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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人 作者◎王竹语 死亡永远有一种悲壮的吸引力,不管是在什麽时候。 说真的,一接到黑石,我并不是很想为他动手术。 四十七岁的黑石,骨盆腔有一个巨大恶性瘤,跟小孩的头一样大,如果要开刀拿乾 净,高难度。这种切瘤手术,依瘤的位置和大小,难度又有不同:如果癌瘤小,切 除容易;但重建困难,因为要在又窄又深的骨盆腔把肠子与下端直肠相接。如果是 巨大癌瘤,切除困难;但後续重建容易。因为骨盆腔空间已被瘤占满,止血钳去剥 离都很困难。在看不到摸不到血管的情形下,只好把瘤先拨左边,再拨右边,然後 往上拨,最後往下拨,止血,瘤拿掉。医疗小组决定,先栓塞血管,断肿瘤後路, 切断营养线;再放射治疗,缩小肿瘤,避免往外扩散。黑石的癌瘤贴在後面的荐骨, 前面做好之後,保护好前面刚开完的伤口,翻身,换床单,消毒,再从後面开刀, 连骨头带肿瘤一起切除。再花很长时间用皮办盖住缺口,做到好,再消毒,铺单, 最後再翻回正面。恶性肿瘤,最怕破裂,引起癌细胞扩散,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开这种刀最累。 真的很累,开刀房外有沙发,我都是坐下和睡着同时进行的。我休假开车从台东回 高雄老家,我父母跟我聊天,才聊一句,我已睡着。这种特异功能非我所愿,乃外 科医师宿命使然,对身体极损,不建议一般人学习。 这类病患,我都不建议开刀。第一,预後不佳;第二,手术太危险,风险过高;第 三,术後照护对家属是无尽的身心折磨。 不要提醒我什麽捞什子医生誓词,也别跟我说生命是平等的八股,更别告诉我病人 的权利。身为一个外科医生,我想的只是医疗资源该给最需要医疗照护的人。 * 开完刀出来,发现桌上有个便当,指明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五分熟,血丝肉汁欲 滴的牛排便当。 很显然,有人存心整我。我刚开了六小时的刀,还送上牛排便当给我? 整我?我反而觉得很高兴,因为五分熟牛排正是我的最爱。开完刀也饿了,我把便 当吃得乾乾净净。那个整我的人真是用心良苦,第一,他必须知道我开刀时间,算 准我中午休息会出来吃便当;第二,他还要先调查我的手术内容,大手术,极度血 淋淋;第三,他还要知道我的休息区,事先放着。但即便他如此用尽心机,没有产 生任何效果,我敢说他以後不会买了,因为牛排便当比一般便当贵,一般便当八十 元,牛排便当则需一百五,他整错人。 耍这种小动作的人似乎很幼稚,但我们身边就是会充满这些人。 * 黑石在十年前发现太太不守妇道,绿光罩顶,他悲愤无比,持刀砍伤妻子的情夫, 结果被判刑十年。假释後已年逾四十,但他仍难消心中恨,继续寻找情夫。千方百 计千辛万苦还是没找到,最後听说情夫已死,无人可杀;但恨意未消,怒气难平, 竟然持刀杀死当初介绍情夫给其妻认识的邻居,於是二度入狱。一次身体不适,检 查後,证实罹患癌症。这次到院是保外就医。 黑石手上留有许多看来颇惊心动魄的疤痕。当他看我时,好像在我脖子上打洞一样, 非常不舒服,让我抓狂;又好像有一根针插进眼睛里,不是真的,但感觉很像。黑 石是癌末病患兼保外就医重刑犯,本院又是教会医院,所以社工通知蔡神父。 胰脏里有个鸡蛋大小肿瘤的蔡神父,十年前胃癌,胃切除三分之一。在他笔挺的黑 色外套里设有「静脉留置针」,随时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化学治疗注射;另有「引流 管」,引流胆汁。 我跟蔡神父认识经过很特别。他胃癌治疗後,在追踪过程,无意中发现肺部有一颗 肿瘤。当时怀疑可能是转移病灶,於是安排胸腔外科卢医师,准备切除。卢医师找 我共刀,当他正准备把那颗病灶拿掉,当时我立刻喊停,并质疑:「如果这不是转 移病灶而万一是原发性肺癌,这样切除够吗?」後来决定当作原发性肺癌来切除, 切一大片肺叶。 病理报告出来:原发性肺癌,第一期。证明我的怀疑完全正确。如果判断错误,以 为只是胃癌转移而把局部肺叶上的肿瘤拿掉,问题大了。因为切太少,易造成扩散, 将来或许还得再开一次,切除全部肺叶,但预後可能不乐观。这件事我一直都没有 告诉蔡神父,我个性不喜邀功,他能健健康康、传布福音,活得好好的,才是我期 待的;况且,抢救生命,有时也要靠运气,不管是被救的还是救人的一方。 蔡神父和黑石,两人年纪相近,两个癌症病人对话,也是两个曾经坐牢的人对话。 蔡神父全身刺龙画凤,一生大起大落,曾经坐十几次牢。原来,他幼时顽劣不堪, 妈妈在晚上带他到公用浴室,脱光他衣服,用竹条把他抽鞭得全身流血,然後把他 关在阒黑的公用浴室里,让蚊虫叮咬。身心受创的他更加叛逆,逃家逃学,做尽坏 事,回到家中再遭母亲痛打;这种过程一再重复,每被打一次,他心里的恨意就加 重一分。他初入黑道时,虽只有咬着牙被人打,但越混越凶狠,在黑道闯出名号。 蔡神父由黑反白,是因为唯一的儿子被车撞死,肇事者逃逸无踪。 这些年,蔡神父在本院累积很多个案辅导经验,解开心结的功力不下於专业社工。 他「以个案辅导个案」,而他最常用的就是他自己的个案,还有那段痛澈心扉的丧 子之恸,凶手至今未获。 * 晚上我就接到新病人,很棘手,需全神贯注想办法。相较之下,黑石和牛排便当这 类小事对我而言根本不造成任何困扰。 病人莉莉,三十岁就有心脏病,这在现代社会并不罕见。她装金属瓣膜,还必须服 用抗凝血剂,目的防止血液凝固;如果凝血成块,造成血栓,瓣膜将失其功能。有 段时间,她严重痔疮,一直出血,最後造成贫血。若不改善,她连走路都会喘,根 本毫无生活品质。但外科开刀,最怕伤口出血,切的范围大,万一血管没绑好,会 渗血。我会诊内科专家,没有人敢接。 没人接,我接。 我当然会怕失败,但恐惧是一回事,任由恐惧摆布则是另一回事。人的心理很奇怪, 碰上了这等毕生难逢的难题,有如酒徒见佳酿、老饕闻肉香,怎肯舍却?难就难在 很矛盾:手术怕出血,要血液凝固;但她服用抗凝血剂,让血液不凝固。於是我先 去查书,再去请教心脏内科专家。最後先改药,口服改注射,又不能影响原来药效 对她的控制,注射剂量慢慢减少,再改回口服。还好伤口止血状况不错,术後没有 任何并发症。 术後的莉莉没有人来看她,动这种大手术却无人伴床,是很少见的,病人会有双倍 痛苦。莉莉独自在病房,嚐着生命的苦果,也许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对受苦的病人 而言,苦难是生命的一种特殊语言;也是生命存在的一种特殊仪式。 手术後直到第三天,有个中年男子来看莉莉。我自然对他多看了两眼。他眉清目秀, 像是学者,很不错的气质。我听到莉莉叫他「阿杰」,从两人互动的肢体语言看来, 我猜这个阿杰应该是莉莉的丈夫吧。 * 我打算叫学弟小张去看看黑石和莉莉。看黑石是给他震撼教育,看莉莉是炫耀我自 己的开刀功力。这麽说似乎毫不谦虚,我认为有大才者千万不可稍露谦虚,一露谦 虚,就会看起来非常虚伪,有大才者只要平平常常,看起来就很谦虚了。 小张刚从总医师升上主治医师,年纪虽轻,医术精湛,小有名气。他在本院最出名 的故事,是他刚从住院医师升到总医师那年。某天,一位住院老荣民抱怨本院服务 差,闹脾气,我解释後,老人家还是使性子。不得已,更高阶的主任出马了。但主 任也拿他没辄。 隔天小张带着住院医师和实习医师去查房,终於轮到他面对这位让护理人员很头痛, 连他的老板、大老板都压不住的病人。大家窃窃私语,有点看好戏的味道。 小张到了老伯床边,住院医师向他介绍小张:「这是我们总医师。」老伯一听,想 都不想,反射动作似的从床上跳下,立正站好,抬头挺胸,双手紧贴,大声说:「 总医师好!」小张被他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以为他对医院不满已久,想用特别的方 式捉弄自己。但小张马上明白:老伯一生军旅,不知医院大小层级是主任、主治医 师、总医师。他一听到「总」,以为是总司令、总指挥官之类的大人物。明白了这 点,小张还满想笑的,但他故作严肃,壮着胆子,板着脸孔,压低声音,向老伯说 道:「你的病不碍事,只要按时服药,请安静休养,别再吵闹了。」老伯很高兴, 又大声说:「报告总医师,了解!谢谢总医师!」以後就不再吵了,很安静。 小张就是这样出名的。 然而,我不喜欢小张。佛洛依德说人类百分之九十的行为都是由性冲动促发的,小 张为这句话做了最佳注解。他的风流比他的故事更出名。护士、看护、医院外包清 洁公司的年轻清洁工、病人、病人家属,只要是在医院出现的人,俊俏多金的小张 不会错过任何机会。他曾告诉我:「与不该做爱的对象做爱,是最刺激的事。」 我不会对小张洗脑,那是日内瓦公约禁止的。人的福祸根源於其个性,我虽不喜小 张,我会的还是全部教他,因为他实在是一个可以救人的专才。或许他的风流只是 他身为外科医师释放压力的方式。就像我的方式是喝酒。 五年前,我刚升主治医师,一个年轻人开脑瘤,发生空气栓塞并发症。其原因可能 是空气跑进入,造成心跳、血压改变,轻则没事,重则致命。最後他还是救不回来, 这是不可预期的手术风险,外科医生无法完全掌握。 病人是独子,中部人,他父亲务农,质朴憨厚,对我说:「谢谢你,你尽力了。」 我瞬间红了眼。手术失败,不是因为我技术不好,但我还是必须负全责。我一直找 小张喝闷酒,很痛苦。这麽厚道老实的父亲,如果他给我脸色,谴责我、骂我,那 我或许还会好过一点。但他没有,还真诚感谢、甚至安慰,更令我难过,我停刀一 个月,硬拉当时只是住院医生的小张陪我喝了一个月的酒。 * 我和小张去看黑石。 黑石住单人房,门口有一警察,进去之後床边又另一警察。黑石双脚双手都以手铐 与床沿相铐。我和小张站在床边,黑石睡得很熟,术後恢复一切正常。小张轻轻叫 醒他,他第一句话就问:「医生,我胸痛。」停了一会,又问:「我……我是不是 有心脏病?」 「引起胸痛的原因众多,且诊断复杂。」我回答黑石:「十个胸痛病患中,有九个 非导因於心脏病。因哀伤、惊吓等心理因素,都可能造成胸口沈闷、刺痛、不能呼 吸感等;而乳癌、肌肉痛、肋骨痛、肋膜炎、肺炎、肺部肿瘤等疾病,也会引起胸 痛,所以并非只有罹患心脏病才会引发胸痛。」 黑石不再说话,好像在想什麽,更像是想跟我说什麽。我和小张再待了一会,就离 开了。 出了病房,小张告诉我:「刚刚看到黑石床头的平安符,想起我当兵抽到『反共救 国军突击大队卫生分队长兼医官』,讲白话一点就是签王,最苦的单位。记得当时 下部队前,我的指挥官说我分派到『救指部』。我一听很高兴,心想:『救指部』? 救国团指挥部,我运气真好!那是距离最近、最轻松、大家梦寐以求的单位。後来 指挥官拍拍我的肩,说是『旧指部』,马祖东引旧指挥部,要我多保重。去马祖之 前,我全家族来张难得一见的大合照,我姑姑还特别打了金戒指给我,说是讨个吉 利,保平安的。」 我笑了笑,小张伸出左手,晃动手指,那金戒虽已褪色,还是在他小指上。 * 聊着聊着就到莉莉病房,就在黑石病房另一侧,护理站旁。阿杰坐在床边,虽神情略 显疲惫,但深情表露无遗。我正想跟他说些什麽,蔡神父来了,他代表院方感谢阿杰 允诺在莉莉出院後,捐赠一辆诊疗车。那将会是一辆由三十三尺长的巴士改装而成的 诊疗车,具冷暖气空调,可进行各类内科疾病的诊断,量血压、验尿、验血醣、胆固 醇,以及进行初步肝、肾功能的检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本院位於台东县之最北 端,经常深入山间小乡做巡回医疗,这样的诊疗车将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发挥极大 功能。 我当然知道阿杰是为了感谢我治好莉莉而有捐车之念,但我实在不知他竟然有如此宽 裕的经济实力。蔡神父对阿杰赞不绝口,阿杰不知是想转移话题,还是别有用意,随 口说了一个笑话:「有艘船在一次航海中遇到风暴,眼看就要沉船。这时,船上所有 的人都跪下来向上帝虔诚祷告,拯救灵魂。可是有个自称是无神论者的人,就是不肯 下跪。其他人很怕由於他的异端连累大家,就坚持非要他跪下来祈祷不可。那人只好 勉强屈了膝。他的祷辞是:啊,上帝,倘若有位上帝的话;拯救我的灵魂,倘若我有 个灵魂。」 我脸色微变,蔡神父却毫不忌讳,直接哈哈大笑。小张表情古怪无比,又像是尴尬, 又像欲言又止,我从未看过一个人可以有这麽奇异的表情。 * 这天晚上我收进来一位怀孕二十九周的妇人,简雨筑。她严重痔疮。因胎儿压迫骨盆 腔,造成血液回流差,使痔疮更严重,一直出血。简雨筑扭曲的脸显示极度痛苦,但 即便如此,仍看得出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人。 我向简雨筑解释:「你的情况,一般而言,医生不愿意开,因为易出血,开下去,有 可能会大出血。」 简雨筑还没回答,门口忽然一个冷冷的声音:「太危险就别开了。」我猛一回头,他 的声音吓不到我,是他本人吓到我。 他是阿杰,一直深情照顾莉莉、我以为是莉莉丈夫的斯文男。 我很委婉告知阿杰:「不是我不开,而是我不做对病人有伤害的事。开刀後伤口疼痛, 感染风险,对病人都是一种痛苦。」 「我知道,」阿杰说:「你不愿意像其他医师,开进去,不行,关起来,病人死心。 有的医生经验不足,术前评估力太弱,开进去,增加病人与医生痛苦。如果开刀有帮 助,你一定愿意帮她。对不对?」 我再度被吓到。这种理性、这种同理心,这种冷静与从容,是我行医以来所仅见。 「请问你是她的?」我带着尊敬和礼貌而问。 「我是她丈夫。」阿杰看着前方,像是跟别人回答问题似的,就是不看我或是病床上 的简雨筑。 两行轻泪自她极度秀致的脸颊缓缓滑落。 世上没有一滴泪是完整的,我看着简雨筑,她是初产妇,第一胎,阿杰和她心中应该 充满期待与喜悦吧?但是,人生很奇妙,害怕获得,有时会比害怕失去更令人身心煎 熬。 * 隔天早上我来医院,东侧大楼地上一块白布,周围被黄色封锁线围起。一部警车停在 左侧,两名警察采证、拍照。 如果是久病厌世,跳楼自尽,在医院不算罕见。住院病人、家属、路人来来往往,看 了一眼又继续走,好像也有记者在拍照。我自然不会去问躺在那的是谁,这天早上我 排了三台大刀,打算晚上一起和小张去再看看黑石和莉莉。 就在我准备上刀时,我姊来电,久病卧床的爸爸已经送到高雄荣总急救中。我挂断电 话,进去开刀。开刀中我很沮丧,我在救别人,自己的爸爸没办法救。我是长子,跟 爸爸感情很好,从小就跟在爸爸身边帮这个做那个,爸爸一直跟我很亲。 手术过程我还是集中精神,持续开刀。 开完刀已经傍晚,立刻开车南下。我忽然觉得今天特别累,精神很痛苦。我一直以救人 为傲,爸爸也一直以我为荣,但今天,我却不能救爸爸。才开了一小时,我累到双手不 听使唤,不能再开,因为车子已经在晃。我把车停在路边,靠在椅背上休息。没想到醒 来时,已经凌晨一点半了。我又急又气又悔,但情绪没有让我把油门踩重一点。多年来 的训练,使我面对任何大风大浪都表现得异常冷静。家里已经出事了,如果我再因为心 急而发生意外,对家人伤害更大。在我心中,一直有个不能多点时间陪爸爸的遗憾。车 子慢慢前进,过去的事越来越清晰:爸爸是做粗工的,那个时代,千千万万个传统台湾 劳工,过着清苦的日子,把孩子抚养长大。我当了医生,好不容易物质上可以让爸爸多 一点享受,但我更想的是回老家多陪爸爸,可是又怕他心疼我太累,而爸爸常跟我说, 太忙就不要回来,没关系。但我看得出来,每次我一回家,爸爸很高兴,精神特别好。 到了家,走进客厅,三个弟妹都已经到家了,亲戚也都还在,我慢慢走近,看到爸爸就 躺在一个冰柜里,爸爸看起来真安详,就像睡着似的。看着安息的爸爸,我忍了二十小 时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大叫一声「爸」!跪在地上,开始痛哭。 * 一周之後,治丧告一段落,我回到医院。 黑石、莉莉、开刀後顺利生产的简雨筑,早已出院。我还没到办公室,先在长廊遇到蔡 神父。 「黑石出院前,我有去看他。」蔡神父缓缓说道。 我「嗯」的一声。他又继续说:「我很想要解开黑石心中的结,让他在生命的尽头能宽 容,只有宽容才能平静。所以我直接问他:如果他现在找到跟他妻子外遇的男子,会怎 麽对这个男子?」 要解开问题,得先面对问题。虽然直接,却是有效且唯一的方法。我当然懂蔡神父的用 意。放过对方,其实不是原谅他,而是为了是放过自己,只有不再恨,才能把自己从恨 意中解放出来。 蔡神父又说:「我告诉黑石,我的儿子是被车撞死,对方肇事逃逸,一直没抓到。我问 过自己千万次,如果有一天,我再遇到那个撞死我儿子的人,我会怎样面对他?」 我没有问蔡神父黑石的答案,蔡神父当然也没说。 * 日子还是要照过。适度的悲伤可以显示情感的深度和力度,过度伤心只是证明欠缺智慧。 除了自己,没人可以带给我平静。 找不到小张,一问之下才知:小张竟然已经离职了。 我太惊讶,但刚结束丧假回到医院,一堆事情等我,我也没空去问小张的事。又过了两 天,我发现阿杰原先答应要捐赠的诊疗车一直没到院,於是跟蔡神父提了此事。 「阿杰死了。」蔡神父淡淡的说。 「什麽?」我更惊讶了,「他……他是……怎麽……」 「他被人从东侧大楼的楼顶丢下来。」 「什麽时候的事?」我惊讶到几乎不能言语。 「就是你请假回高雄那天早上。」 「等一下!你说他是在我那天请假回高雄出事的,这麽说来,那天早上我在医院外面看 到的警察、记者,围起来的黄色封锁线,地上用白布覆盖的……」 蔡神父缓缓点了点头,「就是阿杰。他被人从东侧大楼的十六楼楼顶丢下来,那几天新 闻整天都在报导。」 我当然不知道,那几天在治丧,根本没看电视。我惊讶到说不出话,稍微回神,问:「 凶手抓到了吗?」 「目前没有。」 我不禁回想:那位纤纤柔弱,怀有二十九周身孕的简雨筑,阿杰自称是她丈夫。莫非是 简雨筑发现莉莉是阿杰情妇?因为丈夫不忠就找人下此毒手,不,不可能,方法也太激 烈了。难道是莉莉?她也发现了阿杰其实已婚,因为无法独占阿杰而铸成大错?也不可 能,从双方肢体互动看得出两人是真是相爱,情侣相爱,细腻的肢体旁人绝对是一看即 知。还是阿杰难以取舍两位爱人,精神过於痛苦而自己了断?更不可能。 * 忙碌疲累的生活不容许我把心思放在琐事上。 过了一周。 再次辗转听到小张的消息,他得了癌症。 我不惊讶。我认识很多医生都是因癌症过世:有耳鼻喉科医生得鼻烟癌的,有从不吸烟 菸却得肺癌的。得癌症是机率问题,与职业无关。 蔡神父找到小张了,他在另一家医院静养。他不愿在他绽放光芒的舞台倒下,也不愿在 崇拜他或讨厌他的人面前展现生命尊严。失去落点的泪水已经省略,人生的苦涩映着他 的灵魂透明。 如果所有的华丽最後都会回归平凡,那麽所有的平凡最後又将回归什麽? 周末午後,我和蔡神父开车去看他。 小张气管有恶性肿瘤,花十小时切除,比心脏开刀还要麻烦。切开胸腔,伤口由前胸经 腋下到背後,伤口长达四十公分。开完刀,医生要他坐着,头上用六公斤重的石膏压着, 郑重告诉他不能动,因为狭窄的气管切除三公分,整个肺部往上提,如果小张轻轻一动, 牵动伤口,就前功尽弃了。 我静静看着眼前的人,手上的金戒指已经取下,放在枕边。他自开刀以来,一直不敢闭 上眼睛,直直地瞪视前方,有时两眼无神,大概深怕一闭上眼就再也看不到、回不到这 个他所熟悉的世界。 「学长,那天你开完刀出来,休息室桌上的牛排便当是我放的。」小张发出微弱的声 音,把我从深度的思索中唤回来。 我几乎都快忘了这事,微微一惊,不知小张做此事用意为何,更不知他提这事是何用意。 只听他又继续说:「那个阿杰,是黑石找人把他从楼顶丢下去的。」 我「啊!」的一声,和蔡神父对望一眼,心中都在问:「为什麽?」。 「黑石因为太太跟人跑了,一直想追杀那个男的,找了好久找不到,没想到就在医院碰 到了。」 「可是,黑石怎知阿杰就是他要找的人?」蔡神父问。 「那个莉莉,就是黑石的老婆啊!」 我惊讶到思绪几乎跟不上,问:「你是怎麽知道这一切的呢?」 小张没有回答我,对蔡神父说:「神父,我想求你一件事。」 蔡神父握着小张的手:「孩子,你说吧!」 「我知道你有认识很多机构,请你透过这些机构,想办法收养那位简雨筑的小孩。」 阿杰已死,简雨筑的小孩的抚育、教养的确成了问题。我越来越奇怪,小张怎麽会 关心到这件事。 蔡神父轻拍小张的肩:「你先别想那麽多,如果那位简雨筑女士无法照顾小孩,我 一定会做出对小孩最妥善的安排。」 小张忽然就激动起来:「不,你一定要现在安排,简雨筑无法照顾的,你一定要帮 我!求你!」 我在一旁赶紧安抚小张,重症病人情绪不宜过激,「你先养病,这事不急吧。」因为 就算真的像小张所言,简雨筑没有能力抚养小孩,她也应该会有家人代劳,无须如此 担忧。更何况,小张怎麽会这麽确定,简雨筑无法养小孩? 「那孩子是我的!」小张忽然哭了,大叫:「我跟简雨筑在一起不久,她就跟我说, 她早就知道她丈夫阿杰有个情妇莉莉,她更知道莉莉是黑石老婆,所以阿杰後来被丢 下楼,一切的事我都知道!」 蔡神父无限怜惜,看着越来越激动的小张,柔声说:「孩子,你别激动,要不要让 我为你祷告……」 「不要叫我孩子!」小张眼睛布满血丝,用嘶喊的声音狂吼:「你的孩子是我撞死的!」 「什麽?你说什麽?」蔡神父看着小张,睁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麽。 「你原本住在我家附近。那一年我刚考上医学院,我爸送我新车,我开快车,在家门前 的巷子撞死你儿子。我爸立刻搬家,後来我偷偷跑回去,良心不安,一直偷偷观察你家。 後来,我到这家医院,竟然遇到你。我,我真的…………」小张泣不成声。 蔡神父又是惊讶、又是愤怒,咬紧牙齿,彷佛一生所受耻辱和不平,幼时受虐的极度痛 苦记忆,全都要在这一刻爆发出来。他大叫一声,夺门而出。 * 一个月後,小张安然离开人世。但从此我没再见过蔡神父。 我跟小张亦师亦友,我有时甚至把他当自己的弟弟。他是因为祖父死於肝癌而发愿当 医生,好不容易心愿达成,自己也得癌症了。我忍不住想:这算什麽人生呢? 这算什麽人生呢?终於可以该我问这个问题了。本院曾有个病人,肿瘤才0.3公分, 但转移到脑,一个月後死亡。我猜他很想问:这算什麽人生呢?真不幸。另一个病 人,直肠肿瘤13公分,预後很差。但开完刀,他过了15年也没事。我猜他也很想问: 这算什麽人生呢?多幸运!还有一个大肠癌病人,他是主治医师,定期健检。健检 的大肠镜一般只做肛门内60公分,结果他的癌长在肛门内65公分的地方。癌细胞掉 到骨盆腔,已经长出来,像带壳花生般大小,如果健检抓到癌症,他可能多活30年。 我猜他更想问:这算什麽人生呢?就差5公分,决定了一生。 人生,永远都始料未及。人生没有早知道,更何况有些事就算早知道,也无可奈何。 所以人生没有早知道,人生只有结局,我们看到的都是结局,该好好想的,是如何 面对这个自己不喜欢的结局。 人生以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设计着你,於前方之前。 * 我还是继续开刀,在我一生最想待的地方做我一生最想做的事。只是偶尔想起, 「痛苦是无法避免的。」母亲常常跟我这麽说,「你只能试着接受。」 教我怎麽接受呢? 〈上帝恩宠〉里,癌症末期的病人安慰不舍的至亲说:「爱之外,一定还有别的。 我想去看看。」也许我的病人最後都去了他们想去的地方,不管他们原先是不是想去。 包括我学弟小张。 作者◎王竹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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