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EIMU (莲雾)
看板Touhou
标题[文花] 蕾咪的物语 第四段
时间Tue May 7 22:36:34 2013
挂钟的价值在於报时,不在镶於其上的翡翠;人的价值在於羁绊,不在那身皮囊。
然而我能辨明挂钟价值,却分不清灵梦与所抱之物的差别。
我抱着灵梦,但我是抱着灵梦的屍体,还是抱着屍体,把它当作灵梦?
我不知道,我连这之间的差别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眼前的门打开了,女仆长在我抗拒不了诱惑而缠住灵梦时进了门。
「……」
我错愕迎上她视线,一方面是自己四肢尽折却赖在屍体旁磨蹭的诡异行径被目击,一
方面则是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人逃得过蕾咪莉亚魔爪。
或者她就是蕾咪莉亚的爪牙。
是那边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就盯着我好一阵子。
「早安,魔理沙小姐。」看得出她很刻意:「您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这样我也安心不
少。虽然和平日的顺序不同,请容我先整理房间再上早餐。」
不等我反应,女仆长已拉来推车。她环视房间,推开窗户推开透透气;叠在桌上的砖
块书也一一归位,叩叩叩地斜着放上书架,扶正,推进去,节奏十分鲜明;沾血床单从厚
垫底下抽起,一折,再折,三折,收归於手,换上新的;散落一地的垃圾也弯身一一捡起
。步调轻快,一点也不在意房间里异样的状态。
於是我心底有种不悦。
那种不悦来自被人无视,也来自得不到同情的自卑感,或者讲更精确点:『你对灵梦
很有意见吗?她死了让你很愉快吗?』我在心里念了,却闭嘴盯着女仆长,奢望她能听到
我的心里话,或者期望蕾咪莉亚给予她听人心音的能力,进而理解我的不悦。真可悲──
啊,当初我对父母也是这样:他们总是为我打点一切,没有任何插手余地,所以我学习用
沉默的抗议面对。
嗯,女仆长纵使是女仆长,也没那种通天本领,与我父母如出一辙。
沉默就是让人踩在头上的暗示。
但女仆长也不说话,所以我们两个半斤八两。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最後多半也逃不过被赐死的命运吧?蕾咪莉亚把人留下一定有她的用意,
只是那种用意多半不是好事……我不知道,我不介意,其实我十分介意,但也改变不了什
麽,反正一切都没有救了。
女仆长对於无法更换地毯十分困扰。
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里所有的家具,以及活着的,逝去生命的躯体,都压在上头
。纵使搬去所有家具,处理所有屍体,也难以面对活着的我。她理该内疚,内疚她坐视两
个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消逝,她不能,也不该逃避间接杀害爱丽丝和帕秋莉的事实。
我盯着她,盯到她不得不正视我的双眼。
「什麽事,魔理沙小姐?」即使如此,女仆长仍旧淡然处之。
「没事。」而我压住内心炽热,表现冷淡:「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吗?」她像试图吞咽口香糖般,咀嚼我言外之意。
「你不问我为什麽好奇吗?」
「为什麽,魔理沙小姐?」
「为什麽?你没看到我受伤了吗?」
「喔──原来如此。」竟是配合演戏:「请稍等。」
女仆长转身就要离开,但我才不会轻易放她走:
「你不问我那里受伤吗?你不问我为何受伤吗?」
「那麽,请问是那里受伤?又是怎麽受伤的?魔理沙小姐?」
「在那之前,你不问倒在这里,已经断气的人,她是怎麽死的吗?」
「请节哀。」
「有必要吗?」我一问,她便闭上双眼,低头深呼吸。她也在压抑心里怒气吗?我不
知道,我毋须知道,我只要知道她罪无可赦:「人死了就死了。节哀也只有自己哀,你说
是不是?」
「我不清楚。」
「那你清楚什麽?」我追问:「你该不会想说你什麽都不知道吧?」
「请节哀。」
「你给我闭嘴!」
我吼出来,她噤了声,却用唇语表示『悉听尊便。』我好想冲上前去咬掉她动个不停
的嘴唇,但猛然提身同时又意会自己早已断手断脚,而且趴在灵梦身上磨磨蹭蹭的十分难
堪,顿时失去动机。真可笑,明明人还盯着女仆长生气,心里却又已解离观察自己:我没
必要生气。说到底我只是蕾咪莉亚为了推前剧情的棋子,没有自我,也没必要生气。一切
都是安排而已。
然而换了境界,来到我是魔理沙的思维,我却恨不得将她拆了吃了。
…………
太滑稽了,这主观和客观间的切换。我泡着三温暖,体会境界概念带来的改变;我能
体会什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像搔不到痒般,无助地朝满身疮痍又空虚的心灵继续
挖洞。
无知是福,全知是祸;一知半解,则是罪过。
於是,我诚心期望女仆长正是那无知的幸运儿。如此她毋须知道自己在事主心底到底
是如何卑微。我恨她,但这恨一点意义也没有,不过迁怒,不过安排罢了。
「…………」
於是我沉默了,原谅她了,让心底享有片刻宁静。
但那真是宁静吗?
我不知道,思绪跳得飞快,快得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在思考,或者有人代我思考了
一切。这种感觉很怪,是种从心到肉都不属於自己的束缚感,像螃蟹换壳前的挣扎,或者
患了幽闭恐惧症。我或许很想尖叫,但那没意义;我或许很想弄痛自己,但是算了吧。
「你是否曾觉得自己不像自己?」我没来由地问了这麽不知所云的问题,连自己也说
不上懂:「比如说人有自由意志,但某天你突然发现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你有这种感觉
吗?」
「没有。」
女仆长回得非常乾脆,这让我有点不快。
「我的意思是,或许你自认很有想法,能够独立思考,一切全操之在己。但你会发现
你的想法其来有自,你的独立思考也有迹可循,而非独力完成。换句话说,真正的自由是
不存在的。」
「我不觉得。」
「但我没说错啊。你所有的行为难道不是来自内外的影响吗?基本如进食、排泄、活
下去等的生理需求;稳定、避开风险,免於威胁等的安全需求;与人连结,得到隶属或拥
有的社交需求;成就、名声,或自我价值等的尊重需求;到人生境界、自我实现的需求。
你每一层的需求都其来有自,而非无中生有──你懂我意思吗?如果自由意志意味着一切
全操之在己,那麽我身为人,你身为人,根本不可能拥有自由意志,你那所谓的意志,不
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的,都不是完全发自於己的行为。一切都只是极巨大进程下的极微
小过程罢了。」
那已经是照抄蕾咪莉亚了,真是可悲。或许我可以更蕾咪莉亚一点:
『我是神,我控制你的命运,精密到你一举一动都在我思量之下。你的察觉,对察觉
的察觉,以及更其上的察觉,都是我的杰作,丝毫没有你插手的余地。』但我还是不说了
,因为女仆长是个无知的人,没有必要让她知道,没有必要让她一知半解。
「不,魔理沙小姐,我不觉得。」
是吗?
我该尊重她的意见,不予置评,但我心底有小小的优越感想透露真相──真丑陋,我
这是好为人师,也是想把她比下去的心态。
「所以你认为自由意志存在?」
「相信自由意志,它就存在。」
真愚蠢,我好想打击她没来由的自信。我或许是一知半解,但总比无知来得强。
「即使你的想法是受我问题的刺激而构成,也是自由意志?」
「笛卡尔说过我思故我在。」
「但他的思考也不是完全的自由意志。」
「您可以不用追求完美,魔理沙小姐。太执着完美会寸步难行。您可以选择相信。」
「你不了解自由意志的本质,相信就是妥协。」
「反过来说,您用了丈量宇宙的标准来检视人类。您的标准太高了,高得没有人办得
到。」
我不喜欢女仆长的说法,那代表她根本没抓到重点,只满足於眼前的小天地:
「所以你选择相信,选择盲从,把生命托付给一个不值得信任的人?」
「您和人保持距离,害怕太接近会失去自我。」
「结果呢?你的主子这不是一个接着一个把人杀了?」
「而您没能坚定,後悔地看着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死去。」
我真不敢相信。
「你懂什麽?你以为我喜欢吗?蕾咪莉亚杀人,你要把责任怪在我身上?」
「我认为应该怪您,因为您後悔了。」
我後悔了?
「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魔理沙小姐,您後悔了。您不後悔,就不会一直活在过去。」
「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安排好的剧本,你要我不後悔?你知道被人控制命运是什
麽情况吗?就是什麽都没有,什麽都不属於自己,像绑线傀儡那样毫无自由。我很痛苦,
但我连痛苦都不属於自己;我很後悔,但我连後悔都不属於自己。你懂吗?十六夜咲夜,
你懂吗?」
「请容我拒绝以您的思维思考。」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蕾咪莉亚是作者!她是这个世界的作者!她有权决定一切,你
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连你毫无来由的自信都是她的安排!你没见过地狱──」
「──如果这样就是地狱,那我还真小看了它。然而魔理沙小姐,您在说服别人之前
是否曾经想过是不是自己成见太重了?您是否认为一定要说服别人,认为每个人都要理解
你的痛苦?」
「我没有这个打算,我只是──」
「──只是什麽呢?表达意见吗?还是发泄?各自表述?魔理沙小姐,请您先认清所
谓的言论,所谓的言论真相,就是为了说服,就是为了影响。这是沟通的本质。」
「你为什麽要一再打断我说话?我的意思是──」
「再下去就是无意义的争辩了,魔理沙小姐。」
「我没有要跟你争辩!我──」
「──恕我直言,魔理沙小姐,您已经陷入争辩的迷思了。我认为在您心中的争辩是
种拔河,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观念在拉锯,但您错了,争辩是穿针引线的细活。争辩的理由
往往不是大方向的不同,而是小细节的歧异。争辩的人不是因为观念不同而生气,而是因
为事态总与期望相背,线头总是穿不过针眼,无法理解那些许的差异,好几次擦边而过,
渐渐失去耐性而生气。魔理沙小姐,您已经心浮气躁了。」
「我心浮气躁也是因为你一再打断我说话,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麽说个话有这麽
难,我只是很简单想表达什麽──」
「──但我不会轻易顺从。说到底,我大致了解您的想法,但一点也不赞同。您可以
试着继续发言,打断我的思维,但我确信您不会这麽做。」
「为什麽?」
「因为您的本质是尊重,是原则,是秩序,是顺从,那是十分高尚的德性。只是德性
再好,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能配合。请您了解在你争我夺的世界里,高尚德性等同羔羊。」
「我不是羔羊,我也没有德性!你听我说,我只是想表达自己什麽都──」
「──但您从来没打断过我说话。即使我一再抢走发言权,您还是坚持把话听完。这
就是您的高尚德性。」
「我……」
我没再反驳了。因为我认识的自己,不认识的自己,都在女仆长眼中无所遁形;太自
大了,明明一知半解,却恣意曲解他人;以为不被了解,却不知早被看透;以为了解更多
,却总在未知上吃更多亏。
我真是……太丢脸了。
「就连您认真思考别人的一言一语,也都是高尚德性的表现。」
「……」
我想问她是不是刻意夸我,但我不敢。我已经彻底被看破,彻底退缩了。
「魔理沙小姐,我认为您是隐性的完美主义者。您希望一切能在原则之下发展,一切
能有合理解释,一切的一切都回能回溯到最简单的一点。您是为了探索道理而努力的愚者
,这点即使经历挫折後依然不变。恕我直言,这是您最大的优点,也是最大的致命伤。」
「……」
「魔理沙小姐,您是非常容易相信他人的类型,感受力强,优柔而寡断;您能对许多
事物感同身受,能够加以融会贯通,纳为己用;另一方面您又太过钻牛角尖,在寻找道理
的路上屡屡为人停步,为人用心,为人烦恼,甚至是为人後悔。只是讽刺的是您处处用心
,处处留情,最後还是回到寻找道理的路途上;您的温柔多情往往也是残酷无情。」
「……你又知道了。」
「很不巧,我就是知道。」
「…………」
「您是否又在思考了呢?您是否一直拚命思考我刚刚说过的话呢?」
「……别问了……」
「那就再一个问题。您刚刚与我争辩,是出自您的自由意志,还是更其上的安排呢?
您不觉得方才的争辩很有您的个性吗?」
「咦?」
我吓到了,忍不住脱口。
「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思索甚久,却想不出解答,因为我找不到这两者间的界线,
我分不清楚那里自由,那里不自由。我无法为自己归类,我不懂。
「我认为不管是自由意志,还是安排,都说得通。」
而女仆长这就迎上错愕,送出同理:
「既然都说得通,那麽我所有思维,所有反应,所有行为,既是自由意志,也是冥冥
之中的安排。也就是说,一切只是立场的问题。」
「立场……」
「是的,魔理沙小姐,只是立场的问题。我只是在此议题上坚定了自由意志的立场,
而您正被宿命论动摇,无法坚定自己,却又想说服我。如此而已。」
「……宿命论。」
「是的。」
「宿命论?」
「是的,宿命论。」
我反覆念了几次,宿命论,宿命论,宿命论……宿命论,笑了:
「原来如此,原来这叫宿命论……」
我忍不住苦笑,不停苦笑,笑自己实在太钻牛角尖,笑自己太过孤立,连这叫宿命论
都不知道。我还以为自己是唯一嚐到命运可怕的人……啊,太忘我了。直至意识到女仆长
还在旁边,嘎然而止。
「僭越了,魔理沙小姐。」
「……」
丢脸丢到家了。不只糗态被看见,更糟的是又被人说服。为什麽我总是说不过人……
「那麽,魔理沙小姐,您现在还会痛吗?」
她指的是我的断手断脚。我不想承认被她说服,所以撇过头去,略略点了头。
「我去准备材料,在此期间请您耐心等待。」
女仆长说完,转身就走。我一度想挽留,怕她一离开就回不来,但心中被打败的不甘
以及顺从的惰性使我不吭一声,默然看她推车离去。
而且还「喀」了一声锁上。
那一声有如当头棒喝,使我领悟一件事:
我後悔了。
我怎麽会轻易放她离开呢?不应该让她离开的啊!女仆长──不,十六夜咲夜比任何
人都了解我啊!她不像爱丽丝,什麽事都要我挖才肯坦白;不像灵梦,无论悠闲或霸道,
永远走在我前头;不像帕秋莉,因为太了解本质而呆板刻薄又不近人情。咲夜……她了解
相处之道,善解人意,知进退,而且能适时伸出援手,简直是漫画里温柔的邻家姐姐。如
果……如果以後再也遇不上她,该怎麽办?如果她像帕秋莉那样永远回不来,该怎麽办?
我不知道啊!
我只知道自己後悔得不得了,连灵梦都不顾,往门的方向爬行──我得面对自己,我
会腻着灵梦,是因为需要陪伴。没有人陪,没有人与我连结,我会寂寞而死。我像只兔子
窝在门边,因为构不着门把而伸颈焦等:「会回来吗?她会回来吧?拜托一定要回来!」
我很害怕,当我意识到灵梦已经不是人,而是一具躯体时便更加恐惧。世界上最遥远的距
离不属於空间,而是境界;会意时我已不觉潸然落泪──那会流乾吗?我不知道,也不想
知道。未知的事物就让它未知,别去了解,别去体会。可是不对,我想变得像咲夜那样勇
敢,那样坚定,那样从容,那样潇洒──对,那就是潇洒。真正的潇洒正如咲夜那样忠於
自己,不为所动。她用自己的方式活着,并且影响其他人,甚至是第一次见面的我──我
在说什麽啊?我不是和她很熟了吗?我印象中的女仆长似乎不是那麽开朗的人:她只说必
要的话、只做必要的事。她很细心,很有耐心,总能看穿别人,加以付诸行动,但那往往
是职责上的行为。她是工作狂,一天到晚都在忙。她对红魔馆、对蕾咪莉亚有种隐隐闷烧
的狂热,使她愿意付出青春,付出人生,付出全心全力。我很了解女仆长,了解她的工作
,了解她对工作的用心,但我不了解她卸下工作的面貌。
那就是女仆长──那就是咲夜的本性吗?
坦白说,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那种本性是出自工作里外差别,还是灵梦或蕾咪莉亚式的设定,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是前者。
咲夜是这麽说的:如果有一件事,两种说法都有道理,那麽我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坚定
地作为自己的立场,自己的人生观。
我很想相信自由意志。
只是相信了,同时也变得更加担忧。
因为这个世界,这个故事终究由蕾咪莉亚谱写。无论咲夜的志向多麽坚定,多麽伟大
,那终究是撰写出的假象。如果这个假象是以推翻为前提,将会更加恐怖。没错,没有什
麽比咲夜在我眼前被毁还更恐怖了。我被咲夜影响,被她说服,但她却被杀的话……那…
…那我好不容易重新鼓起的勇气,将会再次被摧毁,比以前更惨──没错,如果蕾咪莉亚
要我痛苦,那麽杀害咲夜绝对是最简单也最方便的手法。
我又害怕了。
咲夜终究无知,即使我告诉她蕾咪莉亚是这世界的神,告诉她这里是地狱,她也不会
因此动摇,因为她根本不相信那一套。她是如此坚定自己的人,以至完全不知变通。
咲夜会被杀。
她会被杀。
被虐杀。
我要救她!要救她!要救她!要救她!可是我办不到,为什麽我的手脚都断了啊!可
恶!可恶!可恶!可恶!快开门啊!快开门!我不想再痛苦了!不想再痛苦了!快开门!
不管你是芝麻开门还是绿豆开门都给我开,如果构不到门把,就用叠的,这里有什麽东西
可以叠?这里有书、有床、有椅子、装饰品,还有灵梦的躯体,我试着翻身滚动,用嘴巴
打开书柜(是谁把书放回去的?──女仆长!)从里头抽出如砖块般的精装书,再咬着滚
回门边。嘴巴好痛,下颚被撑开了;断掉的手脚也好痛,一边滚还会一边发出喀喀喀的不
自然,整本书都沾满唾液。只叠一本不够,我又回头再咬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整齐
平放──这些是要当基石的,得叠密一点。我不能再像帕秋莉那次失去机会,看她离开。
我要把握,不能放开机会,於是往回匍匐,咬第五本──用肩膀和大腿施力比用滚的还费
工夫,但至少能准确朝方向前进,於是我改用这个方法──我咬住第五本,那是简述英国
各时代文学的巨着(说是简述,里头却高达三千多页的细密文字。我惊觉文字的重量、文
学的重量竟是如此的沉,沉得再厚再大的书也无法承载。)总之我亵渎了那本书,用尽心
力将它拖到门口,正烦恼该怎麽叠上去时,门开了。
不,正确来说,是锁开了,但那扇门要往内推才会开,所以外面的人一推就会卡住,
无法动弹。
「嗯?」外面的人语出疑惑:「魔理沙小姐,魔理沙小姐,您怎麽了?」
「……」
「魔理沙小姐,您还好吗?发生什麽事了?」
「……」
「魔理沙小姐!」
「啊……啊啊啊,我没事,我没事!什麽事都没有,我很好,不好意思等我一下。」
我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想起来,那是女仆长,那是十六夜咲夜的声音。她还活着!我
赶紧吐光嘴巴里的书页,呸呸呸几声清一清,胡乱顶开当作基石的砖块书,快快把人请进
来。
「……您还好吗?」
咲夜一进门,就把包括我在内,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巡一遍;我也是,我上上下下打
量她,从头顶看到脚趾头,确认都没缺角了,这才安心。
「呃,我很好。」如果双手还安好,我这时一定是难堪地搔着後脑勺乾笑:「不是,
还好啦,只是有点不知所措,哈哈……」
「您担心我的安危吗?」
「没有啦……」我想了想,决定坦白一点:「只有一点点。」
「如果您给我的工作也只有一点点就好了。」
「……非常抱歉。」我退缩了。
「你可以把抱歉换成感谢。」而她蹲下来,轻轻摩了我的头。
「非常感谢。」我改口了。
「不客气。」
她淡淡笑了,收下坦白,转身就当什麽都没发生。
她真是魔术师,轻易化解我心中不安。我觉得……我,呃……
我好感动。
咲夜还活着,而且她那温柔带点诙谐的口吻也活着。我真真切切体会了有人可以依赖
是多麽幸福的事。再早个几年,我甚至会对她撒娇吧?也太奇怪了,明明是这个年纪的女
孩子,却拥有超越大多数人的早熟,那肯定是我现在最需要的淡然与坚定。我不知道,但
我好羡慕她。
咲夜的推车上多了些简易医疗耗材,如碘酒绷带之类的。她把东西搬上床,把书本置
於推车底下,然後转过身,一脸慎重:
「我们现在要面对问题了。魔理沙小姐,那会很痛。」
「没关系,我不在意,疼痛什麽的早已见识过了。」
「会说这种话,表示您还没准备好。」
「会吗?」
「会喔。」
她直直看入我的双眼,好像能从眼底看见什麽。
我猜是她自己。
女仆长评估伤口时脸色很不好看,越深入,就越发凝重:
「呜啊……您真是不折不扣的M。」
开玩笑的,这是我的想法。
「正常情况下是救不回来了。」她语带保留,但那无碍我理解伤势的严重性:「只能
说您很幸运,还能活着等待救赎。」
「我应该高兴吗?」
「您自己决定,魔理沙小姐。您爱怎麽样,就怎麽样。」
她仍是一派轻松,轻手轻脚抱我上床,快手快脚割破衣服,退去所有衣物。我在心底
小小惊呼,那是作为少女底线被触碰的不安,但看女仆长慎重触诊,又觉得自己太小题大
作,只好眼不见为净,默默等待结束到来。
「会害怕吗?」
她问了,我点头,眼睛闭着。我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点头,女仆长的手弄得我又痛
又麻的,痛楚和快感交错,分不清两者差别,只知道心也浮了,气也不定。
「害怕很正常,您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好好地面对自己,看待自己,然後照着我的话去
做:放轻松,再放轻松,再放得更轻松,更轻松……」
我试着深呼吸,让自己看起来不那麽紧张,但咲夜却笑了:
「不是这样,那不是我要的放松。我要的是另一种,尽可能解放开来,把所有您在意
的东西都丢了──不要排挤,不要害怕,不要掩饰,不要说谎,不要迟疑,不要拒绝,把
自己解离,好好看待自己,同时把自己交给我。」
让出身体的控制权──咲夜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起先怕有诈,怕咲夜会对我不
利,屡次尝试放松都失败了。」
「别想那麽多。简单就好。您总是想太多,就像在算式上加加减减,排得好长一串,
却忘了按下计算。魔理沙小姐,从来是简单的东西推得动,而不是复杂。别想太多。」
她说得对。
我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再反抗也没有意义,於是坦然交出自己。
「对,这样很不错……再放轻松点。」
咲夜的脸就贴在耳边,轻轻透出湿热鼻息,一双手在颈肩附近轻娑,像风吹,像水流
,凉得很。我心想她可能涂了什麽料,但没问,她也没说,只是重复轻逗。
「嗯……」
渐渐地忍不下,连我自己的呼吸都叹出鼻息;时轻,时重,愉悦和痛楚混在一起,搅
得一池静水起了皱,起了波,起了浪,起了涛,静不得。
「不要忍耐,放轻松,自然让声音出来……慢慢的,慢慢的。」
到底,想做什麽呢,咲夜?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被什麽东西充斥,满了我情思,
甚至鼓起来,把外头撑到绷了──啊,又是那种感觉,自己不属於自己的奇妙。我将自己
解离,於是世界又好像回到我面前:我看见自己扭动身子,眉头松又皱,轻轻吟出霏语,
身心都得不到平衡。
「这样很好……很好,放轻松,把身体都交给我,好……很好……」
她把我逗得酥软,身子里热而外红。我想睁开双眼,却被她叮嘱别乱动。我想忍耐,
却应她要求叫出来。
「不要……」
「什麽不要?」
「不要……再下去了……」
从肩颈到胸侧,到腰间,到下腹,咲夜将我全身摸了个透,很轻,很柔,很舒服,很
难受。我不知道发生什麽事,只知道身里心里有什麽东西快满了,涨得很不舒服。我又叫
了,辗转不得休,只能靠四肢仍存的痛楚维持自己。咲夜,咲夜好像拿了什麽东西……奇
怪的东西,不知道。我无法抗拒,只能顺从,给她抵着。
「交出自己的感觉怎麽样?」
「啊……」
我回不了话,也动不了。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轻飘飘也不是,重甸甸也不是。
我无法控制自己,也无法回头。
而这时女仆长的语气变了:
「自己的命就在别人手上,感觉怎麽样?」
她又摸了我敏感之处,揉上几揉。
「您知道什麽最难受吗?就像现在这样,什麽都无法掌握,什麽都改变不了的感觉最
难受,您说是不是呢?魔理沙小姐」
她的声音好细好细,分不出是温柔还是冷漠:
「知道吗?魔理沙小姐,做出决定,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这时候我应该害怕而起身抵抗,至少也要挣扎,或是闷哼几声。
但我没有,我不知道,我没办法。
「代价可以是时间,可以是金钱,可以轻得毫不在乎,也可以重得永远忘不掉。」
我感觉得到,她的鼻息就在耳边,湿湿温温的:
「比如生命。生命的重量,生命的代价,从来没有您想像得轻。魔理沙小姐,您认为
生命有多重,它就永远比您想像得更重。」
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到,我解离了。
「魔理沙小姐,您想不想知道生命的重量到底有多少?」
但我好害怕
「我现在就让您体会。」
我不知道,但什麽东西挡住了光线,即使闭上双眼的我也感受得到变化──什麽东西
,很沉,很重,很是沉重。我不用摸也能感觉到它。
那是什麽?
是……刀吗?还是剑?冷冰冰的,是武器吗?还是石头?木桩吗?还是断头台?我要
死了吗?我终於也要跟在爱丽丝,跟在帕秋莉,还是灵梦後面,一起死了吗?是吗?
「要进去了。」
是这样吗?我到底做了什麽,我到底错过什麽,我後悔了吗?我是不是後悔了?我不
知道。是什麽东西会进去?那是什麽?我不知道,是什麽……我到底做了什麽,什麽──
刺进去了。
来不及理解,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意识,来不及察觉,什麽都来不及就发生了。
太快了,快得我根本分不出来。所有的事物全缩在一瞬间完成:
被强行压制,被强行突刺,被强行塞入,然後被强行撑满。
我的胸膛。
似曾相识。
灵梦。
灵梦也是这样,胸部被打穿一个洞,活不下去。
我也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什麽东西都变快了,好快,好快,好快,好快!跟不上,被拖着往前奔驰,奔驰,奔
驰,奔驰,奔驰!由不得我决定,由不得我做主。我不知道,那是血吗?我不知道,我只
知道全部集中到胸口──好热!太热了!双肺皆是炽热,呼吸系统正在燃烧,一吸一吐即
是紫焰,焦灼叫人生烦;心脏也是,明明被刺穿了却如脱缰野马恣意博动,循环系统正滚
烫,里头的血全煮沸,如蒸气机般强行推向全身──我不知道,我知道,那是热腾腾的生
机。我能感觉到,即使感觉也被煮熟──管他的,那就是种把自己解离的观察,我观察到
自己从心开始改变,脾肺接着肠胃,腺体以及淋巴,全部,全部泡了热汤,发生质变。
然後──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已折断的四肢,就这麽乾脆地爆开。
奔腾热血只那麽一推,我坏死的四肢就受不了,脱节了。
五马分屍只差一个头。
但我没有因此昏厥,因此死去,没有。失血的速度远远不及造血。新生的滚烫奔流一
从缺口溅出便立刻冷却,照着生命蓝图各自凝结:骨骼、肌理、神经、管路、关节、筋腱
、淋巴、皮质、外肤、内液等,各有组织,各有行动,又层层包叠,协调无间,构出登峰
造极,构出无尽造诣,像蜕皮,像脱壳,像重获新生,摆脱陈旧自我。
然後。
然後然後。
奔腾之血算准时机,流向大脑。
「!」
我又尖叫,痛苦呐喊,煎熬受难,意识一下子溃散。
那是冲击、是挤压、是斩断、是粉碎、是瓦解、是分崩、是坍颓、是凋败、是焚烧、
是酷寒、是碾轧、是摧挫、是削弱、是撕裂、是扯开、是扭曲、是刺穿、是磨平、是腐烂
、是亵渎、是变质、是毒害、是厉疾、是窒息、是钩抽、是烙印、是冲溃、是浮灾、是山
积、是封印、是干戈、是寂冷、是燥热、是分裂、是融合、是消灭、是屠戮、是谋害、是
生患、是滥觞、是行歹、是赴死、是遭妒、是排挤、是背叛、是误解、是迷惘、是怨恨、
是分化、是争讼、是鄙夷、是遗忘、是抛弃、是欺瞒、事嗤诋、是妄想、是自薄、是负俗
、是反间、是惯纵、是附会、是违逆、是争辩、是无信、是猜疑、是讥讽、是唱衰、是闹
事、是揣测、是无良、是逆耳、是詈骂、是便佞、是自私、是夸大、是滑稽、是胡诌、是
悬思、是闹剧、是斥叱、是辱抹、是踌躇、是埋怨、是不满、是难平、是疯狂、是傲慢、
是背晦、是愤怒、是嗔念、是痴痴、是歧视、是寂寞、是不解、是缺乏、是过度、是尤诟
、是贪心、是游移、是盲从、是多虑、是放肆、是欲望、是观色、是忧惙、是苦闷、是挫
折、是煎熬、是丧志、是凄凄、是老残、是惨澹、是逞强、是南柯、是隐悯、是不遇、是
悔艾--
……是写不完的业障。
一切的一切只在一瞬化为悲嚎。这声悲嚎,值三千页纸,载满大悲大难。
然後顿悟,重生。
我又忍不住哭了。就算理解了一切,还是挡不住情绪──喜极,悲极,还有无奈,此
刻尽化潸珠泪。那是我作为人,作为受捐赠人,最强力的注脚。
因为咲夜给我的正是帕秋莉的遗物。
而她的遗物,就是她的一切。
第四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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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想,一个人犯了错,然後悔改,是怎样的过程。
一开始是不愿意面对,拒绝坦白,质疑,否认,甚至愤怒。
等到气头过了,发现症结,冷静下来,列出所有因素,加加减减的好长一段。
再来是思考,犹豫:到底什麽重要,什麽不重要?前因是什麽,後果是什麽?怎样才
是正确的,怎样又是错误的?要付出吗,还是不要?能够承受,还是不行?所有的考虑都
在向你呐喊,所有的计算式在按下ENTER之前都得不到解答,纠缠不清。
直到某个时刻,推向顶点,按下计算,无法後悔,无法回头;像云霄飞车,又像平行
宇宙产生的那瞬间,一切的一切突然快速变化--心境不一样了,想法不一样了,视角也
不一样了,好像全新的自己就此诞生。
然後开始行动,往下一步迈进。
改变想法,就在那麽一瞬间,但这一瞬间却动了很多很多事物:说得出来的,说不出
来的,都有。
多麽精巧。
我对自己不熟,也不了解自己的脑袋是怎麽运作的,但至少我很敬佩,很感谢有它的
运作,才有现在打字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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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推 ysanderl:人柱魔理沙...(抖) 呃...期待後续... 吧... (躲棉被 05/07 23:51
4F:推 ShikiEiki:推 05/08 00:11
5F:推 babylina:看完推~~不过我思故我在其实是个流传许久的美丽翻译错误. 05/08 00:13
6F:→ babylina:原本意思是他因为质疑他所认知的一切都是魔鬼给他的幻象 05/08 00:14
7F:→ babylina:但他怀疑到最後,发现必然有一个「我」在怀疑,换言之我 05/08 00:14
8F:→ o07608:楼上喜欢被魔理沙一直用屁股转转转 05/08 00:14
9F:→ babylina:的存在是「怀疑」存在的前提,而确信了自己的真实存在 05/08 00:15
10F:→ babylina:所以和思考 自由意志其实没什麽太大的关系.. 05/08 00:15
11F:→ o07608:某个自称发明家的贪婪鬼的某句话也常常被误解阿:D 05/08 00:24
12F:推 babylina:那个「我」其实也有争议..不过会扯太远了 顺便再推一次! 05/08 00:34
13F:推 liouji:推。争辩那段写得真好。 05/08 1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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