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uhou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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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篇故事为致郁系。   我醒了很久,却迟迟无法理解眼前事物,直到墙上嵌有翡翠的老式挂钟以滴答滴答提 醒我人生还在向前。落地窗外是灰红满月高挂於夜,蔽了星芒。我又凝视许久,直到被自 己心跳声吵醒──不,我不是真的被吵醒,只是讶於它还能运作的坚强。   原来如此,不是心脏被刺穿了还能活,而是歪了,中了肩胛而已。   爱丽丝或许透过迷药解放自己,但也失了准头,没能把我宰了。   真是讽刺。   我吐了吐鼻息,苦笑几声──不是笑爱丽丝,而是笑自己。我怎麽还没得到报应?   不,这才是报应。这麽简单就死,未免也太便宜我了。   笑不出声,只有闷哼哼的鼻息,眼角旁的痕迹,还有怎样都无所谓的自己。   这里是红魔馆,二楼客房,半夜两点。我躺在覆有羽毛被的金镶双人床,看着猩红地 毯以及眼前列满烫金书一字排开的壁橱,没什麽感觉。一旁背对着我的是安乐椅与茶几, 几上有几本厚书整齐叠放,一看就知道物主是谁。我暗忖悄悄下床,不扰一旁双手叠成枕 趴睡的灵梦──看她肩头起伏规律,就知道睡得安稳,八成伤势好了大半。   ……果然是这样吗?最後还是来了红魔馆,还是照着灵梦的直觉而行。   …………   爱丽丝做的菜真的很好吃。   我打消下床读书的念头了。   我也不想思考其他的事,包括右肩上的绷带,里头的贯穿伤,爱丽丝的下落,我们来 到这里的方法,深入蕾咪莉亚的地盘,还有灵梦睡得正沉──她怎能这麽安详?思考当下 我已经在思考了,就当不想深究。   我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连真正想做什麽都不知道。   脑袋是一片混乱。这样很好,就让它随遇而安,不求混沌论来厘清,也不求有人指点 迷津。我怕了解太多会变得不正常。      既是如此,只靠直觉就活得下去的灵梦算不算正常呢?   所谓灵梦:灵,一谓巫者,事神之人,二谓鬼神魂魄,三谓庇佑通神,四谓神妙奇异 ,五谓机敏先警,六谓善;梦,谓之虚,谓之幻。 灵梦,一切尽是虚幻。   失去博丽之名的少女,就只剩这样的本质,不如毁了。   只是做不到。   想扯她前领,想对她动怒,想问她无情,想求她真相。我在心里照做了,那手却轻抚 她浏海。她乌丝轻垂,覆上睡眼,和两只微笑睫毛打交道。或许她又长又直的发丝更适合 那对灵动杏眼,至少配色很搭。   「醒了?」   灵梦醒了。   她悠然提首,皱了眉,像台不管用的相机缓缓对焦,双手双指轻轻盖上眼,揉几揉, 眨几眨,又回到我看惯的灵梦。这小动作实在有萌。我一边谴责,一边顺从自己。   「嗯……」   但是相较想呵护她的冲动,我还是希望她能给点交代。我知道她曾经做了什麽,却不 清楚她做了什麽。爱丽丝的样貌还印在眼底,眨眨眼隐隐看见轮廓。我心里还有哪麽点疙 瘩,想要把它除去。   「我不要。」   却被灵梦一口回绝了。   而我,我却没跟着硬起脾气,软了心,不敢吭声,憎恶自己。我不知道灵梦这突来的 脾气,闷呼呼像个蒸笼,一掀便烫了手,我只知道继续顺顺她浏海。她的头发因为落难而 失去光泽分了岔;轻抚的手或许不能顺她乌发,却能缓了彼此脾气。我有种外婆疼爱孙女 的错觉。   但疑问还在。   我继续扮演不闻不问的受害者──或者加害者,安慰灵梦,直到安乐椅自己转过来为 止。我吓着了,但灵梦却装没看到。   安乐椅上有个玲珑身影,包在宽大的紫白条纹袍子里而显得娇小。如果有什麽黛玉情 结困扰自己,那很正常,因为她的外型就是这样,只是看她憔悴,就觉得任何伤恸都无足 以衡。   帕秋莉‧知识。   满身枷锁的魔女。我觉得那秋的音译很适合她:萧索、衰颓,惹人悲悯,腐朽之秋。 剧变之前她是个寡言又冷淡,对什麽都不感兴趣的魔女;而现在,她那依然消瘦的躯壳之 下,却隐隐有什麽不同。   只是,我直到她离开了,才理解那种外冷内温的感觉。   菩萨。   肉身菩萨。   泥巴作的菩萨。   虽然是泥菩萨,她却在接下来的对谈,先解开了我身上的心结。   为了化解脸上惊愕,我是这麽起头的:   「啊,我正想坐那个位置呢。」   「是麽?」   她回得简短,毫无起伏,十分冷淡,却缓缓起身,让了位。   「抱歉,我说笑的。你坐吧。」   「是麽?」   帕秋莉没打算回座,像鹅毛随水般漂来,坐於另一侧床,背着灵梦,面着我。   「伤好点没?」   「啊……嗯,应该吧?我不敢乱动。」我试着转转身子,隐隐还有点疼。肩膀上头缠 了绷带,里头好像包了什麽,鼓鼓的不好受。   「你做的?」我问道,该是帕秋莉处理的吧?   「不是。」   帕秋莉以眼角余光暗示。是灵梦,她那张脸什麽表情都没,只有五官挂在上头,漠视 对方当作不存在,生硬得十分可笑。   「她很保护你,什麽都自己来。」   帕秋莉见灵梦不肯回应,只得自己圆场。灵梦默默移开视线,脸色比方才更沉。而我 盯着灵梦,心里却有种情绪满了出来。   「所以你有力气照顾我了。」我沉道:「真好呢,灵梦,你该去尽未完的义务了,不 要花时间在我身上啊,我这个人根本不值得你浪费生命。」   「……」   「不是吗?你可是灵梦耶,堂堂神社之主,大结界的守护者,幻想乡的老大,精通各 种符术,专治各类异变。你很重要,重要得我攀不起。」   「魔理沙。」   「很简单不是吗?」我制止帕秋莉,却制止不了自己:「如果你还有力气,就去铲平 异变,而不是在这里陪我,我不要你回报,只希望你赶快把这里恢复原状。你懂吗?我照 顾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如果你还藏了什麽法宝,就不要顾虑我尽量用啊!如 果你还有力气背我到红魔馆,就赶快解除异变啊!」   「不是这样……」   灵梦伸手,却被我拍掉,啪得一声红了。   「不要碰我!你要碰就去碰蕾咪莉亚把她宰了啊!不然把我宰了也可以啊!你不是只 要想做就没什麽办不到的吗?宰一两个人很简单吧?把手一挥唰唰两下就解决了吧?你明 明做得到的吧?不是吗?蕾咪莉亚到底算哪根葱,你又为什麽不动手,反而守在这里照顾 ……」   突然闭口不语,只是盯着灵梦不肯放开。可是当我意识到自己咬破下唇,腥味渗满口 中时,才意识到讽刺为何物。   「我不知道啦,孬种。」   连愤慨都斥得心虚。我想,排解和发泄最大的不同就在於此吧?   把一切情绪洒光了,只剩空虚,无助地等待再次填满。      但帕秋莉斟上的,却是涤净心灵的温暖。   她只是翻了我的手,轻轻地摩着手心,那半酥半痒的触感使我意识到自己还有感觉。   「好点了没?」   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就是那做错事的孩子,把头压低了,不敢再盯着人看。   「待会咲夜来了,你要感谢她。是她拖了你们两人的命回来。」   「知道麽?」   被帕秋莉催了,我赶紧点头称是。   果然误会灵梦了──我早就有感觉会是这种状况,只是知道了,也压抑了,装作不知 道,徘徊在两者之间。觑了灵梦,却看她从愤恨难解化为不愿原谅,咬牙狞了我一眼。我 退缩了,也了解到她比我想像中更为脆弱,即使披着霸道的皮,里头却包着伤痕累累的自 尊。或许那代表的是经过蕾咪莉亚的惨痛教训後,极力想挽回过去,却又禁不起再次伤害 而犹疑。   而我所做的就是踹她一脚泄愤。   …………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讲得非常沉重:「我错了,对不起。」   但她不愿收下,把头撇向另一边生闷气。我转向帕秋莉想讨解方,她也是什麽都不说 ,不帮助任何一方,於是想了想,只能当灵梦不肯坦白却接受了而接受。      这种感觉好像爱丽丝啊!我打心里这麽觉得。   爱丽丝是个禁忌很多,防卫心很重,却在人际上处於被动的人;她喜欢声东击西,就 是暴露秘密也是如此,她总是用小秘密满足他人好奇心,好藏住更大的秘密。所以爱丽丝 就像洋葱,要了解她,就要一层一层剥开,忍着剥开,直到剥得彻底,剥到心了,这才发 现所有的洋葱圈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洋葱,所有的秘密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爱丽丝。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洋葱已经解体,爱丽丝也回不来了。   「有心事麽?」   「──没事。」   惊觉眼眶红了,赶忙擦掉装没事。我不喜欢帕秋莉突然插嘴,柳叶般的冷眼容不得我 回避,即使要求一个人静静也赶她不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帕秋莉的想法,也不知道灵 梦的想法──根本一知半解:为什麽灵梦坚持要去红魔馆?为什麽她会接受帕秋莉的治疗 ?帕秋莉为什麽又为何动用女仆长救我们?她是为了什麽治灵梦的伤?她应该也想宰掉灵 梦吧?就像爱丽丝那样?   「你在想爱丽丝是麽?」   「我说别烦我!」我的心里话给她听见了。   「还是在想我救你们的目的麽?」   「…………」这也猜中了。   「你把我拿来跟爱丽丝比了麽?」   「…………」神准得令人畏惧。   「爱丽丝对你很重要,是麽?」   不只神准,不只令人畏惧,她甚至想逼出什麽。我被逼到角落退无可退,只能面对。   「你为什麽救我们?」我提高分贝挣扎:「你可是魔女耶!你凭什麽、凭什麽救我们 ?你应该像其他妖怪一样发疯想宰掉灵梦吧!你说啊!」   却一点用也没有。帕秋莉闪也不闪,实实受了我的怒气、我的不满,我的心慌意乱。   「你很害怕麽?」   我转头试图向灵梦求救,但她却回避我的视线,咬紧下唇,也在忍耐,也在害怕。   「你很想念爱丽丝麽?」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只想拖延事实。   「是麽……」   帕秋莉斜眼瞥了灵梦。我循视线而去,就看见她面如死灰,紧咬下唇渗出红来。我以 为那是挑衅,但不是,那也不是鄙视,不是对敌,不是讽刺,也不是顾忌,没有任何敌意 ,只是单纯徵求同意。   「爱丽丝死了。」   帕秋莉的口吻等同历史一页一角。   「这才是你真正的心事。」   没有情绪,却有怜悯。   「咲夜赶到时,她已被千根针钉在墙上,断气了。」   「那些是灵梦的封魔针。」   「我们晚了一步。」   「请节哀。」   「你们要坚强,继续走下去。」   帕秋莉试图表达安慰,却被我一手拍掉,肩上绷带顿时染红──我才不管那麽多。   「这算什麽!」我怒道:「这是什麽玩笑?爱丽丝死了?有没有搞错?她会简单就死 了吗?你不知道爱丽丝是爱留一手的胆小鬼!永远都有压箱宝用!她会死吗?你有证据吗 ?有的话就提她屍首来见我啊!」   灵梦攫住我的衣角。   「照你这样说,是灵梦杀了爱丽丝?是吗?你是这个意思吗?你敢在她本人面前发誓 没说谎吗?你知道吧?是灵梦创造符卡系统,不管打多凶都不会有事,你知道的吧!这样 灵梦怎麽可能杀人?」   我越说,她越痛苦。   「什麽叫晚一步?那种事只要说说就能算数了,谁不会?咲夜的能力不就是操纵时间 ,她一定来得及,你只是说说而已,谁不会?蕾咪莉亚不就是始作俑者,你是红魔馆的人 ,却打算两面讨好,这种做法谁不会?你们不去阻止还有谁?你们不去破坏还有谁?你们 不去改变还有谁?你们不是异变还有谁?」   我知道,但我失控了,管不住自己。   「这一切都是蕾咪莉亚的错!都是她的错!她的错!谁叫她去提那场决斗?谁叫她拿 命来赌什麽自由?幻想乡一夕崩溃,爱丽丝死了,灵梦满手血腥。这就是自由吗?这是她 要的?是她要的吗?你说啊!」   真过分。我害死爱丽丝、伤了灵梦,还反咬帕秋莉。   但她没被刺伤。      不,她被刺了,却更加凛然。   「直接下重药了,可以麽?」   我还来不及反应,帕秋莉便制住双肩,将我压倒在床,连肩膀疼了给应一声都不允。 她紫发披覆,将我包成了茧。我没有退路,只能被她看不穿的冷眼锁死,眨都不敢。   但下一刻,她却将我抱紧。   「你不振作,还有谁?」   她轻声在耳边,而共鸣在心底,哄孩子般轻轻揉我紧绷而僵直的背胛。   「你是打算忏悔,还是咒骂我麽?」   即使她那张面具般的脸白得毫无血色,   「你要忏悔,就不该满嘴恶毒;你要咒骂,就不要满脸珠泪。」   冷硬如石的瞳孔透出无机质色的智慧。   「我认为你两者都不想,只是希望早点振作,是麽?」   我当下才意识到,原来她方才的强硬,只是为了拉近彼此,披散的紫发如茧,是为了 给我空间,而茧里她的生硬面容,只是笨拙地不懂变化。   她是魔女,但我几乎忘了她是。   所以我屏气,压下痛楚,点两次头。   「那麽,你要哭一场,然後珍惜剩下的宝物。」   闭上双眼。   「她们也有可能失去。」   嘤嘤啜泣。   爱丽丝死了。      而且凶手就是灵梦。   怎麽能忍受,两个朋友,一个死了,另一个竟是凶手。   我要怎麽面对自己,怎麽面对灵梦?灵梦她又为什麽夺走爱丽丝的生命?她为什麽能 办到?她们原本是好朋友的啊!偶尔见面,偶尔斗嘴的好朋友……因为这场巨变,变了。   无法挽回。   就是灵梦再有通天本领也办不到。   我也办不到。我唯一能办到的只有在心中送她一程,而剩下的全化成疑问,像痰一样 卡着,难受却又不敢吐出来……会伤人的。我只能任由它刺激喉头,低声抽噎。灵梦就颓 在另一头,隐约能从紫茧里探见她的衣袖,探见她垂着双手,垂着头,空洞看着猩红地毯 ……血红色的,这颜色什麽时候变得这麽不祥了?我不知道。灵梦的衣裳半参差溅上点点 深红。我看着它,却不知那是灵梦的血,是爱丽丝,还是我?   我不知道。   我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又知道一点。   这就是一知半解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终於接受了事实。   ─────   老钟的时针从上指到垂落,好像没费多少力气。   我盯它很久了,渐渐能感觉到指针与外头夜色的步调:起初还不甚明显,但越到後头 ,我越觉得每过一分都像换一幅画。有好几次我以为时间过得飞快,却总被滴答滴答规律 往复的老钟点醒。   我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麽坚强,已经能坦然面对。   反观灵梦早已面对事实,整理仪容,有些在意身上的味道,对帕秋莉的态度化解了点 ,但也只是从无视到忽视的程度而已。至於帕秋莉,她从那之後便刻意保持距离,彷佛银 货已讫,不再相欠。话虽如此,她对我的关注仍殷切得让我很不自在;或许她观察我就像 我观察夜色那样,每分每毫都能清晰分辨。     我已经好很多了,称不上走出阴霾,至少能暂时放下;或许真是放下了的原故,我那 不争气的肚子自己便开口索求。   「饿麽?」   「还、还好,应该是。」   我不清楚这时是该客套点,还是诚实些,便问问灵梦当作应对。灵梦缓缓把目光拉向 帕秋莉,再拉回我身上,略略点头。   看来她比我更忠於自己。   「是麽?」   帕秋莉很乾脆地起身离开,长袍子曳在大红地毯上在房门一侧渐渐收回,给人流水时 光倒转的错觉。我希望她留下,却说不清楚为什麽,或许她在身边会安心点吧?她不打算 叫妖精女仆们准备早餐吗,还是自己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知道她伸出援手的理由 ,却说不出口。   「有事麽?」   「呀,那个……你帮我疗伤吧?」   又把话塞回心底了。我还是很害怕,很怕问了就会改变什麽,迂回地走出第一步。   「……可以麽?」   询问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灵梦。虽然帕秋莉表现得像看妻脸色的妾,却很直接。灵梦 没迎她视线,却坐上安乐椅,抽本书迳自读起。   「是麽?」看样子是默许了。   帕秋莉还是那番不苟言笑的魔女,默默检视伤口,只是她的不苟言笑不让人觉得隔阂 ,倒有种背着太阳的温暖。我想解开心锁後的帕秋莉,仍是冰山,仍是冷淡,只是她解开 绷带的双手十分暖和,很不一样。帕秋莉似乎是个心胸宽大的行动派。   她看伤口上有灵梦敷上的药草,伸手便拨掉。   「等一下会有点痛……忍一忍。」   她直接把双手各自按在狭长贯穿伤两侧,像直接加压止血那样施力,但我明显感觉到 她……她的手心里藏了什麽,或者从里头长出什麽,直接往伤口钻入──好痛!   「这哪里是有点痛啊?」   「那很好。」   又是不容逃避,她施压的双手更是起劲,挣脱不了。帕秋莉的力气比想像中大,和印 象一点也不合──说得也是,既是无所不通的魔女,肉体强化怎难得倒她?还好痛楚只是 暂时的,她很快泄了力,把手包覆於肩,告诉我里头正在重新增生,一会就能治好。   「你也挺会医术的?」   「与其医术,不如说是存活之术,痊癒之术。非人在这方面比人强得多了。」   「这样啊……」   爱丽丝医术也很厉害。如果不是她,灵梦早就死了,就算放着没人管也会死,让我这 种大外行处理也活不了。或许正如她所说吧?非人对活下去的能力远远比人类还强,这不 仅仅是性格上的差异,同时也是生理运作的差距。   那麽,爱丽丝死前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活下去吗?不想被杀掉,所以竭尽全力活下去吗?   既然如此,那麽狠下杀手的灵梦又是什麽心情?   你杀了魔理沙,我宰了你?   好狗血的剧情。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又哭了,哭得很压抑,或者该用抑郁这个词吧?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哭, 这其中参杂太多理由,多得我只得用『这个世界就是逼我掉泪。』来带过。这麽说来我会 哭,最大的理由就是自己了吗?或许吧,毕竟我什麽都不知道,只会跟着剧情,跟着别人 ,受人摆布。   我是个无知的人。   但我又知道一些事。   我知道爱丽丝死了,知道是灵梦下的手,知道是帕秋莉救了我们,知道是蕾咪莉亚害 所有人变得如此。我不可能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我是一知半解的家伙。   真是要不得。   想到这里我又忍不住了。   「魔理沙,你知道这次的异变的意义麽?」   帕秋莉生硬地想改变气氛,但我不知道,也没有力气知道。我已经很努力控制情绪了 ,只能摇头婉拒她的好意。   「是麽。」      她听了,不说了,耐心等。   我原以为她会强迫我继续听下去,就像方才强迫我承认爱丽丝死讯,但她没有,放任 我继续哭。我不想用文字表达心情,那太难看了,全是呜呜吸吸的低泣。我甚至抱着帕秋 莉,在她怀里擦眼泪抹鼻涕的再次把持不住。到头来我还是没能走出阴影,看着爱丽丝深 烙眼底。爱丽丝很少开怀,她总是抿着把嘴角提起,笑得含蓄。她应该更开朗点的,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到头来我又在泄愤了。我抓住帕秋莉双臂硬是推开保持距离 ,尽可能忍下不安,颤抖地用情绪用鼻音用口吃的狼狈模样,要她全盘托出,一次讲完, 给我个痛快。   宁可受更多伤,也不要继续萎靡。   「是麽。」她还是淡淡的那句口头禅:「你愿意吗?」   她询问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灵梦。灵梦不回答,也不阻止。帕秋莉就当她默认了:   「你觉得这次异变的主因是谁?」   我认为是蕾咪莉亚,但那绝对不是正确答案。   是灵梦。   「蕾咪莉亚的确是巨变祸首,但追根究柢,若非灵梦创造幻想乡这舞台,也不会有她 造乱的可能。比起蕾咪莉亚,灵梦的责任反而更大、更要不得。」   我几乎气到昏了头:   「这什麽意思?你…你想把责任都赖在灵梦身上吗?你知道,这种说法,等於,等於 为了彻底杜绝犯罪,而把全人类都关起来,根本毫无意义吗?你想包庇蕾咪莉亚吗?」   「是麽……」她还是看得淡淡的,什麽指责都起不了效:「魔理沙,你蛮迟钝的。」     我快疯了,又气又急,连话都说不清楚,但还是耐下性子。   「请你讲清楚。算我拜托你,讲清楚。」   「……确实,不先提蕾咪莉亚,反而责备灵梦,是太跳跃了。」她浅浅吸了口气:「 那麽,魔理沙,你认为异变是什麽?」   「异变……?」   这名词太熟悉,熟得反而有种陌生感,又陌生得让我不得不重新找回当初的熟悉:   「是各种妖怪,用奇怪的理由制造各种奇怪的现象吗?就像红雾、永夜、百鬼、地震 、喷泉等等的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不懂你想表达什麽。幻想乡里总是有闲到发慌,老爱 找乐子的妖怪啊!难道不是吗?」      「那麽,一个小小的幻想乡里挤满这麽多妖怪,就不是异变麽?」   「………」   「魔理沙,如果你对妖怪还有些了解,就该意识到有这麽多非人聚集在这里,本身就 是怪异了,不是麽?」   我无话可说。   「群聚於人是理所当然,但对妖怪,却是极端异常。你认同麽?」   我无法否定。   「人类很早就学习合作,但妖怪多数是自私且孤独的……知道原因麽?」   我不知道原因。   不对,我其实知道,只是漏掉了,故意漏掉了。   「妖怪的异质性太强了。」   「人之所以可以合作,是因其同质性将人群紧密结合,在能认同的距离规则之下和谐 共存。其异质性则导致各有所长,藉分工合作互补,一如树的枝桠,有相连处,也有分枝 点,同异相辅,於是长成大树。妖怪是自私的,自私来自生存需求,需求源於个体异质性 ;过高异质性导致无援无友,无援者自救,自救者掠夺,於是世界弱肉强食。也就是说妖 怪必须不停索求、不停掠夺、不停征服,不停占有,甚至不停牺牲他人,才活得下去。知 道了麽?妖怪不可能群聚而居,爱丽丝的占有欲也远远比你想像得强。正因此,她才一个 人住在森林里,过着孤独的生活,拒绝任何接触。」   「那她为什麽能接受我──」     「──因为有人强行把她,把所有妖怪转成人类。」   帕秋莉想说什麽,我现在终於懂了。   「这个人就是灵梦,用结界锁住所有居民的异质性,冠上圆润的相处之道。懂麽?你 能和爱丽丝聊天打闹,能和幻想乡所有居民相处,全是因为她们被扭曲成人类。她们像人 类一样生活,像人类一样交往,像人类一样遵守决斗规则,像人类一样和平共处,全是因 为灵梦希望如此。」   我忍不住瞥向灵梦身影,她的身影依然埋没於精装书中。但我知道,她听到了,她正 在忍耐,她不想发作,她不想阻止帕秋莉继续谴责,她也不想让我窥探她的内心。   为什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很害怕,害怕灵梦突然放下书,突然露出狰狞,突然出手……     好恐怖。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我连哭都不敢。恐 惧会逼得人连心跳都想暂停。知道真相为什麽会让我这麽恐惧?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啊……   但帕秋莉才不管那麽多,她打算用同样方式逼我了解。她是菩萨,但是菩萨的慈悲心 肠也能冷硬如铁,又热情又无情──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爱丽丝死後我就乱了方寸 ,变得什麽都怕,面对什麽都迟钝,又什麽都接受;只是以为自已麻木不仁了,又敏感得 什麽都碰不得。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样你懂麽?谁才是真正的异变?是灵梦,是她让众多非人聚集在此,是她改造所 有居民的思想,是她擅自让妖怪过着人类的生活──」   「──那又是为什麽!」   我大吼,我在抗拒,我在泄愤,我在害怕。   「还记得灵梦的称号麽?」   「………」   「乐园的美丽巫女。」   乐园。      灵梦想创造一个乐园,创造妖怪也能和谐共处的乐园。是这样吗?原来是这样啊!费 了这麽大把劲,就是为了创造心目中的乌托邦吗?而且还完成了?我懂了,我懂了我懂了 ,为什麽帕秋莉要先谴责灵梦,而不是蕾咪莉亚;为什麽蕾咪莉亚会对灵梦说她根本一知 半解;为什麽这麽大家都想宰了灵梦。如果灵梦创造的幻想乡本身就是异变,那麽幻想乡 居民所发起的异变,充其量只是为了抵抗真正异变的挣扎。   宛如儿戏。   根本儿戏。   可笑儿戏。      然後被当成异变解决了。      真是可笑。   有够可笑。   未免可笑。   她们的怒气就这样被处理,被压抑,被轻忽了。毫无反驳余地,灵梦之所以能轻易打 赢所有人,正是因为她就是乐园的管理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限,能够轻易主导幻想乡剧 情,宛如神的存在。就算把自己设定得懒懒散散也能驾轻就熟。   是这样吗?还是她想要悠闲地参与其中?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熟悉的幻想乡到头来竟是假象。太可悲了,这世界满是凿痕 ,我却什麽都没注意到,只一味相信那就是真实。大家也没注意到,就算有谁存疑,做了 点小小违逆,发动小小异变,也被灵梦辗平。   我是帮凶。   天啊我是帮凶!   我转向灵梦,她还是一声不吭埋在烫金书皮後头,看不到喜怒──算了吧,看见了也 读不懂她。灵梦到底何许人也?我可以问吗?「灵梦到底是谁?」我眼前这个披上灵梦外 皮的人是谁?还是说那张外皮就叫灵梦?我不懂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懂了!所以以前的 我是假的吗?现在这个窝囊废才是我?我是什麽时候被洗脑、被修去记忆的?我……   「我……我是谁,我是魔理沙,我应该是魔理沙吧?」   「你就是你,你是谁就是谁。」   「但我不是魔理沙啊!魔理沙应该是更、更帅气的家伙才对。」   「魔理沙,不要否定自己,也不要局限自己,别往回看。」   「我该怎麽办?我忘记自己的角色,不知道该扮演谁。」   「照我的话做,魔理沙,别再想了,你会一直钻牛角尖,走不出去。」   「我停不下来,我做不到,我不知道该怎麽办。爱丽丝死了,灵梦是凶手,我不是我 。你要我别再想,我只会一直想着别再想,跟着病得更重。你要我怎麽办?」   「不要激动。」   「不要命令我!」   我怒吼,头痛欲裂,脑子里满满的都是讯息,讲出来的却总是辞不达意。我多麽希望 有人能发明一种不用交谈、不用沟通的魔法,说不出来就用心声传递──我不知道,这也 是种兜着圈子不去思考的方式。   我知道,我只想发泄,把什麽都丢光。   「你也不是帕秋莉啊!真正的帕秋莉才没你这麽温柔!她是真正的魔女,什麽都知道 ,什麽都不作!你是谁?竟敢披上她的外皮──」   「──你要的是无情的帕秋莉麽?」   「你这不要脸……」………直到话脱口了,我才知道该後悔,而沉默。   「你说呢?」   「……我不要。」   「那你要什麽?」   「……我不知道。我连自己是不是魔理沙都不知道。我迷失了。」   「是麽。」     除了应声之外,帕秋莉也无话可说了。沉默反突显老钟缓慢的步调,滴答滴答地信步 向前,把活着的全抛在後面。我不只是迷失,还被遗忘了。   或许是不想活埋於沉默吧,我清了清喉咙,试图做些什麽。   「你能证明自己是帕秋莉吗?」   「可以,但毫无意义。」   我睁大双眼。   「我能以各种方式证明自己,你也能以各种方式否定我的证明。我们之间找不到绝对 准确的证明方式,证明自然毫无意义。」   「不要和我讲那麽多,你到底能不能证明?」   「是麽。」我激动,反衬托她的冷静:「魔理沙,爱丽丝的死已经使你无法信任任何 人,也无法承担风险。然而人与人之间没有绝对,没有公式,没有定律。知道麽?再怎麽 不愿,你与人相处,就得承担风险,每一步都是付出,每一步都有危险。」   「我不想听。」   「但你还是听了,因为你还活着。人活着就会付出,就会冒险。」   帕秋莉又把我揽在怀里。是体温的关系吧?亦或是她在耳边暖暖的鼻息,使我意识自 己依然存活的事实。我还活着。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魔理沙,但我还活着。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一知半解,我不知道。」   「每个人从本质上都是一知半解,没有人能真正做到全知。我做不到,灵梦也是,蕾 咪莉亚也是。」   「蕾咪莉亚也是?」   「蕾咪莉亚也是。」眼相对,帕秋莉又一次搅动我心池里的思绪:「只要被赋予角色 ,就无法成为全知,成为一知半解。我有我的角色、你有你的角色、灵梦也有,蕾咪莉亚 也有,我们都因为角色而与全知无缘。神也是如此,就是全知全能的神,在人们赋予祂名 号当下,同时失去。知道麽?只要是讲得出来的,形容得了的,观测得到的,都与全知全 能无缘,而成一知半解。」   也就是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她想说的就是这个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心里有两种情绪混杂:一个是受到鼓舞而试图振作,另一个是被人看穿而心 虚。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翻搅,混乱得使我不得不推开帕秋莉好图个沉静。   「是麽。」      但她对我突来的行为一点也不惊讶,很乾脆地挪开身子,坐到床边。   我很感谢帕秋莉,但她强硬的行径却也让我非常困扰。而且……或许是我的错觉吧? 帕秋莉似乎非常在意灵梦,即使两人少有互动──不,正因为互动太少才更奇怪,就像两 人很有默契地忽视对方的存在。但这麽讲也不算对,帕秋莉虽然一直主导话题,也曾谴责 过灵梦,却总有种预设事项的不自然感,而这让我觉得她更像是谨守本分的小妾。   两人私底下的关系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复杂。   这让我想起一开始的疑问:灵梦为什麽要来红魔馆,而帕秋莉又为什麽会救我们?   「还有心事麽?」   「我不知道。」我又觉得烦躁:你明明和灵梦关系复杂,明明知道我想不出所以然, 却还是故意这麽问:「你认为我有什麽心事?」   「这次是我和灵梦之间的关系。」依然神准,所以更烦。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麽要救我们?你是以什麽立场,为了什麽目的,要救我们?」   「…………」   帕秋莉却明显不想提,唇瓣闭合把心里话锁死了,但她双眼眸子却是秋波横生,传的 是译不出的言语。我不知道,但她的行为让我很不平衡,甚至是不满。   「我以为你有言必应。」   「我并非完美。」   「不,我的意思是你要敢做敢当。既然你能逼我面对,我又为何不能请你吐实?这应 该很公平吧?」      虽然不满,但我至少清楚帕秋莉和灵梦之间存有合作关系,必须分清楚:   「我不喜欢咄咄逼人,我知道被强迫的滋味。我只是、只是希望在这个环境下,彼此 开诚布公,才不会心存罣碍。我应该没说错吧?」   「没错。」她想了一会,决然同意了,丝毫不见动摇。方才的心神不安已然不存。   「对啊,你也同意。」只是这样我更是搞不懂她在想什麽了:「所以我问这个,不过 份吧?」   「一点也不。」   「所以,为什麽?」   「…………」帕秋莉依旧沉默,只是和前一次不一样了,变得更加内敛。   「你要解释清楚,不然我得怀疑你的目的。外面所有的居民都想宰掉灵梦,坦白说你 也不是例外。请原谅我为了保护自己人,必须提防你。」   「是麽。」内敛到了某种程度,眼神变得锐利,态度也转得淡了,甚至有些冷漠:「 很公平,很正确。」   「所以,你,是以什麽立场,为了什麽目的,要救我们?」   又一次质问。我不喜欢逼迫,一个字一个字催会让人有亏欠对方的错觉,但我知道帕 秋莉的沉默必有内文,我非知道不可。没错,帕秋莉无法证明她就是帕秋莉,但我必须厘 清,即使知道毫无意义也要厘清。   毕竟我们还不是同一阵营的人。   事到如今,我必须相信灵梦的直觉。如果她防着帕秋莉,那麽我就该是合理怀疑:   「请你告诉我。」   即使是恩人,救了我们,也不该掉以轻心,因为帕秋莉是魔女,是蕾咪莉亚最要好的 朋友。她们有可能联手把我们坑了──没错,我不该轻易相信帕秋莉。她知道灵梦的目的 ,不可能坐视灵梦复仇,她一定有什麽目的。   但是,我又无法百分之百确定。   我其实也很害怕,害怕我到现在还活在戏里,活在她们编的剧本里。   「你想得到我的信任,就请告诉我。」   她回答了。   她的回答让我无地自容。   「……我是人,当然帮自己人。」   帕秋莉一如以往的无机口吻里掺了情绪,正如琼脂入了清水,渐渐凝出她藏於心底的 面貌。而那面貌既不是黑,也不是红,而是离透明不远的清白。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   灵梦盖棺论定般的口吻打断我所有辩驳,哑口无言。   我竟用小人之心,测她如菩萨般的度量。   自己有多麽愚蠢,实不待言。     ─────   帕秋莉是魔女。      这是早已知晓的事。   但她成为魔女前的过去,却鲜少有人知道。或许,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然而稍加思考成为魔女的方法,就不难猜测她曾面对的困境和抉择,进而理解她不想 让人知道过去的原因,那根本是我身为女巫难以理解的境界。   就字面而言,女巫和魔女只是一义多词的差别──虽有巫与魔的区分,整体虽是相似 ,但本质却有绝对性的差异,那便是与魔法的关系。   我是女巫。   帕秋莉是魔女。   我保留人类的身分,继承女巫。   而她舍弃了人类的身分,化为魔女。   成为女巫意味着致力融入魔法,具体而言就是掌握魔法的术士。   成为魔女等同将身体献给魔法,具体而言就是成为魔法的工具。   两者级别截然不同。   想要熟习钢琴,女巫的做法是学习研究钢琴的历史、构造、制作、技巧、物理、音色 、旋律、杰作、名家等等。用一生学习,用一生钻研,用一生演奏,更用一生与它交流。   而魔女就让自己成为钢琴。   或许前者能够成为琴师,写出动人旋律,得到众人喝采,死後传诵千古,甚至成就圆 满自我,或许吧?只是面对是否真正能懂钢琴的问题时,前者的答案往往是「仰之弥高, 钻之弥坚。」   只有後者最能接近钢琴的本质。因为正是钢琴,所以最能体会。   两者境界完全不同。   如果女巫是修炼的成果,那麽魔女就是炼化的结晶。   我若不走她那条路,就永远也无法体会成为结晶的滋味。   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这条魔女之路十分辛苦,或许用辛苦也无法诠释、痛苦也不行……或许地 狱吧?但我没去过,不知道个中滋味,就算讲得贴切也无法体会。   魔法少女肯定也不能体会吧?   她们只靠一纸契约就能拥有强悍无匹的魔法,就算面对抉择时同样煎熬,过程还是截 然不同。以朝圣比喻的话,如果成为魔法少女是坐直达班机,那麽帕秋莉走的就是三步一 拜之旅。   其心坚定无比。      所以我更疑惑了   她是为了什麽而变成魔女?又为什麽会被蕾咪莉亚束缚?这之间又有什麽关系?更重 要的是已经成为魔女的帕秋莉,为什麽最後会舍弃身分,与人同一阵线,拯救我们。   着实耐人寻味。   我不敢继续问下去,把所有疑问都堆在心底──我不想再让她受伤了,只能愧歉。   「没事。」而她,只一句便化消所有心结。   虽然不小心碰了不该动的佛龛,但帕秋莉终究是度量远远超乎想像的菩萨,根本不介 意我的冒犯。对此我只有把感恩放在心底──还不完的,那种恩情,不可能还得完。只是 我没有因此感恩,而是更加烦躁。那种情绪正是因为无法回报,无法还清人情债,默默升 起的无名火。我面对恩人,接受鼓励,却不由得斤斤计较了起来。我不知道,或许我是在 对自己发脾气吧?   不,不只对自己,也对别人。   就像生命之水往低处流,受洗之人却想把水往上推,反倒弄得水花四溅,那样愚蠢。   即使本质只是出於回报,只是希望站在相同的高度,反而导致伤害。   我深知这个道理,才会离开雾雨家,才会找上灵梦。正因为灵梦不是会轻易施舍,公 平却又自私的家伙,我才能和她平起平坐,在计较较量当下找到自己的立足点。   然而面对帕秋莉,却让我想起过去还在雾雨家的过去。   她太无私了,一点都不像人。即使说出「我是人」的当下有了人味,也在转念间藏了 起来。   只有圣人才会违背人性。   身为魔女,又说自己是人,但帕秋莉的所作所为,却是圣人。然而作为圣人,却自投 魔女之路,与恶魔以一纸契约连结。最後在此当下竟又舍弃魔女,用人的身分救了我们。     眼前的帕秋莉到底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她领我走出爱丽丝的阴霾。虽然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谢,我却希 望帕秋莉别再鸡婆。我希望走出低谷,又不愿摆脱爱丽丝的阴影,就算让她的遗憾结成痂 烙在心底,也不打算摆脱,更不该。这种道理等同教人骑扫帚,最後一定要放开手;手放 不开就教不会。同样,我也不打算让帕秋莉一起承担。爱丽丝是我的责任,或许也同时是 灵梦的责任,但不会是帕秋莉的责任。   只有站在相同高度的人才算同伴。   所以我推开帕秋莉,拍拍她显得单薄的肩,向她证明自己已经成长,趁着朝阳升起, 催她快去准备早餐:   「我想吃你亲手煮的料理。我不想吃妖精女仆煮的料理,也不想吃女仆长煮的,更别 说蕾咪莉亚。只能是你。」      「因为你是恩人。」   「我欠你太多,不知道怎麽还,只好继续欠下去。」   「是麽。」   帕秋莉虽然无奈,也只能似笑非笑地接受提案。   太强烈的情绪不适合她,但只要些许变化就能让帕秋莉变得很有魅力。若笑容是化妆 品,那麽她得化得轻,化得淡,那才好看。   比如现在有些困扰的模样就很不错。   她卸下沉稳,换上看似平稳,实则僵直的不安,向我和灵梦询问菜单。   我点了常吃的枫糖松饼和热红茶,但灵梦却故意挑衅:   「你真有办法做,我随便你。」   「是麽。」   帕秋莉微微吐了点气,反而轻松不少。面对灵梦挑衅,她更显得从容。   「先说好,这是我第一次下厨。」   「第一次?」     我的确没看过她做菜,但没想到真是大菜鸟。她以前如果不是圣人,就是千金大小姐 吧?不过话说回来,灵梦竟然比我还了解帕秋莉……   「很意外麽?」   「我以为你什麽都会。」   「是麽……说得也是,都活了这麽久了。」   帕秋莉隐隐露出一点自嘲,不仔细看就认不出来。只是比起表情变化,她似乎更在意 不会作菜这种旁枝末节,沉默半响(在我看来是扭扭捏捏的极小值)後总算开口:   「我做菜可能很难吃,行麽?」   「只要你做的我都吃。」   「连失败品一起麽?」   「一起,一起。」   「我很有耐心的,可以麽?」   「那我也只好奉陪了──」我突然想起她所谓的耐心,就是失败上百次上千次也不罢 手。她太有耐心了,不加但书就会被逼死:「但别把我喂胖,行吗?我很喜欢现在的身材 。」   「……是麽。」   她哼了一声,像笑又不像的,感觉很新鲜。该不会把屁话当幽默看了吧?帕秋莉喜欢 这种幽默啊?真意外……或许成为魔女之前的帕秋莉真是千金小姐也说不定……释迦牟尼 也曾是无忧无虑的皇子,直到看见人间疾苦才决心修行。   「开玩笑的,你做多少,我就吃多少。」   我突然改变主意了。   如果帕秋莉注定要当圣人,那我想当她故事里其中一个小配角,吃她做出来的各式餐 点,然後豁然开悟,一起得道成仙……。我暗自嘲笑这痴愚妄想,但内心深处却希望真的 实现。   「是麽。」   「唉,你就只会回这句吗?」   「是麽。」   「唉……」   语气是改了那麽点,但我还是忧心她贫乏的表达能力。   「你就和灵梦分着吃,行麽?」   「真要准备那麽多啊?」   「嗯,很多,非常多:酸的、甜的、苦的、咸的,我通通会试,做出很多很多,多得 你们得分着吃,吃一辈子。」   我只能苦笑了。      「这是包养吗?」虽没安心到忘记这里是红魔馆,但也没担心到无法说笑。   「在吃下肚之前都算。」   「你把我当汉赛尔吗?」   「我希望你是葛丽特。」   「这样啊……」   是因为同是女性吗?那被比喻成小男孩的灵梦不就太可怜了?我瞥了灵梦,发现她无 动於衷,捧着书看,心头也不那麽忐忑。   「有心事麽?」   「没……有。」这句应答用来形容我的心情,是再适合不过了:「你变好多。」   「是麽。」特别是这句口头禅,我还是不习惯:「变化之所以称为变化,正是因为被 忽略。」   「……听起来怪怪的。不过我的确忽略太多事了。」   又是苦笑,又是自嘲──她是说爱丽丝的遗憾吧?真是……那壶不开提那壶啊?我或 许没那麽痛,但也称不上痊癒。太早了。   「是麽。」   我的心事她早已看透,但她的我到现在还是不懂,而这足以成为我暗自抱怨的藉口, 即使那种抱怨连文字化都办不到──只能心里闷啊!   「我不想忽略任何细节,但我是人,还是个一知半解的人。」   「我知道。」她没再回口头禅了:「我会帮你注意,帮你处理。」   我不得不苦叹了。虽说圣人都有包容一切的心胸,但我实在适应不了那比犀利更锐利 的魔女帕秋莉竟一口气钝到如此地步。变化之大,大得我不得不佩服灵梦扭曲每个人个性 的功力。   我向她道谢,但她又回到那句口头禅,害我得花好大力气才忍下吐槽。   「你快去准备早餐吧。」   「是麽。我知道了。」帕秋莉听了,像终於等到正确答案的机器人,用手指扳出两边 嘴角又笨又拙,不自然的笑脸:「希望你们不会等太久。」   「慢慢来吧。」   「是麽。」是你妹呀!   我再一次忍下吐槽,看帕秋莉凝视着灵梦,好生悠哉的,还真不知道她暗里搞什麽把 戏。   「魔理沙还你了。」   只知道她留我和沉默的灵梦独处,以门外轻脆的一声锁建立密室。      密谈的空间。      还亲切地以上锁提醒我,接下来就是两人世界了。她简直和媒婆没两样嘛,是打算体 验任何跟婆有关的职业吗?或许我得提防她当产婆的意图……   「鸡婆。」   啊,原来是鸡婆啊!      不,这句不是我讲的,是那个粗暴把书阖上丢一旁,十分不快的灵梦说的。她咒了几 句,瘫在安乐椅上,任由重力晃着她前前後後的,那一双眼闭了又张,加以不时叹气,就 是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她的心情。   不知怎的,我总觉得灵梦又跟之前不太一样,似乎老了不少──不不,不是年纪,而 是无精打采,老态尽展的神貌。怎麽了呢?之前霸气凌人的模样全消失了?难道帕秋莉对 她做了什麽吗?虽然大致猜到她们互有心结,却没料到程度比预料来得严重……是因为我 顾着和帕秋莉撒娇,又把她冷落了吗。我不知道,或许那该是原因之一吧?真正的原因还 得回溯到我醒来之前。   帕秋莉肯定对灵梦说了什麽。   「灵梦?」   「让我静静。」   她作势阻止我说话,又看向上锁的门一声不吭,是悲是喜我根本无从得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心底堆起那生人勿进的堡垒,在我昏迷期间被帕秋莉瓦解了。或许,帕秋莉 於我是铁石心肠的菩萨;於灵梦则是阎罗,半句之间定生死。   她到底说了什麽,做了什麽,才能让灵梦一声不吭呢。   或者,一句话也不敢讲。   我早该注意到了,面对数次踩线,灵梦没理由噤言。虽然帕秋莉曾多次低姿态询问, 但想想那不过是护着对方面子的行为,为了让灵梦保有最後一点尊严,至少把表面做足。   她到底说了什麽?搞不懂……      想问帕秋莉,却怕破坏她独留两人的美意;想问灵梦,又看她一副无所谓的消极;我 试图振作,想还原真相……   蕾咪莉亚打败了灵梦,夺走博丽之名。我带着濒死的灵梦向爱丽丝求援。爱丽丝虽然 想宰了灵梦,却因为我而不敢动手。我顺从灵梦的要求,打算哄住爱丽丝好半夜逃跑,却 失败了。爱丽丝最後打算宰掉的人是我,但没有成功。我们後来在帕秋莉的保护下总算痊 癒,得知是她派出女仆长救我们。另一方面,她肯定对灵梦做了什麽,导致她现在这副模 样。她也强迫我接受爱丽丝死去的事实,揭开灵梦建造乐园的私慾,告诉我妖怪的本质, 又鼓励我继续走下去……她是魔女,但她同时也是人;是慈悲为怀的菩萨,也是毫不留情 的阎罗……   好复杂。     我和灵梦、和爱丽丝、和帕秋莉之间,似乎有着巧妙架起的关系:   我是徘徊旁徨,一知半解的从者。   灵梦是折了双翅,一蹶不振的强者。   爱丽丝是被内心击垮,刀剑相向的弱者。   帕秋莉则是通透人心,义不容辞的智者。   ……毫无意义。     就算知道起因,知道结果,我也无法理解其中的化学变化──连爱丽丝下了迷药也看 不出来,不是吗?如果我是那油腻长发的学生,可能会得到「葛莱芬多,扣十分。」的绰 号。是说我这样算葛莱分多吗?我觉得自己比较像赫夫帕夫,就像第二男主角,不过他和 女主角结婚了,令人羡慕。   ………………   完蛋了,竟然会羡慕小说里的人物……我是不是没救了呢?   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再想下去也於事无补,不如狠下心来真正着手解决难题。帕秋莉就是这 麽教我的。虽然没说,却身体力行,告诉我道理……只是她积极鼓励了我,却刻意打压灵 梦;即使保全了面子,也抢了底子。只是帕秋莉这种个性,照理不会为了大小眼而勾心斗 角……   ………………   唉!我懂了,难怪灵梦要说她鸡婆。她就是故意让灵梦难堪,好做球给我安慰。正因 为灵梦内心是攻不破的堡垒,拒所有人於门外,所以她才一次把她毁了,再交给我重建; 另一方面,面对异变的两人如果各怀鬼胎,无法坦诚,无法合作,也不会有将来。这正是 她对我说过的重话:   『你要珍惜剩下的宝物。』   如果我不珍惜灵梦,就过不了蕾咪莉亚的关卡。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只是理解的同时也心生不满──帕秋莉肯定能想到更两全的办法吧?她既然能够瓦解 灵梦,也一定可以凝聚三人吧?她作了球给我,自己却跑了,合理吗?啊啊,这种蛮横, 恐怕连灵梦都吃不消吧?   所以鸡婆这词形容得还真贴切。   苦笑几声,暗自骂了几句,帮她收烂摊子:推推摇椅,轻轻抚着灵梦长发,以手指卷 起几绺,慢慢滑下──比起帮灵梦整理头发,我更倾向享受头发在我手里的触感。   我是恋发癖。   我应该是恋发癖吧?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帕秋莉吩咐了,所以我照着办──才怪,那是藉口──不,或许 一半一半吧?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心里有股声音,有种慾望,乞求我待在灵梦身边。她 宰了爱丽丝──不,她杀了爱丽丝,我却不能因此恨她;或许我是恨她的,但又不得不依 赖;或许我一点也不恨她,但心里的占有欲却要我吞了她的头发。   我好混乱。   有那麽一阵子,我连自己在做什麽都没察觉,即使知道何去,也不知道何从,在动身 与否间拉锯挣扎,痛苦不已。   ………………   不,我想太多了。想太多反而会阻碍前行。慎重决定还不如先踏了再说,因为人总是 期望最佳的情况发生。   我不该奢求。     「我不会恨你。」所以我打破沉默,开口僭越:「虽然很想,但没办法。」   就算被宰了也不会怀恨,反而会感谢吧?至少不用挣扎,反正挣扎也改变不了什麽。   但灵梦不一样。   如果用恒星比喻的话,我就是太阳,而灵梦则是至少八倍九倍於我的超新星。我会生 气,会有情绪,会喜欢人,也会恨人,但我最终只会从红巨星慢慢降温缩小成为白矮星、 棕矮星,甚至是几乎看不见的黑矮星。   但灵梦会爆炸。     她会内燃、会自我挤压、会自我塌陷、会濒临崩溃。然後,会爆炸。   耀眼无比,却也极度危险。   那是强者的终点。   加上她又是极度压抑自己的家伙,肯定会炸得更彻底。   很难想像,灵梦竟然同时拥有霸道又压抑的极端个性。乍听着实矛盾,但我能理解: 如果霸道就是超新星的颜色,那麽压抑就是为了供应亮眼外表不停燃烧的内核,被自身质 量支配……她的「乐园」某种程度也证明了个性吧?为了达成目的,强硬压抑、扭曲所有 居民。   而下场,就是更加猛烈的反噬。   所以我能做的就只有陪她,尽可能分担、延迟她的爆炸。   即使终点不会改变。   或许吧?我不知道。   不知道灵梦是怎麽想的?她知道我的内心变化吗?虽然没有帕秋莉阅人的功力,但她 的直觉肯定也能助她理解吧?   「你不会恨我,但我恨你。」   她却伤透我的心了。   「虽然不想,但没办法。我恨你。」话脱口了,眼神随即扫来,锐如刀割,炙如火烙 ,灼得我好痛:「你总是恣意妄为,无视别人的想法,毁掉别人的用心。你什麽都不知道 ,却还敢和帕秋莉有说有笑……真的,不想恨你也难。」   「……」   「回答呢?」   「对不起。」   「何必道歉?这一点都不像你。是魔理沙的话就继续挣扎啊?」她试图保持平静的语 气反而更显愤怒:「只要你想要,我可以让你再搞砸一次,让所有人看你义不容辞啊。」   「对不起。」我避开锋头,就是不和她眼对眼。我知道的,灵梦不是真的恨我,她和 我一样只想发泄积怨,平衡压力,如此而已。   但我的作法又害她更气。   「不要对不起啊,你就尽力狡辩,尽力避开责任,尽力痛哭流涕啊!」   「……这个我办不到。」   「快点做!」   她一把抓住我衣领拉到眼前,而我这就顺她的意,四眼相对:   「办不到,因为你不是真的想看我挣扎。」   「快点做啊!」   「你可以继续命令,或者咒骂,但你不会得逞。」   「快点做!快点做!快点做快点做快点做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做──」   「如果这能让你早点死心的话……我会一直说对不起,但不会屈服。」   我把她揽在怀里,默默承受她强加的恶毒:起先只是咒骂,但看我无动於衷就改又抓 又咬,把我的脸弄花了,身上也多了好几排齿痕。她一边咬,一边狠狠盯着我不放,狰狞 得像把双眼留在最後咬掉似的。   「对不起。」我这麽说:「但你不会得逞。」   灵梦咬得更凶了,有好几次我痛得以为真被啃去肉片。她满嘴是我的血,与她的眼泪 交驳:我的血里有她的泪,她的泪里有我的血,但我们血泪不交融,只能肮脏和在一起。 我们竟用这种方式分享体液,又腥又咸。我试图用伤痕累累的手止住她的疯狂,抚顺她的 头发。   好一副极端,血淋淋却又温馨的画面。   是啊!谁看了都觉得灵梦丧心病狂,失去理智,我却深信灵梦没别的意思,只想发泄 情绪,也只有我能发泄,如此而已。   …………   我打从心里感谢尼采和爱因斯坦──这是跳跃性思考,但我毫无意义地突然想感谢他 们,即便那只是我肤浅而欠缺深入的一厢情愿。无所谓,痛楚已不再是痛楚,而是平复灵 梦的代价。我心中有了宽慰,好像能接受一切,只要她高兴就好。   灵梦最终是放开了。   她没能咬掉我任何一部分的身体,就算咬出不少鲜血,也没到致死的地步。      我额头顶着她的额头,细细摩弄。她不喜欢,顶开了,反倒像个小动物舔起我的伤口 ,弥补方才的过错,又轻又柔的反而有点痒。   我知道,她终於泄光恨意,屈服了。   我曾经觉得灵梦是强者,但我错了,那是一厢情愿的看法。灵梦是弱者,比爱丽丝还 弱的弱者;正因此她才会更汲汲营营创造「乐园」。她很纯真,为了实现纯真愿望,於是 手段更加强硬。某种程度,我是戳破她的纯真,要她面对现实的凶手,而帕秋莉是安排这 场局的帮凶──其实她才是主凶,因为戳破我软弱的人也是她。   真是鸡婆。   但也因此拯救了我们两人。   她会不会是因为自责没能解救爱丽丝,所以才更积极协助我们?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她很伟大,就是下跪,就是五体投地也无法报答。我实在太自大了,竟把自己比喻成太阳 ──那个喻体合该是帕秋莉啊……唉唉,我实在太自以为是了。   总之积极也好,鸡婆也好,帕秋莉都做了球给我:她扮黑脸,在灵梦心头打了孔,又 扮白脸要我坚强,於是我扯破灵梦的弱小,拯救她,两人互舔伤口,互相扶持走下去。   所以……所以就算不能还清这笔债,我也要以一生回报帕秋莉。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做:   了解真相。   昏迷那段时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   帕秋莉肯定知道,但她就是故意给了头,要我自己找到尾。为此我先让灵梦卸下心防 ,让她发泄,让她知道我不再是从者,而是夥伴。我故意制造冲突,因为冲突能让两人决 裂,也能更紧密结合,不再隐瞒。 而我赌赢了。 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我宰了爱丽丝,但她是你害死的。」   灵梦是消了气,但没有原谅我,紧盯的谴责不在话下,眼神彷佛闪着紫焰:   「你对她做了什麽,还需要我说吗?」   我做了什麽?   我骗了爱丽丝。   「错了,被骗的是你。」灵梦冷笑道:「你被骗,却把她逼疯了。」   …………我被骗,却把爱丽丝逼疯了?   「你知道她的遗言是什麽?」   遗言……   「听清楚,我只说一次,你不准再问,因为那是我一辈子的屈辱。」   也是你一辈子的伤痕。   灵梦又回到刚睡醒的平静,说得事不关己。但我很清楚,她已经取回压抑又强横的面 具。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扶持关系,已经为了她接下来这一句,毁得彻彻底底:   「『为了成全魔理沙,你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把我宰了。』」   「就这样。我不想说了,让我静静。」   随即以精装书拒绝重启沟通桥梁,在密室里再制造密室。我不得其门而入,只好一个 人傻愣愣坐回床,摸索遗言的意义。   我马上後悔了。   越是思考,就越是後悔,後悔没有思考。只是现在思考或後悔都毫无意义。遗言曝光 的那一秒我已知道自己的罪。   …………     爱丽丝不是她杀,而是自杀。只是她命令灵梦动手,所以凶手不是她本人。   她自杀,是因为受不了我有意无意折磨,言语上的,行为上的,一切的一切对她都是 。因为我自始至终只想摆脱掉她。   她什麽都知道,正因为什麽都知道,所以更痛苦。   我每一句安慰,每一句关怀,每一个贴心的行为,对爱丽丝而言都是把把穿心的利刃 。我知道那种感觉:越是装作没事,就越是怨恨对方毫不知情,反而心越痛。难怪灵梦那 时命令我:『离开,不然把她宰了。』她的直觉就是这麽准。而我,我竟然毫不知情,否 定灵梦,选择最糟糕的做法,把爱丽丝逼到极限。   所以那碗粥。   没错,我在调羹上头抹药,爱丽丝的菇草粥本身也是迷药。   我下迷药是为了迷昏爱丽丝;她则是为了打破僵局而下了变数。我吃了,爱丽丝也是 ;我把持不住自己乱下决定,爱丽丝则是抛弃她的坚持,放任本性发挥。   所以她鼓起勇气想把我宰掉,失手了,被灵梦反杀。   …………     错了。   完全错了。   爱丽丝是妖怪,妖怪最厉害的正是痊癒。纵使药力再强,爱丽丝也会很快恢复──   「灵梦。」我倒吸口气,惊觉心中假设多麽骇人:「爱丽丝还说了什麽?她做了什麽 ?」   「你想知道吗?」   灵梦见我慌张,遂露出一抹冷笑。乍看是她得逞,但仔细瞧,那冷笑掺了心酸,却是 好气又好笑,好恨又好哀:   「她呀,」明明是咯咯作笑,却更像自暴自弃:「明明是杀人凶手,自杀的时候却笨 拙地什麽都办不到呢!你真该看她猛刺自己,鲜血直喷,却怎样也死不了的拙样!那实在 太有趣,太好笑了!呐,魔理沙,你看过这种奇观吗?明明是极其成功的魔术,但魔术师 那张脸却慌得快要哭出来,你看过吗?这种魔术我还是第一次看!」   灵梦突然打开话匣子,一口气翻倒,洒了满屋子嘈杂,没有我插嘴的余地。   但我看过类似的矫情。   为了藏住心事而拚命试探别人,那正是我给爱丽丝,给帕秋莉演过的别脚戏。换了观 察的角度,就知道彼时的我,现在的灵梦,有多麽可笑。   爱丽丝是妖怪,复原能力太强,连自杀都办不到,所以她转头找上灵梦,以命要胁:   『你不动手,我就让你没手可动;你不让我死,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灵梦屈服了。   被踩在脚下,被威胁生命,被命令杀人。不是儿戏,而是真的抹消生命,置之死地。 我茫茫然看着灵梦滔滔不绝,想像她拖着残败身躯,却狠毒地一招钉死爱丽丝。我不知道 ,她是什麽心情下的毒手。我搞不清楚,灵梦杀爱丽丝是因为恨,还是害怕。   或许两者都有吧?   我不知道,那正是猫箱,开匣前任何假设都有可能是真相。   或者每个人的每个行为都包含多重意义,只有组合所有意义才算得是真相。   又或者这世上根本没有真相,只有观察得来的诠释。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是我害死爱丽丝,而灵梦手刃了她。   我,灵梦,两人,用不同的方法,包围、夹击、坑杀、断绝爱丽丝的生路。   我该恨谁?是我吗?还是灵梦?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在命运的分歧点上走错路,越行越迷,越赶越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   「我们回不去了。」灵梦不知何时已回安乐椅,身骸与其融成一体,好像紮了根:「 呐,魔理沙,我们回不去了。我满手鲜血,而你满身罪恶。我们是半斤八两。」   「但我还是想知道真相。」我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爱丽丝想杀的 人到底是谁?她到底是真的被迷昏了,还是假装的?她是不小心刺歪,还是故意的?她究 竟是怎麽威胁你?你又是怎麽想的?我不知道,我真的很想知道。」   但我的急切被她淡然一笑,抿走了:   「呐,魔理沙,你老说我霸道。但你不觉得帕秋莉才是个无比霸道的人吗?」   她不想再谈爱丽丝,锋头一转,转到帕秋莉身上:   「嗯,她就是这样的人,毫无疑问。要我形容的话就是正义感特别强的护士。」   方才的矫情早已荡然无存。相较谈论爱丽丝的遮掩,灵梦对於帕秋莉却是毫不避讳:   「你说呢?你的看法和我一样吗?我觉得啊,医生相较於护士,就是前者对症,而後 者下药,对吧?对於治疗,医生拥有权力、拥有技术、却离病患很远;护士没有权力,技 术也不足取代,但是离病患很近;医生会做合理的判断,但护士会选择合情的方法。」   「呐,魔理沙。如果你是护士,你会听从医生指示吗?」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心系爱丽丝。但我点头,因为我也在意帕秋莉,任她继续说:   「那麽当你的技术已经好得能媲美医生,同时又比他更懂病患时,你会听话吗?」   我会,因为决定权在他身上。   「那麽,如果这个医生做了合理却不近人情的决定,比如用尽所有办法,延续病人生 命以及痛苦。你还会听他的话吗?」   我同意了,即使决定如此艰难。   「哼,我想也是。」她竟露出鄙夷:「帕秋莉会拔掉所有插管,毫不犹豫。她就是会 自作主张,正义感极强的护士。」   只是,她的鄙夷却是针对帕秋莉而去:   「我们都是帕秋莉的病人。接受了帕秋莉式的正义,命运判我们死,她却硬是拉了我 们一把。她救不了爱丽丝,就把所有压力都往我们身上倒,强迫你接受爱丽丝的死讯,强 迫我接受永远失去博丽之名的遗憾,强迫我和你继续扶持走下去。」   她略略转头对准我,凝视瞳孔,却聚焦於後方。我觉得脑袋被她当书一样翻着瞧:   「傻子,你被我骗了。就算去了红魔馆,就算打倒蕾咪莉亚,也回不去当初的幻想乡 。那与爱丽丝死不死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很单纯回不去了。你知道吗?我恨蕾咪莉亚, 更恨帕秋莉;我恨蕾咪莉亚夺走乐园,更恨帕秋莉自以为是的正义。」   「但我还是最恨你。」   「你为什麽要给我从不存在的希望呢?死了不就一了百了了?很好啊,我得到违逆自 然的教训,她们也能出一口气,有什麽不好呢?难道因为你是人吗?」   因为,我是人。   帕秋莉那一句「我是人」,到底代表什麽?   我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又陷入困惑了。我一知半解,什麽都不知道。这是晦暗不明的 世界,这世界发生的事,在不同人眼底各自有不同的解释。   不会有真相的,只有不同的诠释争相发声。   「我恨你,我不想恨你,但我还是恨你。你觉得我恨你吗?嗯?你不知道对不对?蕾 咪莉亚笑我不知道她的想法,我也笑她不知道我的想法。你也不会知道,你只知道你什麽 都不知道。对不对?我也是,我到现在还是不了解自己是不是真的失去一切了。帕秋莉要 我们继续走下去,你觉得她心里的算盘是什麽?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真相永远不会大 白,但我有自己的解释。」   她突地起了个身,把拳头握个喀喀响,又活动身体做操。我以为她想打架,但她只是 没来由地兴奋起来:「想知道吗?」而且笑了,笃定我会点头。   我想知道。   我必须知道。     「我刚刚说过帕秋莉是正义感强烈的护士,而我们是病人对吧?」   「那医生是谁?」   我,一瞬间停止了。   当机。   被排山倒海的思讯弄得当机。   重新启动。   鸡皮疙瘩,从里到外浑身发颤,我的心被什麽压缩而跳得慌猛,从手心到鼻尖都渗出 湿汗滴入猩红地毯,大脑飞快运转有什麽打通了但身体却僵直动弹不得,想说什麽想反驳 什麽想要立刻证明什麽都办不到坐看它发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但是我又知道可是我怎麽 会知道我到现在才终於知道,帕秋莉为什麽强迫我们为什麽说自己是人为什麽凑合我们为 什麽离开为什麽制造密室为什麽要我们继续走下去却没提到她自己。   那是因为,蕾咪莉亚就是医生。   帕秋莉想做什麽,这不是水落石出了?   她是正义感极强的护士,她不只要违逆医生,还要推翻。   因为她是人,所以帮自己人。   因为她是护士,所以同情病人。   因为她和灵梦不和,所以不可能留在身边。   因为她救不了爱丽丝,所以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们。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命运,所以至少最後也要再见我一面。   因为我们需要振作,所以她死也要逼我们面对现实。   因为我对她撒娇,所以她也对我撒娇。   因为她是智者,所以选择退出,从我和灵梦之间抽离,从此不再有牵扯。   因为她最後要以人的身分面对结局,所以说了「我是人。」   因为她带给我们希望,所以她赌上自己的命,也要我们看见那道曙光。   她是菩萨,泥做的菩萨,在沉入水,化为泥之前都是菩萨。   我要去救她。   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 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 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要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 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去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 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救她灵梦你别拦我我要救帕秋莉我要救她如果连她都救不了我对不 起她对不起爱丽丝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准。」   灵梦用针把我钉在墙上但我撕破肉也要救她,但我的四肢都被她钉上细针脖子被她掐 着说不出话,连血都流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呐喊快点放手让我做该做的我不想再留下遗憾。 灵梦吃了秤砣再加数针刺得我好痛好痛好痛好痛我不知道自己身痛还是心痛我只知道再不 去救就来不及了我好痛,痛得停不下哀嚎只能呜咿呜咿流泪代替流血,我哭着求她,但不 知道是为了求饶还是求她救人,我只知道自己平凡一知半解有太多事做不到。我心里满是 遗憾:能理解时懊恼不能体会,能体会时却懊悔已经走到这一步。我很痛苦,身心皆是, 但同时又有种解离感:当痛楚臻至极限时反而会被屏除於外,使我冷静下来计较得失。   我放弃了。   痛到最後,只剩嘴角唾沫和喃喃重复投降,痴颠只余半步。   「後悔了吗?这是你执意要帕秋莉坦白立场的结果,不是吗?如果帕秋莉还是魔女, 她就还是蕾咪莉亚最要好的朋友,但现在她是人,自然是除之而後快的敌人了。面对吧, 这可是你的选择,反正你也救不了她,也没那个毅力。你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傻子罢了。」   灵梦拔去细针,还不忘再次弄痛伤口,嘲弄我决心不够坚定。我倒在猩红地毯上,眼 前一片模糊是泪水也是失焦的杰作,雾蒙蒙的。我勉强把头撑起,勉强认出那门的轮廓。 我可以再挑战一次,再站起来,再冲出去,冲破它,救帕秋莉。   但我没有。   我放弃了。   去了也没用。   因为被灵梦阻止,所以我做什麽都没有用。我没有用。   「你不只什麽都不知道,你也什麽都做不到。」   「像我一样。」   「我不准你一个人偷跑。」   她把我抱紧并舔起伤口,像只小狗:   「你是我失去一切後唯一剩下的所有。你要知道,我能宰掉爱丽丝,也能轻松宰了帕 秋莉,是她用所有条件交换了我才愿意忍耐。你去了,我早你一步,早蕾咪莉亚一步,先 下手。」      说了,却仔细以舌尖舔压每一处伤口,双唇轻含,啵一声轻轻带过,往下一处;灵梦 乐此不疲,一个接一个吻,吻遍我的四肢,好像在进行什麽仪式。这代表什麽?我倾了头 ,却细听耳边有两道声音,分不出左右耳:一个声音说『魔理沙是我的。』,另一个则说 『对不起,刚刚很痛吧?』   哪个才是灵梦的心里话?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温柔与残忍竟能同时发生……肯定可以的吧?我真笨,上一个这麽做的人不 就是帕秋莉了?我突然想起她批我太迟钝。想想,还真的是。   现世报来得太早了呢?不过是几分钟前的事啊……   「你不会离开我吧?」   灵梦跨坐於身,全身重量压在肩膀,又是磨蹭又是左右摇摆的,十足依偎样。我勉强 举起依然阵阵抽痛的手,尽力做到平顺,抚过她长发。她笑了,发自内心,於是脸颊微鼓 ,像掀帘子般给齿白出来见客。难得,难得灵梦也有开心的时候,就是异变前的灵梦也没 能笑得那麽甜。以前的灵梦会笑,但那多半是自然而毫无防备,任何时候都能平静面对, 自信的淡笑;现在的灵梦却像孩子被问到最喜欢谁时,害羞回答「妈妈。」腼腆却暖心的 灿笑。      我摇头表示不会。她不满意,要我说出口。我说「我不会」,她又说骗人,要我发誓 。当我试着举手立誓时,她又把手拍掉轻斥「我才不相信你。」十足善变地逗我玩,令人 头痛。   灵梦心里早有答案。   而且她是对的。   我想离开她,可是我办不到。   她想拥有我,可是她办不到。   因为人在一方,心系一方。   我们各自拥有一半破镜,却不愿退让,不愿成全,使它重圆。我们从破镜看见彼此的 模样,轻声叹着「这就是你。」却不愿照着自己「这就是我。」   只因为我们戴着面具。   我们可以轻易认出别人脸上的面具,却无法辨认自己的。就算知道了,也摘不下来。   所以,戴上面具的我们,都是虚伪的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少了这一份面具,我们也不会是我们。   「你觉得帕秋莉很伟大吗?」   我同意,毕竟是她救了我们,给我们活下去的动机。   「你真的觉得她是圣人吗?」   牺牲自己,成全别人。我们都做不到的,她却办到了。难道不是吗?   「是吗?」她这声质疑太清淡,淡得连我都以为她同意:「我说过,帕秋莉是正义感 太强的护士,我们是病人,而蕾咪莉亚是医生。那麽,你有没有想过,医生被推翻之後会 变成什麽呢?」   「是病人喔。」   她不等我思考,直接解答:     「就像我一样。」   「蕾咪莉亚不过是把我的世界推翻了,换成她的世界罢了。而帕秋莉不过是照此模式 ,想要再次推翻蕾咪莉亚,推翻医生。她很有可能失败,但是成功了,就会成为另一个蕾 咪莉亚,或是另一个我。」   「呐,魔理沙,你可以保证帕秋莉推翻蕾咪莉亚後还能维持你认识的那个圣人吗?」   我还来不及说,又被灵梦按下:   「你可以保证,因为那是你受到帮助,作为回报的证明;我不能保证,因为她也有私 心,就像我,就像蕾咪莉亚;我是为了乐园,蕾咪莉亚是为了取回自由,取回本性,那麽 她呢?她的私心会是什麽?你知道吗?」   ……不是为了得到更多知识吗?   「是为了更接近妖怪。」     不待我说,灵梦又早一步提出看法:   「肯定是为了更接近妖怪吧?不然她为什麽要当魔女呢?你不也听她说了,女巫和魔 女的差别就在对魔法的切入点:前者是理解,後者是体会。同样是魔法,帕秋莉为什麽不 选正规的女巫体系,而偏要走最痛苦的魔女之路?因为女巫作为人类,只能理解妖怪,再 怎麽登峰造极也只能理解,不能体会。於是,她只有舍弃人类身分,走向魔女之路,才会 离妖怪更近。」   灵梦越是说,就越是露出探人隐私,嘴巴也拉得越开:   「结果呢?虽然比起人类,她离妖怪是更进一步了,但魔女等於妖怪吗?不,绝对不 是。魔女既不是妖怪,也不是人类,更不是两者之间的中途站。人类无法成为妖怪,两者 之间没有互通的桥梁;换句话说,她的一切努力全是白费功夫。所以你猜怎麽着,她竟然 用了另一种方式接近妖怪。那就是和蕾咪莉亚签下契约,成为她的挚友。」   我从来不相信说人坏话会使人心情愉快,但我错了。灵梦又是咂舌又是舔嘴的,露出 惹人不快的愉悦,随着恶语倾泄而出,将心中压抑一次清空:   「哈,做为挚友,蕾咪莉亚还真的送她一栋图书馆,里头藏书多到一百年也读不完, 果真是恶魔的玩笑。你能理解吗?我再也想不到这麽适合帕秋莉的惩罚了。」   「我无法理解……那不就是蕾咪莉亚软禁帕秋莉的方式吗?」   「软禁?」灵梦愣了一会,随即像个气球炸开大笑:「哈啊啊啊……魔理沙,你真的 很迟钝,难怪会一而再、再而三犯下同样的错。你会失去爱丽丝,失去帕秋莉,或许也会 失去我呢!」   她又继续嘲讽,辅以安慰,使我又怒,又怒不得,又不得不低头认错。   「魔理沙,你知道帕秋莉最讨厌什麽吗?」   「她最讨厌书。」   「我再说一次,帕秋莉最讨厌书。」   「我没说错,帕秋莉最讨厌书了,不管是当中的知识、资讯的整理提供、应用学习的 工具、还是作者虚构的谎言,都一样,都是她最讨厌的东西。」   「你很惊讶吗?那个终日与书为伍的帕秋莉,竟然有这种内情。你一定很惊讶吧?但 是不用觉得孤单,因为直到想通以前,我也完全被蒙在鼓底,什麽都不知道。这是只有蕾 咪莉亚才想得出来的天大玩笑。」   「你想问我为什麽?魔理沙,你就不能动动脑袋吗?帕秋莉到底是什麽个性的人你还 不了解吗?连这一点都不了解的你怎麽还有脸救她?你是她的什麽人?啊,是了,你一直 活在我构筑的乐园里,从来不肯放开,所以你对帕秋莉、对爱丽丝、对我、对任何人都是 那种想法,难怪你会一直失去。反正我无所谓。帕秋莉和我的契约已经结束了,她怎麽样 都与我无关,所以没有必要为你解答。」   「或者你也可以跪下来求我。」   「不,舔我的脚。」   「还是算了。」她对我一再玩弄,又狠狠踢开:「你越想舔,我就越不给。」   「呵呵……这就是无知又无能为力的感觉,你体会了吗?」   「你觉得我很过份吗?你不觉得的吧?就算所有人都指责我,你也会站在我这边。」   「因为我只剩你一个人了。」   说完又把我抱紧,轻轻揉着她在我身上新造的瘀青,一吻再吻:   「这样好些了没?嗯?」   我不知道该怎麽回答,我只知道灵梦快崩溃了。     她知道我迟早会去找帕秋莉,知道我迟早会离开她,所以不顾一切耍狠耍赖耍脾气。 想要安抚,却被她咬伤了手;缩回去,又看她疼惜不已。我看她几近痴狂,却不自觉羡慕 起来──不,我并非也想疯疯癫癫,只是单纯羡慕她能不顾一切,变得成熟而已。我觉得 豁出去就是成熟的表现,那并非行为上的成熟,而是种……夺人眼目的闪耀,彷佛那一刻 就只为他而生,彷佛做为人,做为人格,都因这一豁而耀眼。虽然笼统来说所有事物都是 为了下一刻而成熟,但做为人、做为人生的转捩点,果然是轰轰烈烈得好。   就算代价是失去生命。   我好羡慕灵梦、好羡慕爱丽丝、羡慕帕秋莉,至少她们最後是那麽闪耀动人,我却做 不到。除了活下来,除了事後懊悔之外,我什麽都做不到。   「你知道吗?魔理沙,有一种人就是只会钻牛角尖,追求不切实际的梦。」   她说的那个人就是帕秋莉。   「那魔女曾经说过,书只是用来理解的工具,真正自己能掌握的必须亲身体会。呐, 魔理沙,这样说够明白了吧?蕾咪莉亚就是知道她想成为妖怪的意图,特地送来一座读不 完的图书馆,好讽刺她永远也无法完成的理想──不只讽刺,蕾咪莉亚就是要她用一辈子 去体会她不可能什麽都体会。呐,你不觉得吗?凭她魔女的本事,凭她媲美妖怪的治癒力 ,怎麽可能被病痛折磨,憔悴如斯呢?那根本是她长年被逼着看她最不想碰的书,心里满 是压力,闷出病了吧?」   「哼,说起来那魔女只坚信自己亲眼看到、亲手摸到、亲自做到的事,却不想想她自 己坚持的路本身就是自相矛盾:她吃的食物不是自己做的、她在红魔馆的服务也不是自己 的、她使用的文字不是自己发明的、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培育的。这种满是破绽的 思维,不就是站在巨人肩膀上,却一天到晚想要取代巨人的矮子吗?她不就是任凭一股正 义感胡作非为的护士吗?你真的认为她是圣人?你真的以为她能给你救赎?魔理沙,我问 你,你真的感谢那个魔女吗?你是因为从她那里取得希望,还是被强加欲望呢?你现在紧 握的愿望真的是你的吗?魔理沙,你真的认为她没有私心吗?你能保证她奇蹟似地推翻蕾 咪莉亚之後,能放弃她长年想要成为妖怪的希望,而照你的方式让我复苏乐园吗?你真的 以为过去的一切还有救吗?或者你真的甘心继续被我骗吗?你又真的愿意被她骗吗?她一 直逼我们面对事实,但她不也拒绝面对自己也是一知半解的真相吗?谁是伪善,谁是真恶 ,你到底清不清楚?」   她丢了那麽多问题,却不等我一一消化,直接归纳:   「你要的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回到无所适从,有太多想法梗在喉里,张着半嘴说不出半个字。   「我要的很简单,就你一人,全身全心献给我。」   「如果那个魔女给的是虚无飘渺的希望,那我就给你看得见终点的绝望。她是伪善人 ,我是真小人,而你是烂好人;正因为是烂好人,所以你什麽都想要,什麽都想挽留,什 麽都不敢得罪,却害死爱丽丝,害我变成凶手。我问你,你还想救所有人吗?你在爱丽丝 与我之间做了最烂的决定,嚐到苦头了,你现在还要重蹈覆辙吗?」   我……我不知道。     「你还是下不了决定吗?那好,我就问你,你当初到底是为了什麽救我?」   为了什麽……      因为,我也是人,当然帮自己人……   但我同时也是为了回到过去的幻想乡才救她……   我,我把两个愿望混为一谈,看成是同一个。   而今,我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幻想乡,所以答案只剩一个。   我是人,我当然帮自己人……   ………………   ………………    ………………   所以,我也要救帕秋莉。   因为她最後也说了她是人,不是魔女。   我要救她。   我要救她。   我要救她。   我把灵梦推开,使尽全力推开。   没错,帕秋莉是菩萨、是恩人,同时也是伪君子,是投机而不切实际的魔女。   可是她说了,她是人。   所以我要救她。   灵梦是人,帕秋莉也是人;只要是人,我就要救。   爱丽丝是妖怪……虽然和其他妖怪不一样,但她本质就是妖怪,占有欲太强烈的妖怪 。我就是因为连她也想救,这才会失败,才会害了所有人。   爱丽丝,对不起,我放弃了你;我要成全的是人,我要解救的是人。   不是妖怪。     我忍住身上所有伤口隐隐作痛,忍住灵梦在後头欲哭无声,除去清泪只余恨的憎恶, 忍住做下决定,既嫌弃又恶心的自觉,缓步往前。   我终於下了决定。   我的人生在这一刻有了转捩。   我不用再羡慕灵梦、不用再羡慕爱丽丝、不用再羡慕帕秋莉。   我做到了。   我作为人,作为人格的灵魂也该成熟了。   哪怕代价是失去生命。   我才不怕。   因为这是我真正秉持的信念,不属於帕秋莉也不属於灵梦,是我自己下的决定。   这一刻,我是我,不是谁,是我,是我自己,是我,我。   我很自私,我到底讲了几次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必须坚守信念,我自己的信念。   那扇门就在前方不远,被我抛弃的灵梦就在後方不远。   好熟悉的感觉。   啊,没错!我暗暗自嘲爱丽丝殷监不远,却在没多久後再犯同样的错。我应该回心转 意吗?不,我不该回心转意,我要对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死亡的代价。这一次我是真的 该死了吧?毕竟灵梦不像爱丽丝,还会歪掉准头,刺不中心脏。她肯定能一针毙命,或是 千针万针把我杀得支离破碎。这代价不错,我害爱丽丝被千针万针钉死,最少也该挨个几 针才行。嗯,这样很公平。只可惜命运捉弄,我先是抛弃了爱丽丝,跟着又要与她重逢。 这是现世报吗?肯定是吧?或许待会帕秋莉也会一起来吧?灵梦都说了,她会抢在我前面 先下手。她会下手吗?肯定会吧?   嗯,肯定会。   帕秋莉为我们上锁的门就在眼前。   她是不是早已预料这个结果,所以上锁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门把自己动了。   有谁比我先开了门。   就在我手指碰触之前,那把手自己动了,往下一弯,缓缓推开。   是谁?   是帕秋莉吗?   是她做好早餐,回来了吗?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帕秋莉是真的去烤松饼了啊?吓死我了,原来我又被骗了。对 嘛,帕秋莉是聪明人,怎麽可能做傻事呢?我真傻,怎麽会相信灵梦一派胡言呢?那家伙 可是全幻想乡的居民都能拐走的大骗子啊!   所以我退後,让开身子。   帕秋莉到底做了多少松饼呢?十个?五十个?一百个?她说各种口味都会做,要我们 一起分着吃。没问题,多少我都吃,吃到撑死也吃,吃到肥死我也吃。只要你说声「啊」 ,我做鬼也要为你嚐。   但是我没看到大盖子,我也没看到大餐车,没看到身着紫袍的娇小身影,没看到那张 有如冰山,看不出心情的朴克脸。只看到能以「冷峭」一词形容,彷若月光下的雕塑,既 秀而妖的脸庞,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嫣唇,比帕秋莉娇小更娇的纤细身躯,以及大得不成比 例,漆黑却反射近似甲壳光泽,代表妖异的不祥双翅。   蕾咪莉亚‧斯卡蕾特。   她就在面前。                                第二段   -----   原本写蕾咪的故事,是因为想尝试推理性质的作品。   但真的下笔了,才发现自己实在没什麽天分。   加上现实生活上一些变故,所以慢慢地改成现在兼具投射和翻案性质的作品。   有时候写小说,是因为有了灵感:也许是一个画面,也许是莫名涌上的感悟,也许是 事物碰撞摩擦而闪耀的火花。於是想把那一瞬间透过文字化的叙述分享给大家。   才发现,想到的画面很美,为了谱出画面而需要的前提很多,多到有挫折感。   只有这时候才会发现,原来文字化是一件这麽困难的工作。   即使是说话,当聊天时有很棒的想法出现,也会困扰该怎麽讲,什麽时候讲,用什麽 方式起头?是要抢着说,还是等人告一段落?他会不会听不懂我想表达的概念?如果是这 样,那我应该怎麽应对?还是说,我想讲的东西他早就知道了,那我该不该避免自己变得 像夜郎自大?还是乾脆别说了?   甚至会有种愿望,希望别人只看我的眼神,就知道我实际上在想什麽;那是毋须透过 文字化的翻译,非常直接的,零变质,零耗损的交流。   事实上,当我现在为了打段落感想时,也在祈祷看这到这里的人,能只看银幕,就知 到我到底想讲什麽。这样我也用不着花这麽多时间,打了好几万字,直到现在都还在铺陈 ,就只为了呈现那短短三两句的概念。   所以,我很羡慕那些非常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麽,已经做了什麽,想做什麽,接下来要 做什麽,做了什麽会带给别人什麽的人,非常羡慕,他们能够将困难的文字化,一气呵成 ,在任何时机,任何场合,面对任何对象,精准地表达他们想表达的任何事物。   而笨拙如我,只能靠费时费力的写作,来构筑我心中那个画面,那个概念。   希望我花了那麽多时间,表达出来的东西也够值回票价了。   这一篇是第二段,像是前菜或跳水前的犹豫期。   真正主角蕾咪莉亚的出现,意味着下一篇将会真正切入主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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