次乙未年七月十一　中元节前四日于台北 --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http://sites.google.com/site/youti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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