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hou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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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故事就是要人致郁   人会怠惰,是因为还有後路;我会松懈,是因为心里还有一丝期望,期望帕秋莉就在 门後,推着车,装着满满的失败作品,戴上藏不住腼腆的面具,问我『保险买好了麽?』 然後不由分说要我履约。      不可能的事。   即使知道不可能,却还心存侥幸。   结果呢?   不结算得失的人生,得到的正是期望,以及终究失望。   不设停损点的人生,得到的正是痛苦,以及更加痛苦。   蕾咪莉亚‧斯卡蕾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她就在我面前。      浑帐东西!   然而当我意识到必须拿出八卦炉时,蕾咪莉亚已先从我怀里掏走,快得好像打一开始 就知道藏在那里。我还来不及反应,她已把炮口对准我,贴在脸上:   「不要激动。」   并且抓住打算反击的右手,猛一拉把我丢向房间一角──在察觉自己尺骨桡骨应声折 断加上脱臼肌肉拉伤背伤之前就已浮上半空。那时映在眼底的是灵梦愤然抄起符咒封针灵 珠各种宝具在狭小空间里堆积出半圆球形杀阵,极端密集,黑压压的一片,就在我撞上墙 壁,闪开包围的同时全部击向正中心,丝毫生机都不准给──如果这就是灵梦宰掉爱丽丝 的手法,那我必定谴责她非人般的残忍。   可是,我无法谴责灵梦。   就算她打算把我牺牲,也无法责备,无法怨怼,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恨她什麽。   因为,蕾咪莉亚比灵梦更狠。   只不过顺手取下杀阵里一颗宝玉,飞指一弹,反弹,刚好击中灵梦後颈,昏了她,同 时张大双翅挡下毫无力道的攻击。   不过如此。   前一秒还是不留生机的杀阵,下一秒却成儿戏。   把杀阵变成儿戏,不是更狠、更过份,更残忍吗?   「说了别激动。你还算理智,愤怒冲得她脑袋过热,是不是该冷静了?我这样做有错 吗?没错吧?」   我无法回答,只能抓着肿胀的手咬牙忍着。背也摔伤了站不起来。但是……没死。灵 梦刚才抱着决心下杀阵,打算连我一起牺牲;而蕾咪莉亚顺手把我抢回生天,却是救命恩 人。我的立场,更复杂了。   「嗯?看来我这门开得正是时候,不是吗?」   蕾咪莉亚抖落翅膀上无数扎不够深的宝具,倾铃铃像铁打的瀑布四溅。她看我瑟缩一 角,眼珠子却瞥着灵梦不省人事,於是踩过针山珠海,来到我跟前:   「顺手把你救了,是不是该说声谢呢?」   「…………………」   「不说话?痛吗?是我折断你的手痛,是被灵梦牺牲的心痛,还是连死都不准的命运 痛呢?」   答案是以上皆非。   蕾咪莉亚伸手提起我两边嘴角,当作我笑认了:   「真正让你痛的,是到死前还不确定罪在哪里。嗯?没错吧?你觉得对自己的罪一知 半解的人,还有原谅可言吗?就算得到别人谅解,你也不会放过自己,不是吗?」   「…………………」   「发觉灵梦打算牺牲你时,你是否觉得就算被宰了也无所谓呢?那不是你想逃避身怀 大罪的证据吗?你不是想以死断罪吗?你不会想否认吧?」   「…………………」   「你恨灵梦吗?我猜你连恨都不敢吧?因为你最恨的人是自己,不是吗?你甚至希望 那些杀阵就冲着你去,省得计较怎麽还你的债,你的罪。倒闭比惨淡经营轻松多了,不是 吗?你不会觉得死了反而能松一口气?嗯?」   「…………………」   「不过说到怨恨,我倒要给你个观念。你或许不敢恨灵梦,但心里肯定这麽想『灵梦 为了宰掉蕾咪莉亚,而牺牲了我。』,就你个性肯定把牺牲当赎罪,不是吗?嘛,这也无 可厚非,毕竟你得为自己的无能找个开脱,找个补偿。只要是人,是烂好人,就有这种倾 向。只是用不了多久就不会这麽想了。当你开始思考,开始为自己讨公道时就会扭转语序 ,得到『灵梦牺牲了我,只为了宰掉蕾咪莉亚。』的解答。你能认同吧?生命本就自私, 只是曾不曾体会,愿不愿承认,时机成不成熟的问题罢了。也就是说你现在再怎麽数落自 己,不久也会变质;你不愿意恨灵梦,但是很快你不恨也得恨。不是吗?」   「…………………」   「所以我要矫正你的观念。你不愿意恨灵梦,是不是?那就不该心心念念都是牺牲赎 罪,你要转移,把它都给我。了解吗?灵梦不是把你牺牲了,而是就算把你牺牲了,也於 我无可奈何。你眼前的蕾咪莉亚是她痛下决心抛弃一切後,依然动不了一根寒毛的人物。 你能怪灵梦吗?嗯?你忍心对她落井下石吗?当她的决心可比犹大时,你还有什麽好恨的 呢?」   「…………………」   「心胸放开点,真正的祸首可是我,不是吗?你可别被灵梦的小罪小恶迷惑了。嗯? 怎麽?不认同吗?魔理沙啊,你的心也挺狭窄的。我的确说过她的决心可比犹大,但换句 话说那充其量也只有犹大的程度而已,不是吗?」   「…………………」   「你对灵梦很执着是吗?是不是想着就算要恨灵梦,也要给她够响亮、够你恨的罪名 呢?哈,果然没错,你很不擅长说谎,不是吗?所谓死有轻如鸿毛,重如泰山,你当然希 望灵梦死得轰轰烈烈,烙在你心底──比如爆炸……嗯?哼哼哼……人不就是在心里幻想 愿景,勾勒蓝图,决定方向,试图实现的动物吗?你应该痛恨灵梦的,本质而言你该恨她 ,但你找不到足以恨她的理由,所以只能等待,等待时机成熟,等到你想通为止。魔理沙 ,你真的愿意恨灵梦吗?或者在那之前把你的恨都给我呢?嗯?」   「…………………」   「不愿意吗?那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恨都给我,我给你情报?嗯嗯?不错吧?这可 是互惠互利呢!还是不要吗?怎麽摆这麽张脸呢?没关系,我有雅量,吃点亏无所谓。你 的朋友……记得叫爱丽丝吧?嗯?爱丽丝吗?对对对就这名字。知道吗?她的运气实在不 好,差那麽点就能得救;而你另一个朋友,就是倒在那里的灵梦,运气也很差,差那麽点 就不用当凶手了。你想知道为什麽吗?嗯?」   「…………………」   「还是不愿意交易?嘛,也行,试着思考看看吧?我把灵梦打成重伤了,为什麽她还 有力气宰掉爱丽丝?」   「…………………」   「因为有爱丽丝,所以灵梦渐渐康复了?嗯?你有这麽天真吗?魔理沙,你忘了妖怪 近乎奇蹟的治癒力吗?你没想过爱丽丝有能力立刻治好灵梦吗?如果她办不到,那会是什 麽原因,应该不用我多说了,不是吗?爱丽丝不是无法救人,是不愿意也不敢喔!否则她 怎麽能继续陪在你身边,怎麽能牵制灵梦呢?所以重伤的灵梦竟能宰掉爱丽丝,会是什麽 情况?爱丽丝先被宰了,而凶手灵梦也在下一刻旧伤爆发而死。哼哼哼……你抓到症结了 吗?」   「…………………」   「爱丽丝死了,但灵梦和你却活下来,原因自然是我家那口子要求咲夜去救人,不是 吗?啊啊,说到我家咲夜,她是挺能干的,只要发动月时计无限延缓时间流,自然能阻止 你们三人的命运。可惜晚了几秒,没能全部挽回,只好抓还有救的回红魔馆,不是吗?你 也可以选择恨咲夜喔,因为她来晚了嘛,哼哼哼……你会恨她吗?我想不会吧?她这麽努 力。」   「…………………」   「所以你该思考到底该恨谁了。谁有权限阻止咲夜呢?你应该清楚吧?我,或是帕琪 ──你不介意我继续用这昵称吧?嗯?再想想吧?帕琪要求咲夜救援,绝非延宕祸首,所 以自然是我了,不是吗?啊啊……说来讽刺,不过是要咲夜泡杯红茶,她就立刻抛下手边 急事,为我停留。多久是不清楚了,至少长得足以致死了,不是吗?」   「…………………」   「你愤怒吗?你很愤怒,但你的愤怒却来自我任意抢去『凶手』之名,不是吗?可惜 这样还是无法构成交易──比起恨我,你更恨自己积极而荒唐地想成为害死爱丽丝的元凶 。对於你以这种形式占有爱丽丝,我该遣句愚蠢,还是赞声佩服呢?嗯?或许是我多心了 ,但你连自己到底在想什麽,在生气什麽,在恨什麽,都是那麽一知半解呢!」   「…………………」   「你还是选择沉默。沉默涵盖两种意义:回答以及被踩在脚下。你觉得自己偏向哪一 方呢?嗯?还是不喜欢吗?那麽换回前一个话题吧?说到恶,同是杀死爱丽丝的元凶,是 你的罪深,还是灵梦呢?你肯定想过这个问题,我没猜错吧?你肯定想过,并且无私又自 私地想负起所有责任。在你心底,动手的灵梦不过是最後一根稻草,而你才是导致一切悲 剧的罪人。」   「但你错了。关於爱丽丝的死,没有你一丝丝一点点责任,没有。我可以保证,不管 你做了什麽、说了什麽、在不在场、甚至存不存在,都无法撼动爱丽丝必然被灵梦杀死的 命运。甚至不管灵梦以什麽心态、用什麽方法杀死爱丽丝,都毋须负任何责任。这样能理 解吗?不能理解吗?」   「…………………」   「那就打个比方吧?假设我拿了一把刀砍下帕琪的头,置她死地。你觉得该负责的是 那把刀,还是我?」   「…………………」   「你一定觉得该负责任的不是刀,而是我吧?同理,既然你们都逃不过命运的摆布, 还要责怪自己吗──别激动,你是不是有话要说呢?」   「…………………她在哪里?」   我最後还是受不了诱惑,问了。   「帕秋莉在哪里?她在哪里!」   即使知道那正是恶魔的圈套,我还是忍不住出了声。蕾咪莉亚听我急切呼救,难掩心 里得意而咯咯作笑,也把我的脸捏成她的形状──开心点吧。她竟用这种方式为我打气。   「你的占有慾比我想像来得强啊,魔理沙。她对你有这麽重要吗?」   「快说!她在哪里!」   但蕾咪莉亚却像听不懂人话似的,歪了头思考:   「她对你有这麽重要吗?」   「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好啊。」但不是爽快答应:「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选择抛弃灵梦,是因为帕 秋莉比较重要,还是因为她快死了?」   我没有回答。我用尽全身力量,像压到底的弹簧,爬起身撞她。      下一刻,我扑了空,倒在猩红地毯上,两对腿骨已经被折断,喀喀几声,像拧毛巾一 样顺手。我不想让她听到哀嚎,所以咬住地毯猛扯,然而这个举止又让她起了兴头,到我 身旁蹲着,捏起後颈子好咬咬耳朵,再三要求不准激动:   「很痛苦吗?很後悔吗?啊啊是吗是吗,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愤怒啊?所以呢?你还是 贪得无厌,不是吗?你想守护每一个人,却是顾此失彼:你想保护灵梦,却失去爱丽丝; 当灵梦宣布她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却背叛她的期待;而你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帕琪时, 又发现来不及了。你为什麽这麽贪心呢?」   你怎麽会懂──我挤出声声嘶哑,却换得她一声冷笑:   「你还真有胆问我是吗?人类老说妖怪占有欲强,却从不质疑自己追求更好的执着。 你也是,灵梦也是,帕琪也是。不是吗?你希望留住所有人,灵梦想要创造乐园,帕琪则 打算全身全心都成为妖怪──这不是你们贪心的证据吗?」   「你不也一样!」   我反驳,同时换来最後一只手也被折断的代价。   「很可惜,差远了。」她瞪大双眼,是为了看清我脸上每一条记载痛楚的纹路,而又 细又轻柔的声音,则证明了她的反派角色:「人类和妖怪最大的差别,就在於妖怪非常清 楚自己的能耐。妖怪不会做超出能力的事,人类才会。」   爱丽丝无法自杀,但是灵梦可以超越自身极限,所以爱丽丝才会命令灵梦下手。   事实上,许多妖怪的寿命比人类长出许多,也是因为谨守本分而然。   虽然生命会为了生存而探索,但只有人类会一而再,再而三,向未知挑战。   「这样你了解了吗?能了解吧?我只是充分利用自己的能力,如此而已,不是吗?」   「所以魔理沙,你认为我做了什麽?在你看来,我不过是强留了咲夜,害她来不及救 出更多人;在我看来,是我写好剧本,要灵梦屈服直觉,要咲夜迟到,让两人都错过时机 。也就是说,爱丽丝不是灵梦杀的,也不是咲夜见死不救,更不是你害她失去生命。」   「而是我,赐她一死。」   「……………………」   「你可以一再逃避,但无法否认我操纵命运的事实。爱丽丝的死,元凶是你,动手的 是灵梦,来不及的是咲夜,惋惜的是帕琪,但是操纵这一切的是我。」   「或许你还不够明白操纵命运是怎麽回事吧?到底能操纵命运到什麽程度,是我也说 不清楚。就算有人如此形容命运:『基於所有人类的整体意识而形成的潮流』我还是不予 认同。这句话本身可以再简广化,也就是基於所有要素的位移而形成的变迁。但这样的解 释又和我的能力不合,挺让人困扰的,不是吗?所以我想了个词:」   「剧本撰写。」   「你正在思考这和命运有什麽不同,不是吗?其实说穿了只是框架内外的差别而已。 你可以想像那是不同境界的同一词,并且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足以操纵一切──不,我 要修正,是世界以我为原则而转。」   「也许你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也许没有,都无所谓:人生在世,拥有自我意识,拥有 自由思考的意志,却陷入自己是否只是庞大运算里其中一点碎块的迷思。你所有的思考, 所有以为不受束缚的想法,都只是运算的过程,有如一本小说,一篇故事。确实是吧?小 说里的角色,不管再有想法,有再广再深的思维,终究是作者赋予,使故事继续进行的要 素,不是吗?只要把自己看成小说角色,就能理解我现在说的感觉,肯定可以的吧?所以 拉回主题,如果有什麽东西能主宰一本小说,我认为那就是作者;如果有什麽东西能主宰 这个世界,我认为那就是命运。两者本质上是相同的。」   「无论你从哪个角度看,主宰都是我,蕾咪莉亚。」   「只要化身成作者,就能让一切照自己的意愿走。无论是扭曲价值,还是隐藏事实, 突显虚假,都做得到;再怎麽荒诞不经的剧情,都能在作者一意孤行下成章,不是吗?所 谓的故事,就是足以传达真相的连篇谎话,不是吗?」   蕾咪莉亚身为作者,能做到何等恣意妄为,那不可一世的酸气就是捏着鼻子也闻得出 来。   「所以爱丽丝的死能告诉你什麽真相呢?乖乖听灵梦的话?不要轻易松懈?不要自作 主张?还是不要轻易拈花惹草?嗯?或许你更需要了解自己的罪究竟是何物。」   蕾咪莉亚从後头轻轻拍了我的脸颊,与其说是叮咛,不如说是温柔的威胁。她自己则 坐上帕秋莉那张摇椅:   「我确信原罪。」   以愉悦的语调起了头,与先前通篇反诘截然不同。   「原罪,生而有罪──多麽铿锵有力。我喜欢这个词。原罪。就是再多说几次也可以 。原罪。啊~比鲜血更令人陶醉。」   「呵,原罪。」   连声音都带有笑意,到了叫人浑身不舒服的境界。   「很矛盾是不是?一个吸血鬼竟然对原罪这麽着迷?别误会,虽然立场迥异,与那些 侍奉神的人,和思索哲学的人本质有差,不能相提并论,但我其实非常赞同他们提出的原 罪之论,甚至也觉得自己也是如此。只是同样捧着原罪,我们手里的重量却截然不同:人 类手上的原罪沉得足以驱使说服、教导别人分担重量;我手里的原罪则轻得让我一身舒畅 。你能理解吗,那种感觉?无法理解是不是?没关系,我说给你听。」   她话越说得清淡,在我心底的姿态就越是高调。   「原罪,就是生而有罪。记得是这样吧?侍奉神的人说人的祖先违背神的旨意,吃了 智慧树的果实,於是能够分辨善恶,也把罪留在心底。也就是说,人有了智慧,有了罪, 此为原罪。」   「思索哲学的人不把原罪当罪,而认为是种天生容易失序堕落,导致行恶犯罪的状态 :人有先天本能和後天行为,需要学习的是後天行为,不需要的则是先天本能。而人不用 学习就知道自私、知道嫉妒、知道计较、知道抢夺、知道一切导致罪恶的本能,那便是原 罪。」   「而这两者都主张人必须尽一己之力去避免、去修正、去弥补、去建构、去推广,甚 至去影响别人的一生。正因为是智慧,是原罪,使他们有动力成就其罪,也压抑其罪。」   「但不管是那一种主张,都无法解决问题;别说根本,就连零头也解决不了。」   因为她根本没有打算要我理解,只不过是藉由自言自语以刺激我的思维。   「怀有智慧之罪,就像欠了一笔债,一辈子也还不完。」     「如果人的智慧,人的原罪,是人向天上欠来的债,那麽行使智慧就是人的投资,而 保有智慧则需要付出利息。为了支付利息,就必须投资;而投资当下,又会有更多利息因 此而生──了解了吗?使用智慧需要额外再加计利息。也就是说,人虽然能靠投资创造财 富,但也会因为投资而付出更多难以弥补的代价。」   「这个代价就是人的罪行。所有人类以智慧发明的事物,都是罪行的证据。」   她的话语於我而言,只有「蕾咪莉亚不是人」的意义。   「应该不难吧?就算是你不足长的人生,也能理解这个道理。」   「人们为了弥补代价,又会寻求智慧解决,同时欠下更多债;还债积债债滚债,从空 间累积到时间。人们运用智慧所欠下的债,或许不会在一个人辈子垮下,但历经三个、五 个、十个、五十个、一百个人辈子之後,那趋势就会越加明显;而相对应的,一个人感觉 不出,一千人难以察觉,一百万人视而不见,到了十亿人,则会难以招架。」   「你能理解吗,这种让人爱不释手,又捧到喘不过气的原罪,像垃圾食物、像甜食、 像任何你们人类创造的恶性循环──这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懂,但我不想点头;理解是一回事,坚信则是一回事,走向立场又是一回事。蕾咪 莉亚的立场,不是人类愿意就办得到的。   一旦放弃智慧,人类就会立刻被一手创造的文明压死。   「所以我才说你们手心里的原罪重得不像话。」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理解她这些话的用意,这与我四肢皆断的痛楚无关,单纯只是 蕾咪莉亚太不切实际──不,她就是站在观察人类的冷眼立场上,才能提出太过基本、太 过庞大,大到无法可解的问题:   因为沟通不良而认为语言本身有瑕疵。   因为必须借助科技做到原本做不到的事而认为人类演化不足。   因为人类寿命有限而责备其无法体会更多真实的无知。   这些都是事实,但几乎没有人会去正视;会去正视的,不是极端不切实际,就是不是 人。蕾咪莉亚的责难很有道理,但毫无意义;办不到的就是办不到。   她之所以能把原罪看得一身轻,正是因为自己只是旁观者──或许做为妖怪,她还有 其他方法卸去责任,或撇清关系,我还是觉得她能嘲笑所有人,只是单纯因为她非是人类 的立场。   但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我不是她。   我只知道自己的思绪轻易地被她拉来拉去,前一刻还在愤恨池底,下一刻就被拖往她 的个人哲理。这也是命运的力量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被眼前的人摆弄,毫无自 主可言。   「想不想知道从债务中解脱的办法?」   我勉强转头,试图以眼神表达拒绝,但蕾咪莉亚不肯正确解读我的语言。她把身子靠 向前,双手搭起拱桥盛起项上人头,以及若有似无的淡笑,用无声语言表达『有件私事要 跟你商量。』   「方法非常简单,简单到你想破头也猜不出来,却能轻易接受。」   「就是理解。」   「只要能真正做到理解,就不会再为原罪所苦。理解──其实我更倾向用解理代替理 解,因为解理,就是先解再理。只要能够做到解理,就会发现一切都是那麽自然。我这麽 说你能理解吗──啊,看来这也是解理的问题,理解理解,解理理解……」   「不过戏言,哼呵。」   我无法体会蕾咪莉亚的想法,但显然也无法理解;我不知道,我只能做到一知半解。   「你不用特别在意理解和解理的差别,那只是我个人的喜好而已。」   「回到正题吧?看你都快进入拒绝理解的境界了,不是吗?哈……」   「既然都提到拒绝理解了,就用它当例子吧?文豪川端康成说过:『死亡等於拒绝一 切理解。』我对他的说法不表褒贬,仅只是惋惜而已。我认为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死亡,而 只是走到一半就力竭,无法继续下去。如果他拥有妖怪般的寿命,并且无法自杀,大概就 能突破瓶颈了吧?所以很可惜,或许他在死亡当下以身体会死亡,却无法做到理解。」   「死亡是可以理解的──或者解理。」   「解理,就是将所有事物拆成最容易吸收的无数碎片并且消化。举例来说,从A到B 之间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看起来非常难走;但只要把微分观念代入,在A与B之间再 设无限多的中继点,就会发现A到B之间也不过是极易达成的碎片组合,变得极为好走。 这代表什麽?这代表无论再难解的事物,只要彻底分解,就能转成极易消化的碎片。」   「这个观点可以套用在所有事物上,任何你想得到的事物都可以:死亡可以解理,原 罪也可以解理,你身为魔理沙的构成可以解理,我的世界,灵梦的世界,世界的世界,所 有的一切,都能解理──并得到『理所当然』的答案。」   这个世界正是靠着理所当然的堆叠而运行。蕾咪莉亚如此说道:   「既然一切都是理所当然,那麽你身上的原罪,人向天借来的智慧,以及债务最终必 然到期的的结果,都逃不出理所当然的定数。」   「既然逃不掉,那就欣然接受,不是吗?」   欣然接受……是要我无条件接受一切,放弃痛苦吗?包括打垮灵梦,害死爱丽丝,毁 掉帕秋莉?是这个意思吗?   「不,你连痛苦都无法自己决定。」蕾咪莉亚早就看穿我的想法──不,是她要我这 麽想。她是作者,作者没有办不到的事:「你能做到的,就只有在痛苦当下将自己解离, 并且抱着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意念观察自己,那正是欣然接受的表现。你不会因此而死 ,也不会因此得到解脱,只会因为突然了解太多事物而将痛苦冲淡。」   「这就是我所谓的理解/解理。当你一口气全想通了,那麽即便是原罪、是死亡、是 任何事物、与之相比,皆无足轻重,只是庞大的碎片组合而已。你懂吗?那种将一切量化 的感觉:你感觉得到空间的构成,感觉得到时间的流动;彷佛一捧就能将之掬起,彷佛挥 手就将之斩断。这种奇妙,你懂吗?」   我不懂。   我只懂蕾咪莉亚那一瞬露出的厌恶。   她的厌恶不是出自於我,而是自己说过的话。   那种感觉,就像是骂人当下,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同类,不得不接受的挫败感。   蕾咪莉亚察觉到我的察觉了,但她没再折断我身上任何一个部位,只是看淡似地笑了 笑,无声自嘲:   「但就算能做到如此理解/解理,也逃不过命运的摆布。如此自以为的看淡,自以为 的理解/解理,都只是命运的运算罢了。我一开始就说了,人生在世,拥有自我意识,拥 有自我意志,却偶尔会落入一切都是运算的迷思:你的自我,属於你,同时不属於你。」   哈,果然又是戏言──蕾咪莉亚这次笑得开怀,彷佛想通什麽了。   「你能理解/解理吗?如果你的自由意志不属於你,而是庞大运算的碎片时,那会是 什麽情况呢?你不会拥有自我,却又能观察自我,影响自我,彷佛虚数一般玄妙。很有趣 吧?」   我并不觉得,因为我一知半解,好像听得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里有股被看不 起的无名火──这一点也不有趣!我不会因为眼前难以理解的问题而忽略你的所作所为!   「放不开吗?还是放轻松点吧。解理与否足以影响你对所有事物的观点。」   为了助你解理,我就再想个例子吧──蕾咪莉亚笑道:   「有人说过『故事就是一种用来述说真实的谎言。』记得是舞城王太郎吧?我挺欣赏 他的,特别是对他虚与实交错揉杂的灰暗赞叹不已──别这样,我欣赏的人类不算少;就 算是帕琪,还是灵梦,或是你,都有足以让我提及的特质,不是吗?扯远了,我要说的是 故事纯属虚构,是种谎言,却能传达现实所做不到的真实。虚数不也是如此吗?明明是无 法存於数线轴的任何一方,却能忠实传达实际存在的负数;真是高明啊,你说是不是,魔 理沙?你还跟得上吗?你并不存在,但你可以影响存在的事物;你虽然存在,但你所有的 行为都不是自己,而是理所当然堆叠起的运行进程。你懂吗?你能理解吗?你能解理吗? 这种不切实际却隐隐蕴着真实的世界。」   故事是虚构的,但它的影响力却是真实的。   「你的罪,正是因为你的出现而出现──那与你任何作为、任何行为、任何想法都无 关,而是你本身就有罪。虽然乍听之下与宗教或哲学思想家的原罪不同,但追究本质之後 就会了解,那源头根本是一样的。」   只要微分了都一样──蕾咪莉亚说了,却像听了什麽有趣的事而咯咯作笑。   我无法理解,或像她说的,解理笑点所在。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是神一般的存在;只要知道这样就够了。   我害怕去理解,害怕去体会。了解越多反而越是混淆;知道越多就越会被恶魔迷惑。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我陷入胶着了,因为脚下的世界毫无立足点可 言──这就是蕾咪莉亚命运的能力吗?让一切变得如此混沌不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 道,我只想回去,我受不了了,浑身不自在,那自然与肉体的痛楚无关,而是因为无处立 足而焦躁,而害怕,像身在梦魇;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麽,不知道这一切能不能挽回。 蕾咪莉亚把话题拉得太广,反而害我不知如何应对,只能默默容忍──我不该继续容忍的 ,因为这麽做了,我就会一再被恶魔的呢喃迷惑。   「呐,魔理沙,还有兴趣听我说话吗?」   我不能再忍了──你说得没错,沉默就是让人踩在脚下的证明。如果可以,我想戳破 两边耳膜以证明决心,但双手尽断的当下就连摀住耳朵也做不到。蕾咪莉亚,你是事先想 到这点才折断我的手脚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因为不用真的戳破耳膜而心里松了口 气,而这副窝囊刚好给予更多沉默藉口。   「如果智慧之罪对你太过沉重,或许我们该讨论另一个话题。」   「魔理沙,杀人有没有罪?」   我答不出来。   明明再清楚不过了,却说不出口;明明脑袋动得飞快,转念就能想出各种方案,却坚 持一声不吭,在心里默默应答:『在你的世界里,杀人怎麽会有罪?』如果这是我的世界 ,我会说杀人无罪,然後若无其事把她宰了。   但我真的做得到吗?即使真的出现我的世界,我能这麽轻易宰掉她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笑了,唇边淡淡一抹:   「你不需要揣摩我的思维,也不用管我那一套,尽管用自己身为人类的看法吧?」   「回答我,杀人有没有罪?」   她果然知道我的心里话。   「还是不愿意回答吗──我刚刚才说过吧?沉默是允许别人踩在脚下的行为。魔理沙 ,你这麽喜欢被蹂躏吗?」   她真的踩到头上,一边扭脚,一边慢慢加重力道。我并不觉得很痛,那只是一种形式 而已,但就算她动了真格,我想必也不觉得,因为死掉的人不会痛。   但真的不会痛吗?我不知道。如果真的不会痛,那也不错,至少杀了人就等於让他再 也不会痛──我知道这无法构成不该杀人的理由,只是藉口歪理强说词罢了。   我找不到任何能杀蕾咪莉亚的理由,因为杀人就是有罪。   「回答我,杀人有没有罪?」   我回答了。   「……杀人有罪。」   「本来就有罪。」而她反驳了,非常乾脆。我觉得那五个字背後的意义正是白痴:「 只是,即使杀人有罪,每一个人都能蛮不在乎地看待杀人,大量杀人,屠杀,灭绝──没 错,蛮不在乎,只要蛮不在乎就行了。」   我不喜欢蕾咪莉亚的视点,也不喜欢她的思维,更不喜欢她睥睨我的方式,但我最讨 厌的是她兜圈子说话的做法。我感觉得到,她说了这麽多,却藏了最重要的事没讲。这种 方式就像把最爱吃的食物留到最後的孩子,心里满是期待。但那对我正是折磨。   「没错。除非本质特殊,能够做到『杀人』、『体会杀人』,以及『胸怀杀人』,否 则一般人无法轻易跨过杀人关卡。只有拥有如此本质,最纯粹的杀人者,或是进阶的杀人 鬼才办得到。其他能跨过关卡的人,必须靠以立场、信仰、理由,甚至逃避、藉口等方式 说服自己,才能做到『杀人』和『体会杀人』,但这些人不只无法胸怀,甚至连正视杀人 都做不到,只能用转化的方式渡过。但更多根本跨不过杀人关卡的人,无法『胸怀杀人』 ,也无法『体会杀人』,却能够做到『杀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自己杀了人。」   「呐,魔理沙,你了解吗?杀了人,却又不在意自己杀人,以及真正杀人,两者的差 别?」   蕾咪莉亚话里带笑,像满嘴糖水流了一地,就是不靠舌头,靠耳朵也能饱嚐甜腻。   而那股甜到发腻的嗓音就在我耳後:   「就是境界呀!」   境界。   八云紫的能力。   为什麽是境界?   我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不理解,我不解理,我不接受,我想知道,不想知道,我不 知道,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拒绝思考为什麽。为什麽,太奇怪了,为什麽是境界?为什麽这 件事跟八云紫有关?真的有关吗?我不知道。思考当下我强迫自己不要思考,却在不去思 考当下进行思考。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思考能力。我是真的打算思考吗?还是不要?我不知 道,我真的不知道啊!但为什麽,明明只要告诉自己不知道就好,我却忍不住一再质疑自 己的想法。我控制不住自己,像潘朵拉的盒子开了就收不回来;像墨滴入水无法回到澄清 。我不知道,我知道我不知道,我害怕知道我不知道的事物,但我控制不了明明害怕却想 知道我那理当不该知道的好奇心。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怕了解更多就越逃不出恶魔掌 握;太恐怖了,明明是我的想法,我的思维,却有种不属於我的错觉。   而我的错觉正领我走向早已设好的终点。   「你正在思考,不是吗?」   我没有思考,我没有思考,我绝对没有思考,我思考的是我不能思考你的事,与你无 关。   「呵……很努力呢。但魔理沙,这是你逃避不了的事实。境界。对,就是境界,与八 云紫的能力同一词,即使我讨厌她……算了,那不是重点,我不需要自以为聪明的角色。 魔理沙,你觉得神离你有多远?」   我不想回答。这个世界的神就在我身後。   「那你觉得地上的蚂蚁离你有多远?」   我也不想回答。那些蚂蚁就在我眼前。   「蚂蚁离你多远,神就离你多远。魔理沙,你能解理吗?人总以为神高高在上,离他 们很远,却不知道神就在所有人身边,只是无法察觉,察觉了也无法真正确认,仅只能用 自身境界的感知和思维去推测罢了。蚂蚁能察觉人类行为对牠们的影响,但牠们的思维无 法观测人类;人类能察觉世事多变,并将之归诸为天上的旨意,却永远也猜不透老天爷的 脾气。你懂吗?这就是境界,这就是境界隔阂。事实上任何你想得到、说得出的事物都有 其境界,而也正因为境界之力,所以人生於世,对所有事物,对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麽一 知半解。」   「灵梦在想什麽,你一知半解;爱丽丝在想什麽,你也一知半解;帕琪在想什麽,你 还是一知半解;甚至就连你自己在想什麽,你依然是一知半解。为什麽呢?魔理沙,你做 为一个人,或许自以为了解自己,但换成若干脏器、兆亿细胞、无限粒子的组合,你还能 了解吗?魔理沙,这就是境界隔阂,你解理了吗?你之所以一知半解,正是因为境界不同 的关系。」   「那麽,回到原本的话题。魔理沙,为什麽明明有罪,人却仍能轻易杀人呢?因为境 界差异会造成认知思维的差异,於是杀人不一定是杀人,会在消长之下被其他概念取代: 指挥官因为发动战争而杀人,有罪,但在战争境界下有理;为了延续生命而牺牲体内无数 生命,有罪,但在生存境界下有理;杀人魔为了符合某些条件而大量杀人,有罪,但在满 足境界下有理;一部机器会吃油吃电,有罪,可是在其运作的境界下有理;我们这片大地 在其运作下必定造成伤害,有罪,可是在自然之名的境界下有理。我可以再提更多例子, 但魔理沙,你应该能了解吧。不,其实你很清楚,只是还没进入境界而已。我们再换个角 度看看吧?魔理沙,你有看过那些沉迷於电玩的玩家吗?他们操纵角色砍杀无数敌人。你 不觉得他们也在杀人吗?虽然这些行为在游戏境界内合理,但进入故事境界後,就是杀人 ,大量杀人,屠杀,灭绝,人间炼狱。这些人有罪吗?当然有,但是他们不知道、不清楚 、不认为、不觉得,甚至不赞同。何解?一知半解的人只会本着既有的认知认知世界,他 们若不能认清境界的本质,跳脱既有的思维,就永远认不清自己背负的罪──啊哈哈哈哈 哈,你有罪,我有罪,大家都有罪,这世上的一切都有罪,哈哈哈哈哈哈……魔理沙,你 不觉得之前那个叫四季映姬的角色话很多很烦吗?我原本还不觉得,直到进入她那多话的 境界,搞得连自己都嫌烦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蕾咪莉亚的声音像泄了气的气球,硬是笑到最後一口气,乾了才停下来。她的笑声让 我联想到孤寂,彷佛渴望有人为她润喉。喔,这麽一来,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不就变成牢 骚了吗?我不知道,或许她只是炫耀成为了神而已。总之,我不会再给她任何回应,因为 我听不懂,我也不想懂;或许我早懂了,只是抗拒罢了,因为那种认知我做不来。蕾咪莉 亚是神,拥有操纵命运的能力,那代表我不管做什麽想什麽,都是她冥冥之中早决定好的 行为,为此我只能消极抗拒,任由她踩在头上。   我以为她会就此闭嘴的,但没有,只是换气而已。该死,我快不行了。   「又离题了。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那麽,魔理沙,既然都有玩家杀人了,作者杀人 想必也不过分吧?嗯?是不是?为了推进剧情而赐死笔下角色的作法,在编剧境界下想必 合理,即使本质上也是杀人。我把这种现象命为隔境杀人。那麽,你对隔境杀人有什麽看 法?你认为那是真的杀人,还是随口胡诌的玩意?嗯?聪明如你,应该已经发现问题了吧 ?如果你认为隔境杀人是真杀,那麽你所拥有的世界观将彻底被打乱,再也回不去原本的 世界;如果不是,那我以命运控制,玩弄、杀害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人,或是所有人,都是 可以接受的事罗?魔理沙,你真的愿意接受自己的命运吗?面对爱丽丝和帕琪的遭遇,你 还能淡然吗?可以吗?」   蕾咪莉亚究竟想表达什麽,我现在终於弄清楚了。   所以,我怎麽能接受?但我又怎麽能不接受?      蕾咪莉亚是神,也是作者,不折不扣的作者。她对我作的所有恶毒事,都只是稿纸上 的异想天开罢了!对,她挟持、控制了所有笔下角色,所作所为尽是非人非道,但又如何 ?胡思乱想能定罪吗?玩家在游戏里屠戮万千生命,能定罪吗?作者在稿纸上杀害几十亿 人,能定罪吗?   根本不可能!   所以她根本不介意,那对她来说连一点工夫都不算。   好恶心,实在太恶心了。所谓的作者,所谓的玩家,竟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作者杀人只在转瞬之间,任何一个想法都是恶行的实现;   玩家杀人只在弹指之间,任何一个动作都是屠戮的证据。   他们不在意,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只是角色、只是虚构人物、只是横竖几撇、只是 符号数据、只是过目即忘、只是不值一眼、只是恒河一沙,甚至只是……连只是都算不上 边。我们有多渺小?只要说得出来,我们就会是这麽渺小。   然而,我们也能思考,也能幻想;我们也会杀人,正如灵梦在我怀里垂死当下,我选 择站在她那方,也在思考境界里将她杀害。   可笑吗?   太可笑了。   但我笑不出来,因为蕾咪莉亚加诸於我的,正是相同的残酷。   而她正打算将此残酷,赠与下一人:   「可以的话,下一个是灵梦。」   我没有反应。   我来不及消化。   我不知道该怎麽做。   或者我只是不想动,因为不管怎麽做都将落入蕾咪莉亚的瓮。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等会意过来时,蕾咪莉亚早已拽着昏死的灵梦衣领,正往门口而去。   灵梦要被杀死了。   她要被杀了。   我不能,我不想,我不信,我不愿,我不要,我不允,我不准──   对,我不准,我不准你带灵梦走。   灵梦是我的。   是我的!   我的!     灵梦是我的了!   我不知道怎麽办到的,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必要知道。我只要知道我办到了。   我挥动早已折断的四肢,划水般摩着猩红地毯匍匐前进,像拿着扫把一样拿着自己的 手,勾住灵梦,但那早已肿胀失去作用的双手虽然构住了灵梦,却抢不回来,於是用咬的 ,卡着灵梦裙摆,像毛毛虫曲了身,推自己前进,再咬衣裳,再推,然後咬住蕾咪莉亚的 手──可惜没咬中。蕾咪莉亚早一步把手放开,躲过了。这样正好。我趴在灵梦身上,尽 可能把她抱紧,不能抱紧的就龇牙威胁。只是我的威胁在她眼里只有闹剧的份,看了噗哧 大笑。   「魔理沙,瞧瞧你狼狈如斯的模样,像生怕肉被叼去的狗,只差没吠几声了。你知道 吗?你比自己想像得还要自私,还要傲慢,还要更加虚伪。为了好好矫正观念,魔理沙, 我要再问你相同问题:」   「你救灵梦,是因为她很重要,还是因为她快死了?」   我没有回答。   我也无法再以行动代替回答。   蕾咪莉亚抢在我之前先撂下狠话:   「这个问题只有二选一,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我心中已有定见,就看你怎麽选。选 对了,我改写剧本,让灵梦陪你留下;选错了,我可以保证,你会为了不再看到任何惨剧 而挖掉自己两颗眼珠。另外,如果你敢选第三条路,我就再狠上十倍──反正幻想这档子 事,要多少有多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从来没听过这麽乾涸的笑声──与其笑声,还不如说是因为痛楚而发的惨鸣。然而 蕾咪莉亚是认真的,她铁了心,就是逼我一刀把脑子剖开也要选择其中一半。   「说吧,你选哪个?」   我选不出来。     「魔理沙,你选什麽?」   看也知道,我选不出来。你没看出来吗──但这只是气话,是心底的明知故问。   「再问一次。你选什麽?」   我不知道。我只在心底咒骂:『你若真是作者,就替我作选择啊!蕾咪莉亚,你不是 能控制我的一切吗?这麽简单的事你不可能办不到吧?』话虽这麽说,但我非常清楚:我 的想法,我的思考,我的察觉,以及建立在察觉上而质疑的一切,全是蕾咪莉亚的安排─ ─就连这个想法也逃不出她的布局。   我沉默,但沉默无足以抗。   我必须开口,让剧情继续推进。   我抢在蕾咪莉亚挥手斩了灵梦前,开了口:   「她快死了。」   蕾咪莉亚停下身子,轻轻「嗯?」了一声。她要求我说得更清楚点。   「……因为她快死了,所以我才救她,她快死了!快被你杀死了!所以我才救她!帕 秋莉也一样,因为她快死了,所以才救!如果我知道爱丽丝也快死了,我也会救!我什麽 人都想救!但是快死了才想救!我不是人!我只想维持以前那样!我──我不知道!我什 麽都不知道!不要问我!」   我说得激动,连自己都搞不清楚重点在哪里。   重点是,不管是灵梦、是帕秋莉、还是爱丽丝,对我都不够重要。我救人,但我不是 为了别人的生命而救,而是为了挽回自己早已习惯的生活。真正重要的不是我身边重要的 人,而是身边有重要的人相伴的日子。我自私而傲慢,傲慢而虚伪。我不知道蕾咪莉亚是 否存心,但她导了这出戏,却逼了我认清自己。   我失声哭又笑。原来灵梦自私霸道的个性,爱丽丝摸不清本质而危险的特质,帕秋莉 铁菩萨的心肠,甚至是我的优柔寡断,都源自蕾咪莉亚。她从灵梦身上抢走了创作的权利 ,成为神,成为作者,硬把故事改成自己期望的模样。   这是蕾咪莉亚的创作。   这是蕾咪莉亚的故事。   这是蕾咪莉亚的同人。   这就是蕾咪莉亚在我眼底的真相。   而在眼前的真相,是蕾咪莉亚,以左手抓起灵梦,以右手贯穿灵梦胸膛。   ……贯穿。   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前不久才遇过……视角不同,但是本质一样。      被贯穿了,鲜血挡不住地直流。   那代表什麽?代表……中间的东西,没了,不见了,被挖空了。   也就是说──      「你猜对了。」   鲜血溅上蕾咪莉亚稚嫩的薄脸,她舔了舔,回眸笑了笑:   「但是太可惜了,魔理沙。你又葬送一条生命了,不是吗?」   什麽意思?   「我说还给你,没说活着还你,没错吧?」   什麽意思?   「但就算说了活着还你,我还是可以把她弄个半死不活,到你手上就死了;就算说了 照你的期待还你,我也可以写出灵梦醒来後自杀的剧本;就算你用尽各种语言之能事,阻 止我杀害灵梦,我还是有办法把她毁了。魔理沙,你解理了吗?语言文字就是这麽信不过 的玩意。」   什麽意思?   「『把灵梦还我。』你是否思考过这句话的前提到底有多少?灵梦是谁?谁是灵梦? 我是谁?谁是我?怎麽个还法?生的?死的?肉块?还是名片?我也可以设自己为『灵梦 』还给你。你解理了吗?这句话的意义究竟有多窄?你使用的文字,你认为的常识,你相 信的真理,究竟是多少前提堆叠出的成果?」   什麽意思?   「你还搞不清楚吗?」   什麽意思?   「和恶魔交谈没有任何意义。」   我问你这是什麽意思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麽意思?你这不是选了最好的结果了?猜对了,灵梦就只会死去;猜错了,灵梦 会以你挖掉眼珠也不忍看的方式被毁;选第三条路则会更惨。我早说了,我要你恨我。你 不恨我,我就想办法让你恨,否则接下来你只会更恨灵梦,不是吗?我毋须证明,只要断 言就行了。她没死,你接下来必然恨她入骨,不只是做过的事,还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你信得过我吗?恐怕没办法吧,是不是?然而我说过,我改剧本就是为了避免灵梦接下 来的行为。我已经阻止了,你相信吗?你懂吗?你解理吗?我杀了灵梦,你会责备;我不 杀,你到时也会怪罪。解理了吗?这就是人生与创作境界的差别之一。你的无知来自你我 的境界差异,我早说了,不是吗?」   是不是什麽的,我不知道啊……我,我只要灵梦回来。   灵梦回来了。   蕾咪莉亚放下躯体,就在我面前。灵梦至今依然昏迷,一动也不动,好像睡着了。但 那个窟窿实在太大,血不停流,让我想起扭开水龙头的画面。   好恐怖。   这样也是杀人。   扭开水龙头也有杀的意味在。   我不懂,我不能接受,完全不能接受。   如果这样也算杀人,那我怎麽可能活得下去?   太残酷了。   「残酷吗?」蕾咪莉亚却出声质疑:「还有更残酷的,你想听吗?」   我不想知道。   我真的不想知道。   拜托你,把我的手接回去,让我自己瞎了双眼,让我自己聋掉双耳。我不想知道,真 的不想知道。拜托你。   「我原本是想写芙兰进去的──你知道的,原本设定是我的妹妹,芙兰朵露‧斯卡蕾 特的那个角色。我很抱歉,因为剧本被改写,用不到了,所以她消失了。这世界上没有芙 兰。」   …………   「还有。幻想乡里其他的势力也都因为不需要而不存在。虽然在灵梦的世界里存在, 但来到我的世界就抹消了。」   ……够了。   「我还说不过瘾。」   「够了!」我怒道:「你怎麽能害我这麽痛苦?」   「因为我要你痛苦。」   蕾咪莉亚说得断然决然,没有反驳余地,好像那就是她活着最重要的目的:   「我要让你体会痛苦,体会你无法体会的痛楚。」   「到此,你总算知道你存在的目的了吗,魔理沙?你存在的目的,就是要在我面前受 尽折磨,失去所有希望。你要好好体会,不要辜负我为你准备一连串的惊喜。」   蕾咪莉亚伸伸懒腰,弄响每一个能弄响的关节,包括背後黑亮亮的翅膀,重新燃起干 劲:   「那麽,你准备好迎接下半场了吗?魔理沙?」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已不知该何去何从,怅然看蕾咪莉亚迈步离开。   ─────   我曾经抱着一丝『这一切都是恶作剧。』的希望,因为听人说爱丽丝死了,帕秋莉也 死了,我却没看见屍体。直到蕾咪莉亚在我面前证明绝无儿戏,这才知道我太天真。但可 笑的是不过半小时後,我已经接受,已经习惯,已经麻木。   人真的可以很快适应环境,快得连自己都不敢领教。   灵梦的鲜血全交给猩红地毯,而冰冷的躯体就躺在一旁渐渐硬化。   不过头发不会。   所以我用嘴花了不少时间为她梳理。   至於怎麽做到的,则是秘密。   整理完毕,灵梦像沉睡的白雪公主一样美。我是说,呃……感觉像白雪公主,除了身 体是红的,而薄唇是白的之外。好吧我承认我偷亲了几次──几十次,外加拔掉她几根头 发吞下肚。嗯……这样很变态吗?好像有一点……其实是很变态吧?但我无所谓。既然知 道自己受人控制,那麽不管做什麽都不是我的错了。   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现在终於拥有灵梦。   我扪心自问:我恨蕾咪莉亚吗?   说真的,我不知道。或许看见她还是会心生憎恨,但问到恨她哪一点时,我就说不出 口了。我恨她,但我不知道该怎麽恨,或许我连恨是什麽都不太了解。   因为境界造就一知半解。   真可悲。我都被整得死去活来了,竟然还会赞同她说的话。这是作者威能吗?是我被 设定成超M,亦或是我真的这麽认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灵梦的头发还蛮长的,吞咽并非易事。   曾经有人说过:「积思成言,积言成行,积行成习,积习成性,积性则成命。」一个 人的思维,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我曾经非常赞同这段话──其实我现在还是非常赞同, 只是经过蕾咪莉亚的肆虐,我想……这道理也能逆着讲:   命运会决定一个人的思维。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麽想的,但我以自己为例,总觉得十分贴切。   这就是「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的失败版本吧?我如此自嘲。   无论如何,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我曾经为灵梦的死哭泣,但没那麽悲恸;我曾经想过灵梦能复活,但没那麽期待;我 曾经回忆灵梦与我之间种种,但记性没那麽好;我曾经试着纪念灵梦,但我没有那种文采 。说到底,当灵梦只剩名字时,羁绊也就淡了。   人就是这样,拿起书看,就会建立关系;放下了,关系就会渐渐消逝──我并不觉得 自己无情,但相对的我也不觉得自己有义;我只是载浮载沉,如此而已。                                                                 第三段   -----   两年半前就是写到这里。     记得那时候故事已经将近完成,只差最後收尾和交代。但因为发现里面有严重缺失, 所以一口气把後面的故事全砍了,前面的部分也要重新构想。原本的故事是让灵梦活下来 ,并且延续魔理沙的恶梦。但因为一口气砍了太多,整个故事的走向也跟着有所变动,导 致当初判灵梦生的,这次改判灵梦死。      於是我也把这一段意外插曲也写入故事里,一方面是纪念被我砍掉的剧本,另一方面 也是为了呈现蕾咪莉亚的能力。     这篇故事不只讨论蕾咪,不只要诠释操纵命运的能力,还要呈现作者和角色之间的关 系。看似作者构想故事,雕塑角色,完完全全单方面的创造,包涵於内的互动总是远远比 看到的更复杂更难解。而我一直很想把这种奇妙的感触写成文字,写出画面;我一直在尝 试让作者和角色的关系更加超乎想像--包含写这篇作品的我本人在内,也是一项要素。   第三段已经来到重口味的主菜,想诠释的的概念已经由蕾咪莉亚文字化。但下一段, 故事不会延续肉类的感触,而是再次转变口味,就像大学时某位恩师说的"It's the matter that you twist the story and push it to the next leve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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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11.253.215.185
1F:推 asd780710:先推後看!! 05/06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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